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不可能》
文/途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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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云湖湾的别墅一片寂静。
黑色宾利缓慢驶进院子。
司机打开车门,一身银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下来,金丝边眼镜,气质清冷矜贵,像是从某个晚宴上刚下来。
一楼角房亮起小灯,片刻后管家王伯迎在门口,接过男人脱下的外套:“先生,您回来了。”
“太太睡了?”男人侧头问。
“是,太太一向睡得早。”年近七十的老管家鬓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身体康健,微笑的面庞带着几分慈祥,斟酌片刻开口,“不过最近心情不好,总做噩梦,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忧思过重,今天晚饭也没吃几口。”
梁风上楼的脚步停住,扶着旋转楼梯的栏杆,回头看了他一眼。
发烧四十度都有胃口的人。
连饭都不吃了,那问题确实很大。
离婚协议一个月前她就让人递给了他,只不过他一直没答复。
因为这个?
“但最近没什么异常,这两天也没出门。不过前一阵老宅那边以为她拖着不想离婚,敲打过……兴许是我多想了。”王伯声音平缓地叙述。
梁风指尖敲打栏杆几下,“嗯”了声。
抬步上楼。
陈嘉月是被亲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一米九的巨型男人像一座山笼罩在她身上。
她差点就要喊出来了。
终于认出这是她领过证的老公。
虽然马上就要离婚了。
结婚四年,第一年她怀孕养胎,他在港城分公司坐镇主持大局。
第二三年她在燕大读服装设计的研究生,住在郊区的别墅,他在CBD附近的高档酒店套房常住,相距四十多公里,两个人一个月也难见一次面,几乎每次见面都在床上。
第四年,他出国开拓海外市场出差近七个月,尽管回燕城已经一个半月,但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掰过来。
两个人俨然并不太熟。
梁风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些微潮湿的水汽,沐浴露是陈嘉月新换的桃子味,香得让人有点发晕。
她像是被桃妖蛊惑,侧头在他脖子咬一口,关于桃子的嗅觉却消失了,只觉得他浑身上下又都是熟悉的梁风的味道。
霸道,强势,无孔不入,包裹她全身。
“你刚刚闻起来很甜。”她没话找话。
她听见梁风的轻笑声,感觉被嘲笑了。
后知后觉有点起床气。
但她生气了也从不发火,默默在心里生了会儿闷气,自己就气消了。
“几点了?”她问他,委婉提醒他已经很晚了。
“不到十二点,没闹鬼。”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点看穿她但又不打算做个人的笑意。
他像在品尝糕点。从耳垂,到脸颊,再到唇瓣,流连辗转到脖颈,缓慢又细致地亲吻她。
顺便问一句:“心情不好?”
陈嘉月想了想,以为他误解她不想做,于是回答:“没有。”
她轻轻亲了下他的脸颊,来表示自己没有在拒绝。
她已经够没用了,连这种事都拒绝,她真的会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了。
很乖,那为什么忧思过重?梁风不喜欢逼问,让妻子不敢开口,是他的失职。
于是他换了种问法:“前一阵老头叫你去伺候,为难你了?”
陈嘉月再次摇头:“没有呢,我什么也没干,就在旁边陪着,只是有点无聊。”
梁风“嗯”一声:“不想去可以不去,那么多人,非要使唤你干嘛。”
“知道了。”
大概是嫌弃她什么也不会吧,她确实去了也没用,每天就在那里打盹,去探望爷爷的人还说:哟,摆个吉祥物在旁边解闷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嘀咕一句:“你回来好晚。”
梁风心不在焉“嗯”了声,明知故问:“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听不出来一点不好意思呢。
他不是应该挺讨厌她的吗?
这会儿为什么又一副眷恋的样子。
或许是禁欲太久变态了。
他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结婚那天就告诉过她,不管这桩婚姻主动还是被动,婚姻存续期间不允许有第三个人存在。
这些年他也的确做到了。
天之骄子,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年纪轻轻就接管了盛安集团,婚姻却不能由自己做主,被迫娶了自己这个徒有其表的纯正花瓶。
他很热衷于床事,大概秉持物尽其用的原则,被人费那么大劲塞进来的花瓶,总不能光摆着。
除此之外很少理会她。
陈嘉月心中有愧,总是很配合,所以半夜正睡着被弄醒,她也生气不起来。
主观上不熟,但身体又很熟悉,**很容易被唤醒。
很快她就没力气胡思乱想了。
“好乖啊,宝宝。”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陈嘉月好奇这是不是他研究出来谋杀她的方式,准备让她羞耻而死。
她有点惊恐地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但她也不执着,过会儿就忘了。
结束后她睡着了,梁风抱她去洗澡,再抱回来,她都没醒。
这令人钦羡的睡眠质量,梁风有些嫉妒,把她放到床上,裹好被子,说:“谁家的小猪落我手里了。”
陈嘉月自然地依偎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听到了,但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
心想他大概是被鬼附身了。
等明天醒来,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梁风了吧。
不行她去寺庙求点符纸给他驱驱邪。
可能国外的风水不好。
不过她本来也不太了解他。
每次在财经频道看到梁风,陈嘉月都会忍不住问管家一次:“你说他是不是有个不为人知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或者其实他有人格分裂。”
年近七十的老管家总是姿态优雅地垂下头,笑而不答。
私下里的梁风没什么架子。
——当然,她大多数见的私下,都在床上。
只记得他嘴巴一时甜一时毒的,有点欠揍。
以至于总让她忘记他是个怎样的商业奇才,有着怎样的头脑、财富和权势。
和她仿佛不是一个碳基物种。
当初如果不是她一家挟恩图报联合逼婚,她和梁风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其实陈嘉月也有点愧疚的,因为即便她也觉得这样对他不公平,但她还是做了同谋。
但好像说对不起也没有什么用了。
不过好在这场婚姻终于要结束了。
他以后可以找个门当户对情志相投的名门闺秀,不用再忍受她这个智商低的笨蛋。
他们在一起,她连他每天在忙什么都搞不懂,跟他说不上什么话,每次找他都是需要他帮助。
而她似乎总在麻烦他。
他总在忙,每次都只能派助理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他妻子,大概他都要像骂员工那样骂他了。
据说他挺凶的,公司的人都很怕他。
哦,对了,她要尽快跟他商量好离婚的事的,好多人都在催她了,她也很想早点还他自由。
可惜回来一个半月了,她总是见不着他,每次好不容易碰见,总是被各种事打断。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今晚不能怪她吧,他一回来就做这种事,她实在很难分神顾及别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想着想着,竟有点睡不着了。
睡眠质量很好的她,罕见地有点失眠,想起四年前的事。
四年前她刚毕业,堪堪21岁。
外婆生病了,医生说最多再活一年半载,于是外婆开始安排后事。
主要就是安置她。
这婚事就是外婆去世前用救命之恩强塞给他的。
小时候的梁风意外被困火场,是陈嘉月妈妈拼死救的他,为此落下后遗症,没几年就去世了,留下她这么一个女儿,跟着年迈的外婆相依为命。
梁家知恩图报,几乎每年都会带重礼来探望。
不然以两家的身份和地位之悬殊,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交集。
不过妈妈本来就是警察,尽管只是个片儿区户籍室的民警,但穿上警服就是警察,对着警徽宣过誓,就做不到见死不救,她总说这是职责。
妈妈如果还活着,应该会怪外婆挟恩图报。
她还有个舅舅,总是怪陈嘉月的妈妈和外婆是个滥好人,怪外婆一把年纪了,却要把陈嘉月养在身边,明明她亲爹活得好好的,也很有钱。
所以舅舅撺掇外婆给陈嘉月找个人嫁了。
他们虽然出发点不同,但不约而同盯上了梁风。
梁家一向对这祖孙俩予取予求,但这次也觉得外婆挟恩图报了,礼貌劝说:“小月还年轻,应该读书,找个好工作。梁家可以供养她继续读书,也可以给她寻个好工作,至于婚事……实在不合适。”
很体面的拒绝,甚至没有提陈嘉月是个除了一张脸什么也拿不出手的笨蛋。
跟梁风这种智力超群16岁上大学的天赋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遑论他还有着那样显赫的家世。
她脑子不太聪明,智商大概是低于平均值的,外婆总夸她聪明,说她只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不然一定是最聪明的孩子。
陈嘉月知道外婆的安慰只是出于溺爱。
她虽然没觉得自己笨,但不能否认自己反应的确比别人慢很多。
梁妈妈话里的潜台词,她听懂了的,但是她没有什么学习的天分,帮外婆管旗袍店都经常算不清账目,费劲考上的大学,很艰难才毕了业。继续供养她读书,帮她找好工作,其实她也没有那个福气去承接。
不然外婆也不会剑走偏锋去讹上人家。
外婆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垂下头,十分愧疚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外婆就是有点担心我,婚姻是大事,不应该这么草率。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不能好好生活。
不管怎样,至少不应该是梁风,她觉得自己嫁给邻居哥哥周淮也不错,和自己同龄,还说喜欢她。
喜欢她,应该就不会嫌弃她吧。
梁风就挺嫌弃她的,他从十岁起几乎每年都来梧桐巷,但连她名字都记不住,总是给她起很多莫名其妙的外号。
头一次见面她在偷吃蜂蜜,他叫她熊二。
第二次见面她带他出去玩,在自己家门口外的两条街迷路,逞能带他绕了一大圈,天黑才回家,他挖苦她是人贩子。
有回见她,她头发被口香糖粘了,不敢让外婆知道,自己偷偷拿剪刀剪了,结果剪太狠了,自己修啊修,越修越丑,头发像狗啃了,他说樱桃小丸子来了。
外婆当然也知道陈嘉月没有什么出息,可她又实在太漂亮,容易招惹烂桃花,将来她走了,怕她一个人会过得一团糟。
所以外婆才会执意要梁风娶她。
梁家家风清正,梁风是个教养很好的人,如果娶了她,一定会对她负责的。
梁家当然是不愿意的,除了梁老夫人信玄学,坚信俩人有缘分,其他没有一个人同意。
抛开她这个人不说,她那个生父,虽然几乎等同于断绝关系,但家里家庭关系复杂,和梁家还有生意往来,不是省油的灯,难保将来不会是累赘。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陈嘉月捋不清,但也知道这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
从小到大总拖别人后腿,她也会自责,所以能自己独立完成的事,很少麻烦别人。
她奋力反抗过,求外婆不要再为难梁风了。
可外婆总哭,一哭她就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祖孙俩总是沉默相对,谁也不舍得谁难过。
梁老夫人又是个较真的,外婆不松口,她就一直对梁风施压。
梁风从小就被当继承人培养,家里对他要求极为苛刻,当年火灾也是因为他突发叛逆离家出走,没想到酿出这种后果。
后来梁家一直坚持来探望陈嘉月一家,一方面出于感激,更多是为了警示梁风,告诫他:这就是任性的代价,你的任性害了一家人,将来接手集团,几万的员工的命运也捏在你手里,每次起心动念,都要掂量掂量代价。
所以梁风每次都会跟着一起来,每次来都并不开心,有时候为了透口气,就把陈嘉月掳走,谎称带妹妹出去玩。
陈嘉月会做他的共犯,有时候看他不开心,甚至主动拽着他出去,哪怕每次俩人单独出去,他都会暴露自己恶劣的一面,偶尔还会恐吓她。
但她始终觉得他是个好人,所以从来没告过状。
大家都误以为他们关系还不错,其实每次出了门,他就一个人沉默,陈嘉月也不敢和他说话。
外婆逼婚,梁家都觉得是她主意。
对她那点稀薄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她不自量力,心机深重。
陈嘉月只好跟外婆解释,自己跟梁风从来没有什么交情。
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脾气好。
那段时间她都避着梁风走。
挟恩图报的事,赌的是对方的良心,过犹不及,本来外婆已经打算放弃了的。
但后来有一次阴差阳错,梁风过生日,他的朋友想敲打她,就把她约去了。
梁风作为寿星却迟到。
她坐在包厢的角落里,有点格格不入,也没什么人理会她。
可她要走,又不被允许。
有人给她拿了甜甜的酒,像果汁,没有什么酒精的味道,她不知道那酒很烈,喝了好几杯,梁风到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认人了。
她把自己准备的礼物给他,是一条领带和一盒点心,点心她自己做的,旁边有起哄声,不是很友善,她自知家里逼他结婚理亏,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说了句:“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不喜欢……”
不喜欢就丢掉。
她说不出口。
她确实不是很聪明,很多人这么说。
说得多了,好像她真的是个笨蛋。
可是她并不傻,对情绪和周围的感知会迟钝一点,但却并不是没有,也有尊严,礼物是真心准备的,她不想轻贱自己的心意,于是停顿片刻,说:“不喜欢下次我可以给你做别的,你不要扔。”
好吧,虽然还是很窝囊。
她把他拉到一边,非常认真告诉他,“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我对你好也不是想讨好你,然后嫁给你。我只是觉得你好。你不用把我外婆的话放心上,我外公去世早,她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很不容易,知道生活很苦,我舅舅又有点讨厌我,只是太害怕她走了之后就留我一个人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不要怪她,也别太放在心上。”
梁风什么反应,她记不清了,脑袋天旋地转,她走了两步,直直往前倒。
有人扶住了她,有人在说话,她的意识混混沌沌像是泡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喝多了也很安静,不吵不闹,大家便没当回事,梁风出于风度,把只认识他的陈嘉月按在身边坐着。
“乖乖待着,结束送你回去。”他说。
说开了,她心情也好很多,没那么拘谨了。
她觉得困,强撑着,但她一向也没什么自制力,最后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