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晏此刻才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虞城主相邀,本王自当奉陪。”
姬瑶等他说完,便利落起身,朝外头走,修竹已在外头候着,她与修竹对视一眼,算是两人对上暗号。
今日他跟着自己去魏晏的书房,摸清楚路,等夜里她再借故拖住魏晏,让修竹去书房内找那封信,毕竟当年见过那封信的只有修竹。
她站在房门处,见院内一片雪白,幌的有些刺眼,等了片刻,见魏晏还没出来,正欲转身,便发觉肩上一重。
魏晏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把她来时穿的狐毛大氅披在她身上。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正巧姬瑶此时偏着头,额头恰好抵在魏晏的下巴。
“虞城主,北州的气候可不比锦江城。”
随着魏晏清冷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姬瑶见他喉间上下滚动的喉结,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热。
此刻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地被对方捕捉。
离得近了些,姬瑶才能闻到魏晏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不过许是常年服药的缘故。
此时在门外的芸娘,无痕和修竹见到门口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个低下头抿唇忍住笑意,一个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一个喉间轻咳了声,将头偏开。
芸娘自然是前者,她对这个虞城主很是喜欢。
看自家王爷与虞城主站在一起的样子,真是登对,从未见王爷对其他人这般关心。
姬瑶率先回过神来,眼神飘向别处,后撤一步,有些不自然道:
“多谢王爷,念微在锦江城的确不常披这厚重的大氅,一时忘记自己这是在北州。”
怀中的温热陡然离开,魏晏抬着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放下,一手负在身后。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握了握。
喉间吐出一个“嗯”字,便略过姬瑶,走在她前面。
无痕和芸娘则跟在魏晏身后,姬瑶带着修竹跟上他们。
魏晏走在前面,脚步放缓,似是在等身后的姬瑶,忽而道:
“虞城主身后的随从,倒是神秘,来王府从未见他摘下过面具。”
“此人是家父为念微的安危着想,留下护念微安危,只是修竹幼时遭遇一场大火,脸上被烧的不成样子,这才在人前带上面具,望王爷体谅。”
“哦?曾为本王医治过的崔神医医术了得,城主可让崔神医看看,或许有解决的法子。”
魏晏侧首,余光瞥了眼姬瑶。
“王爷说的是,念微回去便让崔神医给他看看。”
此后两人一路无言。
书房外的凉亭坐落在院中央,四周悬挂着半垂的竹帘,凉亭内一张石案,几张软垫,石案上正摆放着一盘棋局。
“无痕,你去将茶具拿到凉亭来。”
魏晏进了凉亭坐下后,便侧首吩咐无痕道。
无痕领了命令就跑到书房里去了。
修竹与芸娘分别跪坐在他们俩的身后。
两人将棋局重置,姬瑶执白子魏晏执黑子。
“王爷在这北州,可有想过出去看看?”
姬瑶先落一子,抬眼看他。
魏晏淡略了她一眼,“为何要出去?虞城主所说的,又是去何处看看?”
“北州的景色,想必王爷早已看腻,不如去大魏别处看看,抒发心中郁结,或许于王爷的身子痊愈有益。”
“心中郁结?”
魏晏喉间冷笑一声,复而道:“虞城主倒是快人快语。”
姬瑶也不惧他身上散发的寒意,食指与中指伸入棋奁内,捏起一粒白子,放在看似不起眼处。
“念微无意勾起王爷的伤心事,只是常年病弱之人,不见好,大多是因心中藏的事情太多了,王爷觉得念微说的可对?”
“虞城主好像意有所指。”
魏晏此时眼底划过了一缕幽光,似鹰隼般锋锐。
却听见姬瑶莞尔道:“王爷多虑了,念微也是为王爷的身子着想。”
“王爷,虞城主,请喝茶。”
无痕在他们一旁已经将茶煮好,倒入杯中,递给他们俩。
但魏晏迟迟未动,而是盯着棋盘,眉心紧蹙,抿着唇一语不发。
此刻的棋盘上,白子看似随意分布在棋盘之上,毫无章法,但却犹如大树的根,向坚硬的土里往下深入,在黑子阵营内蔓延,点点瓦解,最终破局,黑子落败。
“王爷,你输了。”
姬瑶眸光微闪,莞尔一笑,从无痕递过来的木盘中端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杯,浅尝了一口。
自从喝过崔珩煮的清茶,她的嘴便被养刁了,如今连漠北王府的茶她都有些喝不下去。
或许是与煮茶的人有关?
魏晏本以为姬瑶只是借与他对弈,套一些消息,顺便摸清他的书房在何处,没曾想,她竟能赢了自己。
他从未想过姬瑶能够赢了这盘棋,若今日在此的,是真正的虞念微,他也不会如此惊讶。
姬瑶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从她身旁的梁国人,到她身怀的武力,再到今日的棋艺。
一次次让他诧异,姬瑶在这君山上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知道姬瑶要来北州都府时,他本想直接将姬正守那封信交给她。
可没想到姬瑶假冒虞念微的身份入北州都府,还换了一张脸。
他索性便陪她演。
自己的原意只是想摸清姬正守到底与父王母妃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们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图谋。
但随着对姬瑶的了解,他愈发觉得他和姬瑶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而他们两个身上都缠上了无数理不清的线。
姬瑶看他看着棋盘面色不善发愣,以为魏晏是觉得自己一介王爷,输了棋局面子上抹不开,便又补充了句。
“念微方才故意与王爷说话,扰乱王爷的心思,这才险胜。”
姬瑶把他那杯茶拿在手中,左手往前伸递给他,右手仍旧握着自己那杯茶,朝他道:
“念微多谢王爷相让。”
魏晏的思绪被她拉回,接过她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舌尖触及的苦涩让他眉头皱了皱。
以往都是他自己煮茶,若不是怕姬瑶认出自己,他就自己烹茶了。
“王爷,念微初来北州,想去看看漠北王和王妃,不知王爷可否能带念微前去吊唁两位长辈。”
魏晏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想起姬瑶说他的母妃曾将她与父王的定情玉坠送给她,思忖片刻,言简意赅道:“好。”
“既如此,那我们何时出府?”
魏晏看着姬瑶亮晶晶的眸子,心底微动。
回了北州,他便是皇室宗亲,北州的漠北王。
便不能像崔珩那般随心,崔珩虽只是一介布衣,但他温和谦恭,走遍大魏,行医救人,可以毫无顾忌与眼前的女子以神医的身份相处,虽有试探,但却有真心。
而漠北王虽掌管北州,但受魏帝限制,永居封地,无诏令不得返京。
与姬瑶之间也隔着层层算计,两人皆无情。
姬瑶不信漠北王魏晏,魏晏也不信姬正守之女。
“待会让乔叔准备好祭奠的东西,便可以启程了。”
魏晏说完,起身准备吩咐无痕,让他去找乔叔,却被姬瑶一把抓住手腕。
“既是晚辈去见长辈,东西自然要亲自去买。”
随后他便被姬瑶拉出凉亭,往府外的方向走。
身后的无痕和芸娘都快步跟了上去,唯有修竹不见踪影,但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姬瑶和魏晏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还少了个人。
快出府时,已经有马车停在府外,乔岭听说他们要去祭拜王爷和王妃,忙叫人准备东西带到王府门口。
“公子,虞城主,老奴将东西带来了。”
两人刚要出府,转身看向急匆匆赶来的乔岭。
“乔叔,我与王爷打算去城内逛逛,亲自买些东西带给老王爷和王妃,如此才显得心诚不是。”
乔岭知道她可能是想亲力亲为,但一来天色不早,二来自家公子本就刚回来,身子还没休息利索,又要出门颠簸,便轻声劝道:
“这话虽如此,可眼看这一天已然过半,若公子与城主去城内买,再去祭拜,回来怕是要天黑了,不如明日再去可好?”
姬瑶就是特意要在外头晃悠,天黑了修竹才好潜进魏晏的书房。
便道:“乔叔,不碍事的,我与王爷带些侍卫一同去,不会有事的。”
乔岭迟疑片刻,偷偷看向魏晏,征得他的同意。
“嗯,便如虞城主所说的吧。”
乔岭见魏晏一副由着姬瑶的样子,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还得虞城主自己出手,别人说再多也无益。
“是。”
乔岭看着他们两个上了王府的马车,慢慢消失在街口,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几队侍卫,突然回忆起从前王爷和王妃一起出门的时候,也是这般。
漠北王的性子不如公子这般冷淡,对王妃极其温柔,百般呵护顺从,两人感情甚笃。
自家公子从小脾气古怪,也不和别人亲近,看来这虞城主,在公子心里的地位还不低。
漠北王府的马车转而入了城内的主街,声势浩大地出现在北州都府百姓的眼前。
而此时。
街边一酒摊小娘子,挽着袖子,望向远处驶来的马车,两只手在身上抹了抹,跑到隔壁的脂粉铺子那打听消息。
“诶,这是谁家的马车,身后怎么还跟着侍卫?”
街头的妇人最是喜欢谈论这种事,便拉着卖酒小娘子兴冲冲道:
“你来咱们都府时间不长,所以不知道,这是咱们北州之主漠北王府的马车!”
卖酒小娘子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王府的马车,那怎么大家伙都巴巴地往那儿看呢。”
脂粉铺子的摊主见她一脸好奇,继续道:
“你不知道,这王府的马车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今日不知怎的,莫非是咱们那位小漠北王决定出府了?”
“之前王爷从未出过门么?”
“是啊,小漠北王自小体弱多病,听说走一步就得喘几下,这样的身子,想是常年卧病在床,今日也是我第一回见呢!”
说到漠北王体弱时,脂粉铺子的摊主还可以压低声音,朝卖酒小娘子附耳道。
酒摊的小娘子看着马车朝这边过来,对身旁的女子道了声谢,又回到自己的摊子上,继续忙着自己的酒摊,仿佛对此不甚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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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