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这都府中哪家的酒最好？”
姬瑶掀开侧帘问向芸娘。
“回城主，前头有个酒摊，我听说许多喜欢吃酒的人都去那个小娘子买酒呢！”
姬瑶顺着芸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正在给客人舀酒，便放下帘子，道：“那就去她那儿。”
街上的百姓见马车内的人露出脸，纷纷偷偷打量。
“公子，城主，酒摊到了。”
姬瑶正准备掀起衣摆下车，想到如今自己还是虞念微，做了个请的姿势，让魏晏先下去。
魏晏下车后就已引来无数道目光，但所有人都见他还留在原地，似是在等什么人。
随后一个月蓝色衣裙，披着狐毛大氅的女子从马车内出来。
魏晏朝她伸手，打算接她下马车。
姬瑶望着他的手，怔愣了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被他牵着下车。
魏晏虽看着体弱，但手上的力气不小，为了支撑住姬瑶身上的重量，将她的手握的极紧。
这时众人才看见漠北王的真容，也看见了他身旁女子的面容。
漠北王的样貌自是不用说，从前的王爷和王妃就是样貌极好的人，他有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身旁这女子，除了身材欣长，气质出众外，样貌倒有些让人有些失望。
也并非是不好看，只是以为能被漠北王如此相待的女子，会是倾国倾城之色。
“多谢王爷。”
待姬瑶站定后，便将手从魏晏手中抽出来。
想必他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北州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随后，姬瑶嘴角噙着笑，目标坚定地兀自往酒摊走。
魏晏高大的身影则默默跟在她身后，倒有些守护的意味。
众人虽手上做着自己的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女子也忒大开大合了些，乍一眼觉得王爷与此人相配有些可惜，可现在看来，这女子与王爷的气场倒也相合。
“小娘子，你这酒怎么卖？”
卖酒的小娘子听见有人唤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眼英气十足穿着华服的女子笑着看她，身后还跟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子，应该就是漠北王了。
“夫人，一罐五两。”
姬瑶眼波微动，这个卖酒的小娘子倒是个机灵的。
若她不是王妃，她叫她夫人，便是不知道她们是王府的人，不知者无罪，若她是王妃，这声称呼也无错。
“给我来两罐。”
姬瑶也不解释，她若解释，才是为难她。
随后掏出身上仅有的一个碎银子，上回叫崔珩把艾草的钱还给她，那厮还没还自己。
这刚领军饷一月，就花了个底掉。
但这次是给王妃祭拜，这钱说什么都应该花的。
“哪能让您掏钱，小娘子，来，酒钱。”
无痕突然出现在姬瑶身旁，将银子放在小娘子的摊子上，接过那两坛酒。
姬瑶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躺着的一块小碎银，又望向不远处的魏晏，有些窘，等来日她存够了军饷，再来祭拜，今日便先让魏晏付好了，这点酒钱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随后将银子塞在腰侧，朝卖酒的小娘子淡淡一笑，转而又往点心铺子去。
“无痕，从前王爷和王妃喜欢吃什么点心？”
姬瑶看着满铺子的精致点心，有些挑花了眼。
“城主，王爷和王妃好像不挑，倒是公子，小时候身上疼起来，总是闹着要吃翠玉豆糕。”
姬瑶闻言挑了挑眉，魏晏小时候原来还有这么任性的时候，这倒是有些稀罕。
“掌柜的，你替我把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包好。”
姬瑶在食奁里这指指那指指，无痕立马上前把银子付了，将掌柜包好的点心抱在怀里。
“无痕，你先将手上的东西放到马车上，待会还有些东西要买。”
“是。”
无痕现在对姬瑶的吩咐很是顺从，丝毫没觉得她一个外人指使自己有什么不对。
待无痕离开，姬瑶将刚才放入腰间的碎银又拿出来，放在掌柜面前，指着另一处。
“掌柜的，这个也给我包起来。”
随后将这包点心放入宽袖中，转身离开。
掌柜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夫人出来采买，连连陪笑送姬瑶出门。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重新上了马车，姬瑶上车后才发现，不知不觉竟买了许多东西。
有些讪讪，干笑了两声道：“王爷，念微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从前喜欢吃什么，便看着买了些。”
魏晏也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这倒让姬瑶更加有些尴尬。
她发现自从自己提出要去祭奠漠北王和王妃后，魏晏的神色便一直淡淡的。
不过，想起王妃那双温柔的眸子，想必王妃对魏晏也是极温柔的，她能明白魏晏的心情。
漠北王和王妃的衣冠冢在都府外的深山中，那片山林已经被王府掌管，魏晏早前还派人在林中建了一座竹屋，竹屋后不远便是衣冠冢。
姬瑶下车后，看见魏晏给王爷和王妃做的这一切，想到自己的父亲才觉有些苍凉。
王爷和王妃死后合葬在深林处无人打扰，而父亲的孤魂还在北山，如今还要被困在姬府大宅。
两人并肩往竹屋后走，身后跟着无痕和芸娘。
姬瑶从无痕手中拿过那两坛酒，还有买的其他新鲜点心，放在墓碑前，侧首察觉魏晏就在身后，于是开口道。
“王爷，王妃，晚辈虞念微特来看望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给你们带了些点心美酒，还望不要嫌弃。”
“家父本欲促成念微与王爷，但奈何王爷心意已决，念微也别无他法，不过念微与王爷还是朋友。”
“二老在九泉之下放心，他日若王爷需要念微相助，念微定竭尽全力助他。”
前两句是顶着虞念微的身份说给魏晏听的，最后一句是姬瑶自己想说的。
王妃，姬瑶知道您是良善之人，或许姬瑶此番能重生，就是因为您那块白玉，若父亲战死背后的阴谋与魏晏无关，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姬瑶定站在魏晏身前，替他遮挡腥风血雨，所有的刀光剑影，姬瑶定不会让它们落在他的身上。
随后跪着将酒坛打开，横倒了一碗。
而后起身，让出位置让魏晏上前。
但是魏晏却没有上前，只是目光停留在墓碑上一瞬，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姬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回去一程姬瑶与他都没有说话，连着马车外的芸娘和无痕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在马车外小声嘀咕。
“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嘛，怎么公子和城主突然就这样了。”
芸娘拉着无痕站远了些，压低声音道。
“公子许是不想在城主面前流露哀戚之色吧。”
“有道理。”
芸娘听着无痕的解释，觉得很是合理，自家公子本就体弱，城主在，怎会在她面前示弱。
马车内空间很大，这辆马车较之前她在通北城坐的那辆要气派许多，不仅马车内的配饰精美，一应用具都很齐全。
她与魏晏也隔得很开，或许魏晏今日本是不想来的，因为她这个客人，才勉强答应一同前往。
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毕竟她是有所图的，借祭拜王爷和王妃将魏晏调离王府，在城内采买的时候故意拖延，也不知道修竹找到父亲的亲笔信没有。
回城后已是戌时，城内的摊贩都收了摊子，主街上唯有白日里那家卖酒的小娘子还在摆着摊卖酒。
姬瑶看见这酒摊还在，外头又飘了小雪，一时来了兴致，想尝尝这个酒摊的酒，便对魏晏道：“王爷，你可有试过在雪夜，坐在无人的街上大口喝热酒？”
魏晏透过她朝侧窗外的酒摊望去，收回目光看着她，见她一副嘴馋的样子，开口道：“城主想喝？”
“王爷，想必您自小便没做过这种事吧，不如肆意一回，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姬瑶挑着眉挑衅般看着他，她知道魏晏因为身体原因，马不能骑，武不能练，日日裹着大裘动作也不敢太大。
像深夜在城内无人的街上喝热酒，定是没体验过。
魏晏迎上她挑衅的眼神，墨眸暗涌，见她一脸很有把握的模样，未说其他的，便应了她。
“小娘子，再来两罐酒！”
姬瑶有些兴奋，其实她也没干过这种事，以往在君山，也只是她一个人，古道叔虽然对她很好，但是也不会陪着她乱来。
小娘子见马车上弓着身子正要下来的人，正是下午的那位夫人。
“是夫人您啊，您稍等，马上就来。”
现下无人，姬瑶便直接从马车上跳下，行到摊子旁的空位上，坐着等魏晏下来。
魏晏走到她对面落座，摊子旁只有昏黄的灯笼，闪着微弱的烛光。
卖酒小娘子将两碗热酒放在魏晏和姬瑶面前，笑着道：“公子跟夫人感情真好，这么晚才游玩归来，想必是尽兴而归了。”
姬瑶有些心虚，若是真正的虞念微在此，倒是真当得此声“夫人”。
“小娘子，入夜了怎么还在卖酒，天寒地冻，不如早些回家，与家人团聚。”
“夜里你独自一人，不怕么？”
姬瑶试图转移话题。
“咱们北州都府应是北州地界最安全的了，王爷治理有方，都府城内极少出事，那些小偷小摸，鸡鸣狗盗几乎就没在北州都府出现过。”
这小娘子白日便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了，这会正拍马屁呢。
姬瑶特意瞟了眼魏晏，见他神色如故，心里轻嗤，小娘子当着他的面夸他，还假装一脸镇静。
“夫人，您快尝尝热酒，凉了就不香了。”
姬瑶听她说完便端起酒碗，将嘴凑到碗边，直接大口喝下肚。
没想到这酒还有些烈，呛得她眼泪婆娑。
“小娘子，你这酒，确实不错，就是，烈了点。”
姬瑶一边咳着，一边还不忘夸她的酒。
“夫人想是没喝过咱们北州的这种烈酒，就算是守边的将士，烈酒也不敢像夫人您这样喝啊。”
小娘子焦急地上前，轻轻拍着姬瑶的后背，嘴里念道。
姬瑶似是想起来什么，突然抬眼看着魏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魏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喝了一小口放下，“嗯”了一声，也没管她连王爷都没叫。
这会姬瑶觉得此刻的魏晏和北山上见到杀手也不躲的崔珩简直无比相似。
一样让姬瑶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一旁的小娘子见姬瑶愤恨的眼神，笑了笑道。
“公子与夫人感情真好。”
姬瑶尽量克制自己看向魏晏的眼神中不含杀气，心里默念了几遍自己现在是虞念微，不是姬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