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虽偏僻,可宫内却雅致,只是主殿的大门紧闭。
引路宫人上前将殿门推开,只见贵妃榻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年约三十余,发髻上没有任何点缀,脸色虽苍白,但也能从眉宇间看出贵气。
宫人自觉退了出去,顺便将门给关上,守在门外。
“王后娘娘,玉体要紧,就算您不吃不喝,也改变不了如今的局面。”
公孙若站定睥睨着榻上端坐的女子,言语中带着嘲讽。
榻上的女子闻言缓缓睁开眼睛,双目平静无波,“国师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本宫,本宫猜,大概,是蒋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若闻言大笑,“一直觉得王后娘娘虽处后宫,但心智计谋不输陛下,王后娘娘是聪明人,可惜啊,如今还是只能做我这个乱臣贼子的阶下囚。”
“你说的没错,蒋盖战败早在我意料之中。既然都猜到这了,王后娘娘不妨说一说,为何我独独将你留下?”
高王后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前方,但迟迟未开口。
公孙若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这才开口。
“王后娘娘想必也猜出来了。”
“王后娘娘将太子殿下送出宫,送出晋安,动用的人可真不少,如今他们已在黄泉路上作伴,太子想来也是不孤单的。”
榻上的高文萱此刻眼中才起了波澜,放在腿上的手死死攥着。
公孙若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继续假装轻叹道:“听闻我们这位天资聪颖的太子殿下,最后还是死在梁魏边境,数支毒箭齐发,曝尸荒野,真是可叹啊,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是与这皇位无缘了。”
高文萱此时才偏了偏头,看着公孙若。
“国师大人既然杀了楚儿,又为何还要留下本宫?国师心里在害怕什么?”
后者拂袖冷哼一声,厉声道:“皇后娘娘还是注意贵体,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这大梁是如何成为我掌中之物!”
公孙若说完便甩袖转身离去,身后主殿的大门轰然关上。
殿内的高文萱这才泄了气,露出疲态,一手撑着榻,抬首望着紧闭的窗,指甲陷进身下的软垫里。
*
梁国达州暗柳巷。
冬日萧索,但从巷子深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总是让人心生期冀。
“
……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景行维贤,克念作圣。
……”
院子内一个个圆圆的小脑袋摇头晃脑,手上也没有书本,只是跟着夫子,一遍又一遍地念。
夫子坐在厅内的最前头,俯一抬头,就看见在最后面坐着,那个靠最外边的小糯米团子,双手撑着下巴,脑袋一歪,嘴角还流着口水,正小憩呢。
“大晟。”
夫子一点名,所有人都齐刷刷往后看,见到他的样子,都抿嘴偷笑。
被唤了一声,那团子也还没醒,嘴里还砸吧几下,“嘿嘿,烧鸡,都是我的。”
这下所有人哄堂大笑,满堂的笑声把他给吓醒,肉肉的脸砸在桌子上。
“好疼!”
大晟爬起来揉了揉脸,看见大家都看着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睛瞟到院墙上,突然亮了起来。
“烧鸡!”
夫子缓步上前,用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还在想着烧鸡,昨日给你布置的背诵可完成了。”
“不是,夫子,真的有烧鸡!”
“您看。”
大晟一脸天真地看着夫子随后指了指院墙。
“真的是烧鸡!”
厅内的一个个小团子开始坐不住了,开始惊呼,这些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肉都难,见到烧鸡,自然都开始兴奋。
夫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的确看见了几只烧鸡。
之后的一连几日院墙上都会挂着烧鸡,但他没有理会,也不让这些孩子将它们取下来,孩子们也只能日日看着烧鸡在他们眼前晃,却不能下肚。
直到第五日,院内的读书声照常出现,萧楚将烧鸡放下后,正打算往回走,便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多谢,日后不必再送了。”
萧楚脚步一滞,慢慢转身看他,青羽先生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一个花白胡子老头,但看年纪应与母后大不了几岁,只是眼角开始有了一些细纹,但一身儒雅的气质还是让人一见就肃然起敬。
青羽没等他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先生等等!”
萧楚忙出声叫住他。
“还有何事?”
青羽侧首只给他留下一个侧脸,语气疏离。
“夫子何时下课,晚辈有要事,想要请教先生。”
萧楚有些局促,他现在若直接说出自己是梁国太子,怕是也无人会信。
“申时三刻再来吧。”
青羽兀自离开,丢下轻飘飘一句,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巷内。
萧楚临行前,母后也未曾和他说过这个青羽先生的家世背景,对于此人,他很难再当下作出判断。
在食肆做工这段时日,他有侧面打听过。
只说他是十几年前就搬来了,但一直独来独往,可对邻里的孩子却很亲近,后来直接在自己院子开了一家私塾。
收的也不多,所以邻里的孩子白日里都会跑到他这来。
他也时常在院内晒书,满院都晒满了,对这些书珍视至极,仿佛是最重要的家当。
这些消息对萧楚来说,用处不大,十几年前就出现在这里,四方邻里知道的还只有这些。
只能说明,这个青羽先生故意隐藏自己的痕迹和身份。
他总觉得青羽先生从前也应是晋安城的人。
可他为何要留在这里。
能让母后托付,想来此人从前与母亲不止是相熟这么简单。
萧楚一路想着,很快就回到了主街上,看见卖糖人的,想起阿宝那小丫头前几天蔫蔫的,便顺便带了串回去。
阿宝大老远就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远处一个身影,立马飞奔过去。
“楚哥哥!”
阿宝虽跑得极快,但靠近萧楚的时候就慢了下来,停在他面前。
“楚哥哥你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你。”
萧楚见她一张小脸满是担忧,抬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轻笑道:
“小小年纪,别皱眉,我能去哪,当然是给阿宝去买糖人了。”
阿宝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原来是糖人,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看着他。
“楚哥哥你买这个干什么?”
萧楚佯装叹了口气,“前几日有个小丫头一直垂丧个脸,所以试着买了串糖人,就是不知那小丫头会不会开心一点。”
阿宝一听,这是在打趣她,面上一烫,看着萧楚说不出话。
她那几日是看萧楚心事重重,但是却帮不上忙,才看起来无精打采,没想到都被他看在眼里。
萧楚与她的目光交汇,两人相互对望了许久,随后萧楚先移开目光,摸了摸后脑勺,将手里的糖人塞到她手里,有些不自在道:
“快,快吃吧,待会要化了。”
随后兀自走向食肆。
阿宝紧紧攥着手里的糖人,心跳的极快,摸了摸脸,发现还有些烫手。
糟了,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之前只有孙大娘骂自己的时候,心跳才会止不住地加快。
脸也这么烫,不会是在外面等楚哥哥等太久,受了寒气。
阿宝想到这,觉得一定是这个原因,拿着糖人就往回跑。
萧楚回到食肆后径直走到后院,拿起斧子就开劈。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要化了?
这大冬天,怎么会化!
“啪——”
柴火应声被劈成两半。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
孙大娘从楼上自己房内下来,见到萧楚正在劈清晨劈完的柴火,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萧楚被她的大嗓门瞬间拉回神,看了看手上的斧子还有身后早就劈好的柴火,故作镇定道:
“我把有些柴火……重新拿出来劈开,好……烧些。”
孙大娘白了他一眼,这小子最近几日起的极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赶去暗柳巷那个夫子那儿上私塾。
不过店里的活也没有落下,她也管不着他自己的私事。
“申时你陪我出去采买些东西带回来。”
孙大娘边说着边走进厨房。
“孙大娘,这个急么?”
萧楚硬着头皮问道。
“怎么,你有私事?”
孙大娘手里操着屠刀,眼神扫过来,犹如一道利刃。
“没,没。”
萧楚本就是她的长工,自然事事以她为先,只是如此便要失约于青羽先生了。
萧楚轻叹了口气,只希望这次孙大娘采买的东西不需要花太久,让他有时间赶过去。
申时两人如约出发,孙大娘带着他从香料店到肉铺,再到胭脂水粉,成衣店都逛了个遍。
眼看就要过申时三刻,萧楚内心焦急如焚,可身旁的孙大娘却不急不缓,看上去还要许久。
“走吧,回去了。”
孙大娘这句让他如蒙大赦,“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约了哪家姑娘?”
萧楚被她这句逗笑,“我这身份,哪家姑娘能看上我啊,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孙大娘听他这么一说,轻嗤一声,随口道:“那个臭丫头不是对你死心塌地的。”
萧楚突然意识到,自己若再不有所动作,在这里耗下去,阿宝跟着他也有损名声。
“大娘说笑了,阿宝是谁对她好,她便对谁上心。”
“前几日大娘说嘴里乏味,不是还给您准备了些您爱吃的蜜饯甜口。”
孙大娘听他这话,仔细回想了下,确实如此,虽说一开始确实不喜欢她,但后来发现她也就是个单纯善良的小丫头,如今再看,或许当初她的辩解是真的。
“行了行了,待会回去放下东西再出去,半个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孙大娘就算心里清楚也不会在嘴上说出来。
这些日子萧楚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她自己应当也知道阿宝不坏。
回到食肆后,萧楚放下东西就往暗柳巷的方向赶,如今已经过了申时三刻,也不知青羽先生还愿不愿意见他。
等他气喘吁吁停在院外时,发现青羽先生的院子,白日里与入夜时截然不同。
四周极其静谧,院子大门前挂着两盏闪着微弱烛光的灯笼,映着“青”字。
他定了定心绪,上前敲门。
才轻轻敲了一下,青羽先生的声音就从里头传出来。
“门没拴。”
萧楚试着推了下,果然没拴。
之前他从未进来过,一进门,就看见院内种着两棵梨花树,再往前应是白日里那些孩子读书的地方,只是一个过道,布置了许多书案和软垫,再往里,便是主厢房和左右两间房。
“你母亲没告诉过你,我生平最不喜失约的人?”
各位宝子,今天会把前几天的补上,前两天回家了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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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