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朕还不知爱卿字何?”
梁笙再次抬头,眼睛里已看不出情绪:“臣,尚未及冠,还未曾有字。”
“那朕为你题个字,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自是荣幸。”
文宣帝回到龙椅上,摸着下巴做沉思状:“那便,唤谅生,宽宏能谅,博爱众生。”
“臣——多谢陛下。”
朝堂上也响起贺音:“恭喜国师……”
......
终于摆脱那虚与委蛇的朝堂,回到陌生的府邸,梁笙很快拿出笔墨:
[陈帝给我取了个字,不知有何意味,唤:
谅生。]
……
“凉声……凉声?”
巫回的声音几乎颤抖。
许凉声悠悠睁开眼,入目……
花团锦簇。
“我去,这是哪啊?”他一下子从巫回怀里蹦起来,又支撑不住再次栽倒进巫回怀里。
“你小心一点啊,”巫回叹了口气,稳稳的接住他:“不知道,打开门我背着你走几步,就到这里了。”
青绿色的枝桠蔓延连接墓穴顶部,脚下不是潮湿的泥土而是松软的草坪,各色花朵盛放,许凉声一共就认得四种花:桃花,荷花,桂花,梅花。
巧的是,这四种花在这里都能被看见。
唯一的缺点大概……太黑了。
他们还是打着手电筒的。
不对……
“不是这里没太阳啊,这些植物怎么长的?”
巫回沉默半晌,才回他,语气平静如水,不会荡起波澜:“因为法术。”
许凉声看看他又看看花,不敢相信却也找不出什么话语反驳,一句话苍白又无力:“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法术,唯物主义才是……才是……”
主流。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人生第一次见到花开,竟然在墓里。
巫回顺着许凉声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昙花。
“昙花一现,现在应该十二点左右了。”
许凉声:“……不是,还能用它判断时间呢?”
巫回:“……手机都没电了,得想办法知道现在几点啊。”
说的也对。
二人从花室里出来,正准备前往下一个墓室,突然,许凉声鼻尖动了动。
“血腥味!”
蹲下一看,果然有血迹。
“沿着血迹走吧。”
巫回这次却没有让他做决定,而是道:“根据我的经验,主墓室应该已经不远了,确定要往反方向走吗?”
许凉声这才记起,巫回还不知道墓主人是谁呢。
“不用去主墓室了,我知道这是谁的墓了。”
巫回脸色一变:“你知道了?”
“对,”许凉声点点头:“墓主人叫梁笙,曾经在陈国做质子,陈国皇帝还给他取了个字,叫谅生。”
巫回看似满脸疑惑,不过眼底却有深意,如果许凉声此刻回头看他,一定能凭借刑警的直觉发现他此刻的不同。
巫回:“你怎么知道的呢?”
许凉声不知如何开口,这件事颠覆他二十多年的信仰,但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刚才,看到了梁笙生前的记忆……我知道这很匪夷所思哈,但是我确实刚才以第一视角,看了他的记忆。”
巫回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在周围一片漆黑,许凉声走在前面看不见他的脸色,于是他停下脚步,保持平静的语气:“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许凉声没注意到巫回的异常,或者说他对巫回根本没有戒备心:“嗯?对了,这人还是个gay,我看到他和一个男的亲嘴了,但是看不清那个男的的脸。”
巫回这才默不作声的又跟上,如果许凉声再对他多一点戒备的话就会发现,这人快走的几步发出的声响和他以平常的走路速度发出的声响没有一点儿区别。
巫回有疑问,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就是梁笙就是这个墓穴的主人呢?万一梁笙的尸骨根本不在这个墓穴里呢?
但是巫回没问他,许凉声也没细想,下意识把自己看到的,当做真相。
又来到了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等再次进入一个新的墓室,血迹又再次消失了。
准确来说,不是消失,而是到了尽头。
因为许凉声看见,血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滴一滴的砸进土里成为这一片的养分,而墓穴正中间放着一口黑棺,周围刻上无数道梵文,密密麻麻。
“滴答……滴答”每一下都落在两人心里,本就阴森的氛围再添惊悚。
黑棺旁边的陪葬品被翻得一团糟,珍贵的文物被当做垃圾一般四散,有几件玉器也碎了,这不禁令人遐想翩翩。
在许凉声他们还没有到这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这……是墓主人的棺材?”许凉声走上前,也不乱碰棺材,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上面为什么有血滴下来啊。”
巫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而这本来很令人害怕的一幕,落到许凉声眼里却平平无奇,他甚至心跳都没有加速。
天赋异禀吧,许凉声从出生就没遇到让自己害怕的事,也正因如此才成为刑警,把胆大的优点发挥到社会里,为人民服务。
“要打开这个吗?”许凉声指着棺材问。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找到了棺材,如果能取到墓主人的DNA就一定能确认他的身份,所以巫回点头:“能打开最好。”
但是幸运女神不会时刻降临,他俩一个都打不开这口沉甸甸的棺材。
在巫回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许凉声一咬牙,把刚刚才止血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汩汩流下,滴到了棺材上。
巫回瞳孔紧缩,控制不住冲着他喊:“许凉声!你干什么!”
不是你吊着一条手臂咋还能那么容易把伤口撕裂啊。
然而许凉声没空再回他,因为这人就这么晕在棺材上了。
与此同时,墓穴空中落下两袋巨大的包袱,其中一袋血淋淋的,在快砸到棺材时被一股力量弹开,落到地上又滚到墙角才停下。
巫回一点也不吃惊,甚至稳重的躲开即将滴落到他衣服上的那滴血。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身后的包袱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命……”
……
“救命啊国师爷,您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老百姓靠天吃饭,粗布麻衣穿了一年又一年,脸上的沟壑里嵌满泥土,眼神浑浊迷茫看不到生的希望。
公元1024年,陈国北部不旱了,闹起水灾来,已经淹没几十个村庄,水灾后疫病横行,周围国家见状对陈国虎视眈眈,纷纷想乘机咬下一块肥肉来。
国师府大门紧闭,院落里杂草丛生,屋内原本精致的家具摆设也没了,全被兑了银子救济灾民。
可……能救一个、两个,如何救得了成百上千?
彼时的梁笙,也不过刚二十又四,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背影却如此寂寥。
他手里握着一封密信,只有草草几个字:[凉、陈不共戴天,尔凉国之子,背义弃之。]
他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喃喃自语:
“我不是早就被弃了吗?”
公元1013年,年仅13的梁笙被送往陈国作为质子,换两国边境数十年太平。但没人知道他在陈国过的怎么样。
彼时陈国欣欣向荣,百姓手里有余粮,一派火热迹象。所以孤苦伶仃的梁笙独自到晋城周边乡下居住时,由着嘴甜爱笑,也教半大小孩识字念书,总会有人偶尔送他一点粮食。
凉国国师幼子因与他同日出生一同前往陈国,不过后面被老国师召回。
然而被召回后,国师幼子也总是在不远千里给他送衣料、送食物、送信。
唯有凉国皇室,十几年不闻不问。
不过梁笙也理解,毕竟当今凉帝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他的父亲早早离世,兄弟们明争暗斗,如今还活着的又还有几个呢?
但……就连陈国国主都会碍于面子逢年过节派人慰问一番,此刻凉国一封书信便指望他背叛这片土地……未免异想天开。
其实也不存在背叛一说,他本也不是陈国人。
于是梁笙将信烧了就又要去祭坛。
出门前,他犹豫几番,还是提笔:[勿念勿挂,日升日落月明星稀皆吾伴卿。]
等梁笙走出国师府,百姓们都喜不自胜,磕头跪谢,没人看见梁笙苍白的脸色,也没人细看,梁笙前两年还乌黑的头发,此刻已然花白。
……
梁笙不知道的是,小国师早被扣押下来。
“好啊这个梁笙!身为凉国人,如此做派,简直叛国!”
血祭是用自己的寿命,换上天垂怜,用人的鲜血,换一方太平。
信里,梁笙的意思是我可能再陪不了你,信外,凉国皇室认定他要用最后的法力再做一次献祭。
“陛下,若此灾不档,陈国必然元气大伤,万万不可让梁笙再做献祭啊!”
“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
高台上的人单手将信纸揉做一团,微眯的眸子里闪过阴毒。
……
凉国国师府
老国师至始至终在下端一言不发,退朝后回家的路上,也沉默寡言。如今到府上,便突觉法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然而老国师只轻轻一抬手,便打碎了少年的全力一击。他没责怪少年的妄为,只定定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父亲……”少年跪下,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染红,他沉沉地叩首,直到额头都血色模糊:“父亲,我求您放我走吧,我求您。”
泪水与鲜血混合,老国师偏过头不忍在看他。
“五儿,你是何苦啊!咱家的法术,你比你的四个兄长都习得好,为父只想让你继承为父的衣钵,你又何苦去冒这般险?”
老国师想将他扶起,伸出的手却又停在半空。
“父亲……”少年还在磕头:“梁笙的法术是我教他的,但是他比我更强。您总说,上天赐予我们天赋,正是因为我们要用这天赋救天下人,有一份力,担一份责……”
他哽咽道:“可我……可我救不了天下人,我的使命是救梁笙,您就成全我吧……您就……放我走吧,他的命灯已经很微弱了……”
老国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为父放你走,怕是也赶不上了。”
少年知道父亲已经动容了,倔强道:“白天赶路需一月,日夜赶路只需半月。如今河水湍流,走水路我能在五日赶到。”
“随你去吧。”仿佛天籁,巨大的喜讯没把少年砸昏头,短暂的开心之后他道谢,便快速飞檐离去。
老国师抬手撤了国师府的屏障,望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的少年,只能摇了摇头。
五儿出生那日,他算出这日必有福星降临。正巧年幼的五儿,法术符咒就已精通,只是心智不熟。
所以老国师一直以为,五儿必是福星。
却没考虑到,先帝幼子与五儿同日出生,所以在知道那人的能力后,老国师稍加思虑后没有过多意外也不遗憾,甚至感到庆幸。
有一份力,担一份责,上天不会无缘无故的赐予人天赋,每一分的异于常人所背负的也是重于常人的担子。
拥有治国雄略的文曲星需要为天地立命,拥有高强武艺的将军要亲自下场杀敌……
什么都不会的人即使不会大富大贵,却也能普普通通性命无虞的度过一生。
所以知道自己儿子不是那个福星的时候,老国师是庆幸的。
但他儿子有一句话是对的,可能天赋同样惊人的五儿便是为福星而来吧。
正是少年无心一言,触动老国师早已消散的少年心,所以他抬手打开“关住鸟儿的笼子”
随他去吧。
……
梁笙心下隐隐不安,便自作主张提前今日的祭祀时间,好在一切顺利。
正午日头正浓,在国师府前长跪的百姓也带着生的希望散去了。
然而,梁笙此刻只觉浑身发冷,在终于进门后才浑身酸软瘫倒在地,好容易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染红墙角才绽放的小白花。
他嘴角溢出鲜血,呆呆的望着被染红的那朵小花儿,苦笑。
还没活够啊……
梁笙自己爬起来,一步步走到屋檐下的石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苦涩的味道在空中翻涌,压下铁锈味。
其实也没有那么大义凛然,他也有自私的一面,想和心爱之人浪迹天涯,纵马踏花。
可,梁笙总觉,若自己手握救人之术却行自私之事,对人间置之不理,怕是下半辈子都不得安宁了。
若是能在死前再见他一次就好了,就一次。
在床上发了两日高热的梁笙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
“梁笙,醒醒,喝药。”少年轻轻将床上昏厥之人扶起,眼里闪过泪花,早已全然不顾自己赶路的疲劳。
约莫是回光返照,梁笙还是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还以为仍在梦里,看清梦里的来人后虚弱的笑了笑:“老天爷还真是仁慈,竟让我又见到你。”
少年不由分说把一口口苦涩的药汁喂给梁笙,压抑数月的情绪在此刻决堤,潸然泪下:“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怎么那么傻。”
梁笙感受到嘴里的苦味,才知这不是梦境,抬起手就要去擦少年的眼泪。
“别哭啊,我就想看你对我笑笑。”
于是少年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是梁笙最熟悉的那样。
往后几日,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有心爱之人悉心照顾,梁笙原本苍白病态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红晕。
他总对无时无刻陪在他身边的少年说:“等我好起来了,咱们就离开这里,去看春日南方盛开的桃花,去赏冬日北地绽放的雪梅。”
听着梁笙烂漫的言语,少年也生出希冀。
求求老天了,再多一年,就一年。我要带他去看桃花,去闻雪梅。
可惜,事不如人愿。
一场弥漫天际的大火燃尽一切的幻想。
被梁笙推出屋外的那一刻,少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看见高悬的牌匾重重砸向心爱之人,一滩鲜血染红黑夜,整个世界都仿佛充斥着罪恶。
心爱之人就这样看着他,满眼不舍,满眼爱意,嘴里念念有词,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口型的意义,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呜呜呜,写得我好想哭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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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