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杜雅君见沈凌迟迟未归,正欲打发人去瞧,就看到沈凌的亲卫名唤阿慕的女子过来,因说沈凌的喘疾犯了,已经先回了马车歇息。
杜雅君闻言心急如焚,连忙辞别了主人家,几人快步出了园子上了马车。
沈凌此时面色灰白,双目微阖,正靠在车座上休息,见杜雅君进来,赶忙挤出一个笑来。
“你怎么样?可吃了药了?”杜雅君拉着她的手急忙问。
沈凌自小便有哮症,幼年时得一个神医指点,求得一个海上方,制得丸药随身携带,如若犯了病,吃上一粒便也能缓解症状。后又随那神医上山修行,习得一身本领。
沈凌缓缓说,言语间仍气息不稳,“我没事,嫂子不必担心,我方才吃了药,略休息一下就无碍了。”
杜雅君叹道:“你这个病根儿,原是胎里带的,听了那曾神医的话让你习武强健身体,本都大好了的,怎的如今又犯了?”
“许是春日里风大,我刚又在马球场上发了汗受了风,这才发了病,不打紧的。”
马车一路疾驰而去,到了侯府,杜雅君忙打发人去熬姜汤来,又命人关紧门窗不让冷风透进来。
沈凌笑道:“嫂子不必紧张,我在燕州这么些年,吹的风还少吗?”
“你在军营里如何我管不着,如今家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杜雅君给她盖好被子。
正巧阿慕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便道:“将军前儿在路上受了伤,一直捂着不叫声张,今儿还逞能上场打马球,真是……”
阿慕的话被沈凌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受伤了?”杜雅君拧着眉毛问道。
沈凌赔笑道:“小伤,不碍事,已经好了。”
杜雅君忙上下打量着问,“伤哪了?让我看看……”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回报:“大娘子,萧家姑娘到了。”
“快请她进来!”杜雅君听闻萧家姑娘到了,赶忙叫人请她进来。
这萧姑娘本名萧梨,是如今太医院院正萧霁昌的嫡亲孙女,也是那曾神医的关门弟子。
萧梨是个急性子,不等人通报,自己推门便进来了。
“我瞧瞧。”萧梨快步走到床前,拉起沈凌的手腕略把了把脉,随后道:“无碍,杜家嫂嫂且安心吧。”
杜雅君听闻这话,才念了一声佛,安下心来,“你们姊妹一同说话,嫂子先去忙别的了。”
萧梨起身挽着杜雅君的手臂送她出门,又笑道:“我从家里带了两盒上好的东阿阿胶给嫂子,补身体是最好的,已经叫小丫头送到您屋里头了。”
杜雅君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来便来,还带什么礼?我才应该给你备上谢礼才是。”
萧梨笑道:“原不是什么礼,我家里这些东西多的是,平白放着也是无用。”
杜雅君这才点点头,由衷道:“你来了,我便放心了。”
送走了杜雅君,萧梨提溜着裙角回来坐到沈凌的炕沿上,正巧有小丫头把熬好的姜汤端过来,萧梨拿过来亲自看了看,递给沈凌,又回头朝着那小丫头道:“快把你们府上的好茶倒来一杯给我吃,我正渴着呢。”
“你怎么来了?”沈凌接过姜汤来喝了问道。
“怎么蔺国公府的春宴,你去得,我便去不得?倒是我去了也没见着你,找了一圈才发现,有人正忙着在马球场上出风头呢。”萧梨撇嘴道。
沈凌笑道:“我还用得着出风头?现如今京中哪家的姑娘有我风头大?”
小丫头捧上茶来,萧梨接了一饮而尽,又道:“再来一杯。”
“你牛饮呢?”沈凌取笑她。
萧梨又吃了一杯,笑着说:“不过是吃你两杯茶,瞧给你小气的!我偏要再喝一杯。”说着又叫倒了一杯。
小丫头们在旁边听得都笑了,赶忙倒茶来。
沈凌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都去吧。”
阿慕带着小丫头们都下去了。
萧梨这才正色道:“你且如实说来,为何动这么大的气?你这病原已被师父调理得极好了,如若不是大悲大恸,绝不会犯!”
沈凌面色沉了下来,良久道:“兹事体大,你还是不得知道的好。”
萧梨瞪她一眼,怒道:“我是以医者的身份在问你,你休要讳疾忌医!况且你我二人当日在云隐山时同吃同住,如今你倒跟我生分了不成?”
沈凌叹道:“那你保证,此事听了便忘了,不可与他人提起,包括师父师娘。”
“自然。”
沈凌便将与蔺国公密谈一事悉数说与她听,萧梨闻言一拍大腿,怒道:“皇家薄情,奸佞当道!沈伯父当年可是他的伴读,竟被猜忌至此,这世道当真乱了!”
“皇家人素来刻薄寡恩,倒也是寻常!只是我如今被困京城,要想活下去,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沈家便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人宰割了。”沈凌突然灵光一闪道,“你今日回去,就把我恶疾缠身的消息放出去,务必让宫里的人都知道。”
“那还不简单?”萧梨一双杏眼里闪着光,笑道:“保准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果然没几日,整个京城的人都在传:这昭勇将军没福气,刚回京就恶疾缠身,恐时日无多了。
郑昭打发人来瞧了好几次,都被拒之门外,理由是将军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连皇后娘娘都派了管事的太监来,送了好些补品,叮嘱她好好养病,切勿劳神。
沈凌浑浑噩噩地“病”了一月有余,终于决定要康复了。
这日在府中用过晚膳,沈凌换上一身男装独自出了府门。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长街上人来人往。
沈凌站在那家名为“松间雪”的茶楼门口望着招牌,那“茶”字的幌子如今换成了“酒”字。
“公子,里边请。”门口招揽生意的小厮笑着让沈凌进去。
沈凌收起手中折扇,朗声问道:“我前些日子来,你们这还是茶楼,怎的如今换成酒楼了?”
那小厮闻言,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白天是茶楼,晚上是酒楼。早茶晚酒,应有尽有。”
沈凌点点头道:“有意思。”
沈凌随小厮进去,才发现这白日里吟词唱曲的班子已经撤了,换上了几个身姿婀娜的胡姬,正在跳胡旋舞,一楼的散座上坐满了眼神迷离的男人。
沈凌皱了皱眉,那小厮惯会察言观色的,随即带着沈凌往楼上走,“客官随我上楼上雅间,那里清静,视野也好。”
沈凌随他到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小厮笑问:“客官想要点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沈凌挑眉问。
“别的不敢说,只要您能叫得出名字来的,咱们这都有。”那小厮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就先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上几道来。”沈凌头也不抬地道,“至于酒嘛,就要一壶‘松间雪’。”
小厮搓了搓手笑道:“客官您真会开玩笑,这‘松间雪’是我们的店名,可不是酒名。”
沈凌用手指扣着桌面,一下一下,良久才道:“我说你们这里有,就一定有。”
那小厮直挠头,这时身后却传来推门的声音,一个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粉青色的酒壶。那小厮见了,赶忙低下头站好。
来人正是这酒楼的老板——林昱。
林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则是在沈凌对面坐下,拿起酒杯给沈凌和自己分别斟了一杯酒,又自顾自地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沈凌那杯,一饮而尽。
沈凌抱着双臂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林昱喝完这杯,笑道:“多年未见,师妹还是这么任性。”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酒壶上打圈,不紧不慢地说:“这酒只有云隐山的松针才能酿得出,松针难得,这京城里自是没有的,你倒惯会难为人的。”
“师姐下山十余年,不曾回去过一日,竟然还记得云隐山的物什。”沈凌冷笑,“如今倒来责怪我难为你的小厮了。”
“师父师娘待我恩重如山,云隐山的日子是我这半生来最幸福的日子,自是不敢忘。”林昱并不抬头看她,只是专心摩挲那壶口,“有机会我自会回去请罪。”
沈凌冷哼一声:“一派胡言!”
林昱轻笑了一声,道:“信不信都由你。”
沈凌的眸子闪了一下,随后又回归平静,良久才问道:“那封信是你送的吧?那两个杀手也是你派的。”
林昱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甚至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千机阁……江湖上声名显赫的情报组织,没人知道阁主是谁,”沈凌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玩味,“没想到竟是师姐你。”
林昱点点头:“你一向聪颖。”
“难道不是你故意告诉我的吗?”沈凌冷笑道,“那信纸上的香味是浮光露,你店门口的招牌是你亲自写的吧?包括那枚令牌也是你特意安排的吧?师姐的字我还是认得的。”
“没错。”林昱笑道,“工匠们的字都太丑了,我不得不亲自写。”
“为何?”沈凌盯着林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林昱也盯着沈凌的眼睛,良久才道:“你也知道,千机阁是买卖消息的地方,你我师出同门,我收到你沈家消息,自然要告知你的,好歹也全了咱们姐妹情分。”
“呵!”沈凌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师姐,眼睛中似乎要烧起火来,厉声道:“你送密信给我,诱我回京,又在路上安排暗桩截杀我,如今却说是因为我们姐妹情分?”沈凌定定地盯着林昱,一字一句地问:“林昱,你还有没有心?”
林昱看着眼前几乎要暴走的沈凌,活像一头小狮子,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在看一个笑话。
“就算我不给你送信,有皇帝的圣旨在,你还能不回京吗?”
“那你为何要派人暗杀我?”沈凌追问。
“我只派了两个人,我吩咐过他们,不可伤你。”林昱正色道,“他们绝不会出手,况且……他们已经死了。”
沈凌知道,是江临杀了他们,顿时有些不忍。
但听林昱如此说,心底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却又莫名地起了些许安慰。
好生复杂。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久违的辛辣划过喉咙,沈凌被呛到,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林昱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快顺一顺。””
沈凌缓了片刻才道:“我上次来你这茶楼,你为何避而不见?”
林昱却淡淡地说道:“那日我并不在这。”
“不在?呵———”沈凌哑然失笑,她没再说话,而是怔了许久。
“好没意思。”良久,她喃喃自语。
她星夜而来,原本只想要一个答案,如今得到的,却全是敷衍。
沈凌起身道:“林掌柜,告辞了。”
林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师妹。”
这一声很轻,但沈凌听的清楚。
沈凌回身站在原地,等着她说话。
良久,林昱才松手道:“这时节风大灰尘大,你且要当心。”
沈凌几乎是负气的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不劳林掌柜费心!”
林昱看着她瘦削的脊背,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这时有小厮匆匆来报说:“成王殿下到了。”
林昱遂下了楼,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