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三十二年,立秋。
熙攘的街道上行人踩在刚被夜雨打湿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不远处的轿夫喊着“借过”的粗嗓门混成一片。
那间新开的酒楼前攒了乌泱泱的人潮,把窄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熙春楼今日开业,头一百位客官酒水全免!京城独一份的醉仙鸭,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咯——”小二的吆喝声裹着热浪在人堆里翻涌,引得围观的人更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前路挤得愈发局促。
“开业也不能把路挡了啊!”一句声起,激起声响。
“等皇天司的人到了,看他们怎么嚣张,京城开酒楼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界!”抱怨声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两个队伍,行路派和酒楼派。
“皇天司到——”话音未落,一队黑衣劲装的人马迅疾而至,不过片刻便将街道清整妥当,行路者与赴宴者各安其道,井然有序。百姓见惯不怪,只默默退至两侧,无人敢多言。
百姓似乎早已习惯,安安静静等待安排,把赴约酒楼的安排得井然有序,也留下了赶路行人的空间。
酒楼三层雅间内,少年凭窗而立,神色微讶,他看向一边的小二:“小二,你...咱京城向来如此规整?”
小二躬身笑道:“您一看从城外新来京城的,京城多亏有了这皇天司,才能治理得...现在这么好,我是个粗人,说不了那些好话,但是真心感谢咱皇天司。”
云遮月点头:“我跟着兄长来京城,倒是第一次见如此情形,颇为震撼。”
小二指向窗外的一处,那里坐着一位一看就富贵人家的男子。
“你看,那就是皇天司的掌权人,是我们敬仰的摄政王,虽然他有阎王爷的称号,但也是为民着想,要说他的事,那可得讲上三天三夜都不为过...”
男人似是察觉,锋利的眼看向云遮月所待之地。
好敏锐!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像两把出鞘的刀,无声地交锋,最终云遮月败下阵来。
云遮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他连忙关上窗户。
“公子,酒菜齐了,请慢用。”小二躬身退去,顺手合上房门。
下一瞬,门被轻轻推开。
云百川这时推门进入,关好门坐下,压低声音分享刚刚打听的消息。
“当今圣上年幼,如今治国的是摄政王萧定澜,刚刚楼下的皇天司也是他的手笔,他在盛安说只手遮天都不为过。”
云遮月抿口茶,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水,看不清神色,冷笑道:“看来他挺深得民心。”
云百川神色一正:“十七,此行艰巨,非一日可成,但我信你。”
“我不会忘。”云遮月抬眼,眸底恨意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我父母皆因他而死,我来此,只为取他性命。”
他是云家幼子,自幼被家主收养。生得眉目清绝,性情却素来冷淡。直至成年,他才得知身世:亲生父母为萧定澜所杀,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云家。
北宋帝当年悲戚之言犹在耳畔:“你父母忠良,却被那萧定澜残忍构杀。”
“此獠暴戾狠辣,祸乱朝纲,不除不行。”
记忆碎片翻涌而来。
“月儿,等爹娘回来,给你带生辰礼。”
“你爹娘…… 不在了。只留下这块玉佩。”
他缓缓闭眼,恨意于胸腔翻涌,终又归于死寂。训练营的无数个夜晚,他总梦见父母惨死之态,声声责问为何不救。他从未忘记,自己为何踏入京城。
复仇。
云百川看着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云遮月是刺客营最锋利的刃,多年暗无天日的磨砺,只为今日。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需回去复命。你在此地,设法潜入他身侧,先取信任,再图后事。”
云遮月微微颔首。对这位兄长,他素来敬重。此人亦是北宋帝派来,与他同谋大事。
......
深夜。
墨色的云遮住了月亮,高墙内的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云遮月运用轻功,站在摄政王府外的一座高楼,可以看清王府里看似平静,但他感知到了暗处有不少人待命着,也许他上一秒侥幸进了王府,下一秒就会被射成筛子。
不好!一股危险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身为刺客的云遮月立马隐匿逃离,只是他慌乱中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云遮月的头被石头重击,眼前一片血红,耳朵嗡嗡作响——
萧定澜刚追上,就见那人倒在地上,头部渗血,似是死了,萧定澜拿手指放在那人鼻息,却还有呼吸。
......
等再次睁开眼,云遮月整个人都懵了,不对,准确来说,是穿过来的云遮月懵了。他摸自己的脸,摸到一道陌生的轮廓,下巴比原来窄,眉骨比原来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抬头,看四周。
雕花木床、青瓷灯盏、窗纸上映着竹影。没有消毒水味,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车祸。
他记得那辆失控的卡车,记得自己扑向那个孩子。
还不等他细想,“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迈步踏入,他身着玄色长袍上绣着暗金云纹,看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低调却掩不住那股矜贵。
随着他进来的还有两位带刀的侍卫,目光冷冷的扫视一眼云遮月。
云遮月脑袋转得飞快,身边的环境以及面前的男人让他认清了一件事——他没猜错的话,他穿越了。
早在云遮月刚睁开眼时,暗卫就报告给了萧定澜,须臾,他就出现在了云遮月房内,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安静无声。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云遮月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觉得先稳妥的打招呼。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坐在床对面椅子上,手肘立在椅子边,手搭着半边脸,微微侧头,他眼眸仿佛什么都不能惊动他分毫,那男人矜贵,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
云遮月看出来了,他在这个时代地位绝对不低,估计是哪家大人物家的公子哥。
“我现在头疼,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云遮月尽量让自己显得比较友好,古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万一自己之前不小心得罪了面前的男人...那就糟糕了。
“不记得...”三个字从萧定澜薄唇缓缓吐出,像是给云遮月判了死刑。
夜魅刚要抬手抓云遮月,云遮月忽的站起身,仔细端详起萧定澜。
“你,肝火旺,心火盛,脾胃虚寒,肾气不足。失眠多梦,食欲不振,脾气暴躁...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云遮月说完咳了一声,职业病怎么这个时候犯了。
夜魅那双桃花眼微微疑惑:“你是大夫?”这个男人明显有肌肉,不像是医者。
一只暗器从萧定澜袖中射出,目标显然是对面的云遮月,这只飞刀来的太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擦着云遮月耳边而过。
云遮月哪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他闭上眼往下蹲,双手抱头。
“别杀我啊!我有用的,我瞧你身上有种毒素啊!”云遮月两眼一黑,“我能治!”
“我凭什么信你。”萧定澜手指敲击着桌面,顺带看了一眼云遮月。
“知道我的病,很难不怀疑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奸细。”
云遮月知道如果自己不给个信服的解释,他就去给土地公公当肥料了。
云遮月脑子转得飞快,前世在中医院待了那么多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眼前这局面,比急诊科还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你中的毒,是不是发作时心口绞痛,四肢发冷,气力不济,连抬手都难?”
萧定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夜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云遮月没退路了,索性继续往下说:“这毒潜伏得深,寻常大夫看不出来,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再拖下去,迟早经脉俱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我治得了,治不好,你随时杀我。”
萧定澜没说话,那双眼睛像淬了冰,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脸。
他在判断,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失忆,没有内力,却能在睁眼半个时辰内,准确说出他中毒的症状,要么这人医术通天,要么,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萧定澜见过太多奸细求饶的样子,都说自己有用,他倒是这么多奸细里最新鲜的一种...不过结局都一样。
“拖下去。”萧定澜终于开口,声音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