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北城外。
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还没有消息传来,在场的百姓开始更加不安。
“胜了!大胜!咱们将梁军打退了!”
声音由远及近,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皆扬着脖子看来人。
崔珩站在人群外,袖中紧握着的手这才松了松,此时他怀中的雪狐才舒服了点,呜呜叫了几声,在他怀里蹭了蹭。
恰好此时石风回来复命,碰见回来传捷报的斥候,对上崔珩的眸子,便没有上前,默默混在百姓当中。
“赵副将,将军传话说,可以让百姓回城了。”
斥候策马停在赵元之面前,回禀道。
赵元之本来悬着的心,现在终于落定,笑道:“我就知道将军一定能胜!”
随后朝城内的百姓大喊:“乡亲们!姬将军既自请戍边,定不会丢下大伙不管的!”
“现在大伙可以回城了!”
不用离开故土,百姓自然高兴,陆陆续续收拾相伴回城。
“无明,拿上东西,准备回城。”
崔珩抱着小夭转身带着无明往城内走,被身后的赵元之忽然叫住。
“崔先生留步。”
他驻足等赵元之靠近,温声道:“赵副将有何事?”
“将军她……受了重伤。”
方才斥候传完捷报后,朝赵元之耳语了几句,说的便是姬瑶的伤势,只是现在不宜传开,若是传到大梁军那边,怕是还没喘口气,他们又要打上来。
“虽说军中已经有了军医,但之前也是先生为将军医治的,若是将军也在,赵某也会安心些。”
崔珩颔首,“将军受伤,崔某理当为将军相看。”
“那崔先生便同凝芷一起回营吧。”
赵元之说完,就侧开身子,露出后面停着的一辆马车。裴凝芷正站在马车旁,与崔珩对上一眼,淡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崔珩颔首回礼,“多谢赵副将体恤。”
“崔先生客气。”
赵元之说着便伸出右手,请崔珩上马车。
待崔珩行到马车旁时,裴凝芷朝他行了一礼,“崔先生,您先请。”
崔珩淡笑应下,“姬将军伤势要紧,崔某便不推辞了。”
随后一手抱着小夭,钻入车内,裴凝芷紧随其后,无明则留在车外驾马车。
“姑娘瞧着眼生。”
崔珩抚摸着手里那一团活物,看着裴凝芷不经意道。
裴凝芷在民间辗转多时,定然是听说过关于崔神医的传闻,今日一见,倒也没有浪得虚名,这张脸倒是相比传言有过之无不及。
“看来先生与将军关系不错,凝芷的确是刚到将军身边伺候的。”
若不是和姬瑶相熟,怕是也不会知道从前她并非是姬瑶身边的人。
“嗯,将军虽智谋过人,武力超群,终究也是个女子,军中还是要有个知心的人。”
“之前凝芷听闻崔先生对前来看诊的女子,一视同仁,只当做自己的病人,但好像先生对我们将军倒是有些不一样。”
裴凝芷如今跟着姬瑶,自然是与她相关的人都要打探一番。
崔珩闻言,莞尔一笑,双眸闪烁道:“原来崔某表现的如此明显。”
“啊?”
裴凝芷愣住,她没有想到崔珩这么直接,她也就是试探而已,他竟然直接就承认了,反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珩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继续道:
“可惜,崔某如此一腔赤诚之心,姬将军好像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提防在下,在下不过是一个体弱的游医,于将军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倒是崔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姑娘帮帮忙。”
裴凝芷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拒绝,崔珩便直接道:
“姑娘可否在将军面前替崔某美言几句,日后要有崔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在下定竭尽所能。”
裴凝芷对上他的双眸,从其中看不到一丝算计,但能得江湖上的崔神医的承诺,又有何不可,便应承道:
“只要不背叛我们将军,说好话而已,崔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将军心中自有定论,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崔珩抱着小夭坐在马车内朝她微微颔首,“多谢凝芷姑娘。”
裴凝芷将目光移至他怀中的小夭,想着去军营还有些路,便把话题转到他怀里的雪狐。
“先生养的爱宠倒是稀奇。”
一般世家的一些纨绔会养些稀有的野物,可养雪狐她还是第一回见,而且这雪狐生的极好看,乍一看这一主一狐还有些像。
“遇到这只雪狐是巧合,在山上采药时,碰巧碰见,见它可怜,便带了回来。”
崔珩浅笑,垂眸扫了眼小夭,随即又问道:
“裴姑娘是从北州都府跟着姬将军回来的?军营的日子可不好过,裴姑娘为何愿意从都府跟着姬将军到这来。”
“前几日,将军也对我说了和先生一样的话,只是仰慕将军,想跟在将军身边罢了。”
“不过,先生连将军秘密前往北州都府的事都知道,先生说将军对您防备,凝芷看,倒是不见得。”
裴凝芷笑了笑,抬眸望向他,调侃道。
“哦?裴姑娘此话是说,崔某还有希望?”
裴凝芷见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神情不像是作假,但也奇怪为何偏偏就看上自家将军了,便迟疑道:
“先生就非我家将军不可?”
“实话跟先生说,在北州都府时,第一次见到将军和漠北王,便觉得他们很相配,那时将军隐藏真正的身份出现,城内的百姓以为两人婚期将近,且我瞧着漠北王似是对将军也是在意的,以往鲜少出府,可却愿陪着将军满城跑,可见漠北王对将军也是有心的。”
“凝芷也并非是瞧不起先生的身份,只是将军是朝中重臣,受陛下信任,将来的婚事也是难由她做主,就算这样,先生待将军的心还是一如当初么?”
崔珩神色如故,“裴姑娘也说了,将军是以隐藏身份出现,说不定漠北王只是对来客尽地主之谊。”
“再有,十年前姬老将军当年送老王爷和王妃入北州,结果夫妇双双殒命,漠北王和将军之间的恩恩怨怨怕是早已经理不清楚。”
裴凝芷见他忽然冷淡下来的神色,以为是吃漠北王的醋,便接道:
“先生说的不错,既然先生心意已决,凝芷便不再多言。”
可崔珩却仍旧没有放过她,继续问道:
“那裴姑娘觉得,崔某与漠北王,将军会选哪一个?”
裴凝芷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头,心下盘算了会,便柔声道:
“虽说将军和漠北王的身份相当,算是门当户对,但要说合适,凝芷觉得,还是先生更适合将军,我有幸见过如今的小漠北王,总觉得他心里藏了许多事情,不如崔先生待将军心这般纯粹。”
她并没有察觉到崔珩嘴角的哂笑,兀自回忆着在都府时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眼神冰冷的漠北王。
“裴姑娘倒是看得清。”
裴凝芷闻言,看了他一眼,样貌上乘,医术超群,待人谦和,确实是比漠北王要适合将军些,便道:
“在江湖上讨生活这几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不然也不会轻易答应先生。”
崔珩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听见赵元之在外头喊了声。
“崔先生,到了。”
赵元之刚说完,马车便在军营前停下,裴凝芷让崔珩先下了车,随后将他领去了姬瑶的大帐。
-
“将军,崔神医来了。”
姬瑶正换下盔甲,着常服打算清理伤口,便听到裴凝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
自从她和崔珩在他的医馆一别之后,便没在见过他,今日他来,想是去传信的斥候,将自己受伤的消息告诉元之,元之让他来的。
大帐门帘被掀开,率先进来的是崔珩,怀里还抱着只极漂亮的雪狐,姬瑶霎时双眸就亮了起来,起身走上前。
“崔先生何时得了这个小东西。”
崔珩没注意她的话,眼睛一直盯着她心口上方,渗血的地方,衣裳已经被染了一大片血迹,脸色也很苍白,两只眸子倒是亮晶晶的,笑着朝他走过来。
他换了个抱小夭的姿势,一手托着小夭,腾出一只手,拽着姬瑶便往座位走。
姬瑶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愣神,他的身量与魏晏相当,饶是姬瑶在他面前,也能感受到一丝威压。
她抬眸盯着崔珩,试图看出一些端倪。
这张脸也不像是易容过的啊。
“姬将军,若是再晚一些,你这手可废了。”
崔珩将手按在她肩上,让她坐下,把怀里的小夭放到了兽皮毛毯上,蹙眉紧盯着被他身影笼罩的姬瑶,面色微愠。
小夭立刻打了个滚趴下,看着两人。
姬瑶刚才还在注意着这只雪白的雪狐,听到他的这句话,猛然抬头,此刻崔珩的神情竟然让他想起了远在都府的魏晏。
可又转念一想,这两人性子截然不同,便觉得自己定是因为被魏晏给捉弄,才对他耿耿于怀,不然怎么会觉得崔珩和他此时有些相像。
“恰好崔先生来了,这回在下又欠了先生一个人情。”
姬瑶的话刚落,崔珩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崔珩,崔珩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姬瑶,便又恢复之前的样子,莞尔一笑,看着身前的女子。
“不急,将军若是还不完,也可以将崔某留在身边,将军保卫大魏,这都是崔某心甘情愿做的。”
姬瑶顿时语噎,果然,这才是他。
他跟那个终日冷淡,不苟言笑的漠北王怎么会是一个人。
裴凝芷站在帐内,攥着手,这崔神医见到姬将军怎么就这样了?
传闻那个不近女色,温和寡言的崔神医,到了将军这怎么跟个厚脸皮的无赖一样。
“裴姑娘,可否准备些热水,和净布?”
崔珩出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只要不是对着姬将军,崔神医就是正常的。
“是,凝芷这就去准备。”
此刻大帐内只留下了崔珩与姬瑶二人。
“将军今日可曾想过会败?”
姬瑶闻言抬首望着他,只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并未放在心上,答道:“嗯。”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将军,以寡敌众,自然也会担心战败,所以才让元之将百姓先护送出城,毕竟有五万的兵力悬殊。”
“若是我一人单枪匹马,我可以不畏任何人,但如今我身后的,是整城的百姓。”
“所以此次,你是抱着死守通北城的打算迎战的?”
崔珩的声音隐隐有些大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这句话里用的是“你”,而不是从前的“将军”。
“嗯,父亲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不能葬送在我的手里。”
崔珩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姬瑶,示意她吃下去。
“既从北州都府回来,为何不向漠北王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