一夜无眠。
直到早晨四点，展颜才睡着。
他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跟着柏武戈坐上了K731次庐川开往安州的绿皮火车。
大年初一，出奇得人潮涌动。
下了火车，柏武戈拖着行李箱一直往前走，背影又黑又高。两人先是上了去往永新县的大巴，再转车，最终才到恩丰镇。
展颜差不多快三年没回恩丰镇了。高一的时候，展志国就带着一家人从镇子上搬到庐川市区生活。
这些年展志国在庐川市做门窗生意，小大也算是个老板，赚了点钱。
上一次回来还是升高二的暑假，展颜一个人坐火车从庐川市回到镇上龙江村姑姑家参加罗志的婚礼。柏武戈的舅舅家就在隔壁石头镇。
两人回到了龙江村，熟悉的院内晒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不是去你舅舅家吗？怎么来奶奶家了？”展颜恍恍惚惚地望着不合时节的谷堆。
面前的柏武戈一声不吭，突然脱得只剩条黑裤叉，光着脚，直拽着他跑向田间池塘。
柏武戈一个猛扎入了水，往深处游。
展颜站在岸边惊呼道：“这么冷的天下水做什么？”
“快下来啊，你系围巾，不热吗？”柏武戈像没听见，只顾着催促他下水。
刚才还灰蒙蒙的天一下子骄阳似火，晒得人浑身燥热。
“小武！”林子里跑出一个男人，一样的麦色肌肤，光着膀子，高高壮壮。
他朝着水里的人喊：“快上来，要去祭拜你爷爷奶奶了。”
男人明明对着柏武戈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展颜。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小孩？”
踩满泥土的脚一步步上前，模糊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在看清脸的那一刻，恐惧和憎恨混杂在一起瞬间占据了展颜整个身体。
他慌张地摇摇头，身体越变越小。
朝他走来的柏建，脸开始扭曲变形，嘴巴大得可以生吞了他，身躯大得也快要遮住烈日。
想跑，动弹不了。
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丰！”浑身湿漉漉的柏武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猛地，展颜惊醒了，整个脑袋都闷在被子里，不见天日。
他霍然扯下被子，大口喘着气，湿冷清肃的空气让五脏六腑凉了不少，意识逐渐清醒。
——叮铃
柏武戈发来一条消息：【开学见。】
已经下午一点了，差不多也到安州市了。
看着消息，展颜眉头紧皱。
柏武戈除了肤色和身高遗传了柏建，五官却全然不似，模样可能更像妈妈。
卷在被子里太久了，闷得一脸水汽。
展颜正准备起床，客厅外陡然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他心头一惊，也断定敲门的人不是柏武戈。
——砰砰砰
外头还在响着。
展颜烦躁不安，胡乱抹了一把脸，顾不得去找跑到床底的鞋。
用力拉开房门，惯性大到直撞脚趾头，眼里顿时一片星黑。
他“啧”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向客厅。
屋外的人脸被一提红色零食礼盒装挡住，一看就是从家里随便拎过来的。
瞅了瞅翘起的一小撮挑染的奶奶灰，又瞧见肩上两道奶黄背带，展颜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立马露出整张脸，眉眼弯弯，龇着大白牙，乐呵呵道：“新年……快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展颜低笑道：“新年快乐。”
“快快快，我一起床就打车来你这，等好半天才打到。大年初一，寒冬腊月的，现在是既冷又饿。”
展颜接过礼盒放在玄关，转身去房间找棉鞋：“进来吧。”
艾波一进门就卸下背包，打量起屋子格局：“还不错，挺敞亮的。”
“嗯。”展颜穿好鞋，打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
热水瞬间让脸上毛孔舒张，他脚上的痛感也跟着消退不少。
客厅里传来艾波一阵惊叹：“哇，你什么时候厨艺这么好啦。”
“什么？”展颜洗着脸，含糊道。
“菜呀，你怎么知道我过来，搞这么丰盛。”艾波自顾自地说道，“我先热热，你快出来吃。”
展颜擦干了脸，想着昨晚上和柏武戈两人把菜吃得七七八八了，两盘剩菜算哪门子丰盛。
——艾波怕不是在家没吃着好的。
几分钟后，他走出房门，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愣了愣，心里空落落的。
那人转过身，双手端着菜，高声叫道：“菜来咯。”
等看清了脸庞，展颜才回过神来。
饭桌上摆上了四道新菜——麻婆豆腐、香辣虾、香菇炖鸡、煎霉鱼。
展颜一脸震惊道：“才几分钟，你就做了这么多。”
艾波嘟着嘴：“加热又不要多久。”
“不是你做的？”展颜追问道。
“你……是在说梦话吗？”艾波朝他晃了晃五指。
顿时思想陷入一片混乱和彷徨。
——柏武戈居然做完饭才走。
刚才脚磕得他直冒金星，甚至都没注意饭桌。
察觉到展颜神色异常，艾波神秘兮兮小声道：“这不是你做的，难道是……田螺姑娘？”
展颜白了他一眼，继而道：“室友做的。”
“是女生吗？”艾波一脸八卦。
“不是。”
“那人呢？”
“家里有事，回去了。”
“……”
“不对劲，不对劲，你这个室友很不对劲。”艾波敲了敲筷子。
展颜闷头吃饭，淡声道：“哪里不对劲？”
“他为什么走之前还特意给你做饭呀？”
“你想说什么？”
艾波望着展颜，拧了拧眉：“你这人不入群也不合群的，这些年除了我，也没见谁和你走近过。”
展颜咬了口虾肉，没吭声。
“但是吧，你长得不赖呀，尤其是这双勾人的眼睛，完全和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搭。”
“所以呢？”
“所以，根据我的gay达扫描，有理由怀疑你这室友心怀不轨。不然我找不到其他理由，你俩才认识多久啊。”
话刚一落，展颜就被嘴里的白米饭呛到。
“嗳嗳，你慢点。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快说快说，他有没有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给你暗示啥的？”
展颜咳得满脸通红：“什、什么？”
“哎呀，就是装不小心摸你啦碰你啦，故意靠你很近之类的，给你嘘寒问暖，嗯……或者，哎，对了还有送你东西什么的。”
艾波坐在对面滔滔不绝地举例，展颜脑海里浮现出这段时间柏武戈的所有一举一动。
——擦嘴角的米饭、下雪天等人、买了护手霜。
就在昨晚上他还突然抱了自己。
窝在棉拖鞋里的脚趾头不自觉地抓了抓地，展颜喉结滚动，心脏一阵猛跳。
——柏武戈会对自己心怀不轨？
展颜随后又对脑海里冒出的这个疑问感到可笑至极。
对待友情的态度，柏武戈一向专横霸道。强烈占有欲的作祟，让他无法容忍其他人的介入。
比如艾波，比如谷浪。
所有一切过界的或者暧昧的行为，都能因存在多年情分而解释得通。
再加上柏建的关系。
柏武戈可能怕失去友情，毕竟自己还算是他唯一的……朋友。
况且，他喜欢的人是柴文文。
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存在异样的心思。
展颜低头干涩地笑了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见他不说话，艾波揶揄道：“呀呀呀，你居然还会有这副模样的时候，想到什么啦？快和我说说。”
“柏武戈。”展颜无奈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呀，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我在说你室友呢，再说我早就放弃啦，他是直男，又有喜欢的人。”艾波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展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室友是柏武戈。”
“……”
艾波瞪大了双眼，圆得夸张。
“What！”他大喊一句。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他他他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展颜学着他的语调。
艾波脑袋蒙了，说话断断续续：“啊……上次你给我发微信地址，就……随手搁寝室桌上，也没熄屏，可能……看到了吧。”
接着又大声道：“你是说，他故意租这里的。”
展颜没说话。
“那也不对啊，你不是说和他不熟吗？他为什么要跑来和你同居啊。”
展颜轻哼一声，又一个白眼甩过去。
“哎呀，都差不多啦，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和你住一块。”
展颜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又麻又辣，凛声道：“因为柏建。”
“这又关你那个傻逼烂继父什么事？”
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艾波忙摆摆手：“不是，我是说关那贱男人什么事？”
展颜抬头瞥他，舌尖顶腮。
艾波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啊，柏建，柏武……他们、他们不会是父子吧。”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
“卧槽！”推断得到了肯定。
艾波手里的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