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崔莳穿了一件青碧色的交领衫子,像山涧里泡了太久的青石,被水冲淡了色,上衫是交领广袖袖口宽大,垂下来时露出一截手腕,腰间用一条素银色的细带系住了。
左肩到后背的伤被衣料妥帖地遮住了,下裳是一条同色的长裙,风吹不动,只在裙摆处偶尔泛起一点极浅的褶,沉在素白与深绿之间,低调又隐秘,非常适合她今日进宫沉溺在人群中看热闹,不引人注目。
崔莳从马车上下来时宋晚盈都看呆了。
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山涧边移栽过来的青竹,清瘦利落、不争不抢地立在满园的锦衣华服之间。那身青碧色在宫墙朱红的底子上干干净净地亮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里忽然空出来的一笔留白,让人看了还想再看一眼。
“崔姐姐,你真是漂亮。”
崔莳被突如其来的夸赞,面上浮起一层红晕,“殿下又拿我玩笑。”
“姐姐冤枉我,自打我认识姐姐,可曾骗过姐姐?”宋晚盈挽着崔莳胳膊,两人边走边笑,她指着前头热闹的场地说道:“演武场就在前头,你随我来。初试应该已经结束,该淘汰的也都淘汰了。”
崔莳忙问:“我可是迟到了?”
“不曾。”宋晚盈连忙解释,“是我故意说晚了时辰,五哥说你身子并未痊愈,不让我这么早把你拽起床。再说了,初试有什么好看的?淘汰的都是平日里那些疏于训练的花拳绣腿,你来了也是浪费时辰,还不如多休息片刻。”
宋晚盈问:“今日四哥怎地没跟你一起来?”
昨日吵过一架后,崔莳与宋时屿两人不欢而散,今早出门时她才得知宋时屿并未宿在王府,想必这些皇子们总有几个别处的温柔乡吧。
崔莳应该难过的,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试着抬了抬胳膊,昨夜换上药之后,身上的伤不疼了,她的心也突然高兴了起来,好像也不是太在意了。
崔莳笑了笑,“你四哥你还不知道啊,心系天下,公务繁忙,哪里得空会来这种打闹玩耍的地方?”
“也是。”宋晚盈压低声音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他就是无趣,每次我找他玩,他也是这样,不像五哥总是陪我耍。”
今日阳光甚好,日头正高,崔莳还是头一次见皇宫里的演武场,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极大的空地。
比南苑猎场那片草地要规整得多,地上铺着细沙,被无数双脚踩得又平又实。场子四周搭着看台,木架覆了青布,最高的那一层搁着御座,此刻空着,只有一张黄绸蒙着的椅子。
御座下方还有三层看台,此刻坐满了人,绝大多数人崔莳都未见过,也有几位皇子郡主她有些眼熟。
宋明萱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骑马装,特别打眼,她打老远就见了她们,猛然站起身朝着她俩努力挥手。
“你俩可算来了。”
就在她俩提着裙角走上看台之际,看台席上又发出一阵炮竹似地叫好声,让她俩忍不住看向场上。
宋晚盈兴奋地拉着宋明萱的手凑近她耳边问道:“打到哪了?”
宋明萱紧张地看着场上,“是我哥和陆佥事。”
“陆佥事也来了?”宋晚盈一脸玩味地伸长脖子瞧热闹,细腰处被宋明萱的手轻轻一捏。
宋晚盈忍不住诶呀了一声,躲着宋明萱的手,笑了起来,“明萱你是希望谁赢呢?”
“我!”宋明萱红着脸,“我怎么知道谁会赢?”
“我是问你心里希望是谁赢。”
宋明萱挺直腰板,“我自然是希望我哥赢。”
几面大鼓架在场边,鼓手赤着上身抡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擂着。鼓声不快,可每一下都砸在人心口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崔莳定睛一看,的确是宋晞和陆秉文,问道:“为何他们的枪头上裹了白布?”
宋晚盈笑道:“这是宫中比武的规矩,不用真刃,白布上蘸了白灰,谁身上的白灰印子多,谁便输了。”
那多没意思。崔莳想。
崔莳目光从场上挪开,扫了一圈看台。
场中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她收回目光,比试已经结束,宋晞身上的白灰在铁甲上炸开一片,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灰白色的花。陆秉文翻身下来,朝看台上抱了抱拳,退到一旁。
宋晚盈笑道:“陆佥事长本事了,都赢过世子殿下了。”
宋明萱嘴角轻抬又很快放下,她提着裙角匆忙地走下看台,直奔她哥下马的方向去。
崔莳象征性跟着掌声一起鼓掌,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宋明萱的脚步,趁着空挡便离开了看台。
“是崔姑娘吗?”
声音有些熟悉,崔莳回头看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有一抹纤细的倩影正往这张望。
“是……娘娘?”崔莳连忙要行礼,被她一把拉住。
惠妃的手温温柔柔,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看着崔莳的表情也是那样如沐春风。
“真是崔姑娘!”
她眼里止不住地惊喜与激动,看来已经等了一会,她拉着崔莳的手笑道:“崔姑娘瘦了,可是在宫外吃了许多苦?”
崔莳不知该怎么回答,吃苦对于她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嘛,为何要如此担忧?她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位只有几面之缘的长辈,一股陌生的情绪油然而生。
惠妃只道崔莳腼腆,“崔姑娘不必见外,我不过是陛下的贵人,算不上什么尊贵的身份。我原本打算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遇见你。”
崔莳问:“你在等我?”
惠妃点点头,单刀直入,“是。说来惭愧,我还没来得及谢过崔姑娘的救命之恩,如今又要你帮忙。”
原本宋时屿的家事她是不愿多掺和的,宋晚盈也是,宋蔚白也是,她注定是要离开京城的,还是不要留下太多回忆为好。
可是眼前这位妇人温柔善良,那日狩猎遭刺客围攻的夜里,崔莳也是倒在她的怀里,她像位母亲一样大喊大叫让人来救她,甚至顾不上避嫌,直呼宋时屿,哀求他救自己。
崔莳做不到拒绝她的请求。
“使不得使不得,娘娘是金贵之躯,不好随便向我行礼,娘娘想要我帮忙忙尽管吩咐就是。”
“那我们就都不行礼了,”惠妃拉着崔莳的手,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真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越看越是喜欢。“上次崔姑娘为了救我受伤,如今伤势可好些了?实在是皇后娘娘那头走不开,我是十分想去探望你。”
“早就无碍了。”
“那就好,千万不能因为我而让落下什么病根,若是这样,我真是又要罪过了。”惠妃眉目之间浮起一层哀伤,“我已经拖累他,不能再拖累你了,不然这孩子得怎么记恨我啊。”
崔莳茫然地看向她,她连忙收了神色,“瞧我,人老了,也变得啰嗦了。小莳,既然你愿意帮我,那我不客气啦。”
“过几日是四殿下的生辰,他打小我也没给他过过几次生辰,”惠妃的声音如水,越说越轻,眼眸低垂像是陷入那些回忆里,“以前小时候他住在皇后娘娘宫里,自然由他……母妃给他过,后来大了在宫外安了府也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这里是我给他做的一件衣衫,”惠妃转身拿起那个包裹,“我知他现在是赵王,外袍都名贵,宫里的尚衣局也做得精致,我就给他做了件中衣,让他穿在里面,让他入秋穿在里面。”
惠妃的指尖摩挲着包裹,怕被崔莳看出自己的窘迫,迅速地将包括塞进崔莳怀里,局促地笑了笑,“我也不知他如今的体量,只是照着印象做的,若是不合适,还要烦请小莳你帮忙改改。我就……我在宫里,恐怕改不了。对了,别说是我给他做的,就说是你给他做的。”
崔莳问:“这是为何?”
“说是我做的,他不会要的。毕竟当年是我舍弃了他。”
“你舍弃了他?”
“当年陛下让我选,是要一个守在身边无权无势的儿子还是让他成为正妻所生的嫡出,”惠妃垂下眼眸,衣裙被她的手指搅住纠缠在一起,挤出一丝笑容,“四殿下从小就聪慧,念书功课都是几位皇子里最棒的。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小莳,换成是你,你也会这么选的对吧。”
崔莳不知该怎么选,她是个孤儿,从未享受过父母的关爱,自打记事起她就在暗阁,那里只有打人的鞭子会教她道理。
“哦对了,瞧我这脑子,”惠妃一拍脑袋,“上次在猎场,我见你喜欢吃糕点,我做了些你拿回府吃。”
崔莳一听是糕点,眼睛都亮了,就想伸手去拿,被慧妃轻轻一击拍在手背上,“你这孩子,回去再吃。”
“我饿了,”崔莳眼睛弯成月牙儿,笑得眉飞色舞,手指勾着打开食盒,“哇,桂花糕。和宋时屿做的一模一样。”
惠妃问道:“时屿……四殿下做过点心给你吃?”
崔莳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道:“他做得可好吃了。”
层层叠叠的酥皮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散开,馅料里夹杂着芝麻和油酥,崔莳心花怒放地还想看看盒子里有什么其他点心,“好吃……这是什么?”
“这是……”被抓包了,惠妃窘迫地笑了笑,索性将藏在食盒中的手镯拿了出来顺着崔莳的手指套了上去,在她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那只温润的手镯已经套在了崔莳的手上。
崔莳轻轻拍掉嘴角的碎渣,扒拉着手腕上的镯子,“娘娘,这我可不能要。”
惠妃红着脸,瞪着那双柔和的眸子,“这不过是支岫玉,不值钱的,权当是我谢你救命之恩,你若不要,我可要生气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位份地位的贵人?”
崔莳立马止住动作,看向惠妃时见她脸上毫无愠色,才知被她骗了去。
惠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寝宫,说不定等下皇后娘娘那儿有吩咐需要我呢。”
“娘娘,等等。”崔莳提着那件包裹,低头又看了看手上的镯子,“娘娘你多虑了,你也说宋时屿是聪慧之人,他如何不知道这件中衣是你做的呢?”
惠妃一愣。
“他又如何不知当年你的选择是为了他呢?”
崔莳笑道:“所以这一次我替你转交,下一次你要亲手交给他,他会很高兴的。”
“他……他真的会高兴吗?”
“当然。”
惠妃眼里湿润,又忍不住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并非你说的那样,我可要罚你。”
“好,甘愿受罚。”
崔莳目送惠妃离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步调,张扬又轻挑。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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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