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话脱出口的一瞬间,杨沫脸上的表情剧烈颤动,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我,沉默了半晌她的表情又变得平静,继而她平淡地问我:“你和她什么关系。”
“朋友!”杨沫的语气实在令我气恼,于是我也学着她的语气回道。
“朋友?”杨沫重复了一遍我说出口的话:“同我一样的朋友?”她像是急于得到我的求证,紧紧地盯着我看。
想到她方才的态度,于是我又提高了音量:“对!很好的朋友,比和你要好些。”
“哦。”我激烈的语气只迎来了她一个平静的字眼,于是我又从充气的气球变成瘪着的口袋,情绪当然也无从发泄,我不明白,为什么同她对峙这件事,永远都是我在输,而她始终沉默的像一个局外人。
“哦?这就是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朝杨沫走的近些,用更疯狂的态度质问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瞬间让我的心又慌乱起来,我想到此为止吧,她犯的错我可以替她承担,寸生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我知道杨沫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善良的,她变成这样一定是有苦衷,而那些苦衷,那些东西,我半句都不敢问,我想我根本承担不住。
“怎么?你是来替她报仇的?”杨沫冷漠的问我,却又变相的承认了一切,但她那样无所谓的态度却让我火冒三丈,上次那样的问题又一次的从我的脑海中浮出,我想她到底有什么苦衷,非要同这些人厮混在一起,到底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于是我又冷漠的开口:“她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仅那样欺负她,到现在甚至还没有半点悔悟,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甚至还质问我是不是来报仇的,如果我说是呢,怎么?你也愿意让我打一顿吗!杨沫!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心?”杨沫缓缓吐出这样一个字来,接着她朝我走近,强硬地拉起我的手,然后覆盖到她心脏的位置上:“现在呢,感受到我有心了吗?”
掌间传来细微的跳动,从手掌不停的朝着我的身体内部延伸,一瞬像是锋利的长矛,一瞬又是最钝的时钟。
“杨沫?”我被她的动作吓到,紧贴着心脏那样私密的位置,让我的手心都浸满了汗。
可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声音,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叶辛,还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问题吗。”
“什么?”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平静而又绝望,我却感受到深深的恐惧,仿佛预料到她想要说什么,我尝试着想要将自己的手脱离出来,可她越拽越紧,我半分都不得松动。
挣扎未果后,杨沫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不是问我关于我的那些言论是不是真的吗?来!你说说,她们是如何讨论我的。”
我朝她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见到我的反应,她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出最丑陋的话来:“走狗?对吧,好像就是这样讨论我的,还有什么?□□还是娼妇?没错啊,她们说的没错,这就是我。”
听到这些话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像一场无名的火,不知道该烧往哪里。
“叶辛,你猜在成为走狗之前我是什么?”杨沫的脸朝我凑近,嘴巴一直凑到我的耳朵旁边,不等我回答,她又幽幽的朝我说道,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没错,我是个□□!”
“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你别说了!”我哭喊着伸手想去捂住她的嘴,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悲伤,眼泪彻底变成一场暴雨。
杨沫任凭我的手捂住她的嘴,她安静的看着我,我以为她终于放弃,接着她便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进相册,一个关于她的视频便映入眼帘,与她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一瞬间嘈杂的声音接应响起,我死死的盯着视频,心脏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我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白色的简陋的小床,我看到杨沫的脸,潮色的红,不止是一人,足有三个,奇怪的响动,喘息,交缠,晃动的手,举起又落下的巴掌。
我僵硬的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而看向杨沫的脸,就只是这样盯着,从乌黑的发丝到她苍白的嘴唇,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她好像根本没有就此放过我,她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她的眼睛。
于是杨沫强装的镇定被我尽收眼底,我的整颗心都揪到了一起,我心疼的喊她的名字:“杨沫。”
她仿佛未曾听见,仍然自顾的说个不停:“你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吗叶辛?我难道不是活生生的吗,可又真的有人在乎我吗,我难道就活该被人任意欺辱吗?回答我啊!回答我!我就该如此吗?”
杨沫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伪装的镇定此时也都不复存在了,她的手越来越用力,我的下巴被她捏的一阵阵的疼痛起来。
这次我轻而易取的挣脱开她拽着我的手,我伸手轻轻抱住她,整张脸都埋在她散落的头发中,然后我用发颤的哭腔说道:“我在乎,杨沫,我在乎!”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我们像两座大火中紧紧相拥的铜像,在火势蔓延之前,杨沫推开我的身体,晶莹的泪珠挂在她不停颤动的睫毛上。
“我累了,叶辛,到此为止吧!”她闭了闭眼,睫毛上的泪珠于是滑落至地面,在我心底砸出了一万个裂缝。
杨沫走后,我天真的以为事情真的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想无论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在乎,于是回去的路上,我都沉浸于自己无名的幻想之中,我幻想自己能够拯救杨沫,至少我该是她的救赎,可惜我错了,我什么也不是,反倒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带着麻木的心在回去的路上,偶尔有眼熟的人朝我投来窥探的目光,继而是窃窃私语,毫不掩饰怪异的神情,不解,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太过凄惨,所以回班里之前去洗手池旁洗了把脸。
越靠近班级那种怪异的气氛愈加浓重了,偶尔有一两句话随风飘进我的耳中,竟是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直到其中一句,那句低俗而又迁腐的慨叹,让我再也没有了半分前进的勇气。
“就是她啊!那个心理畸形的同性恋……
某样疯狂的可能,一瞬间浮现在脑中,于是我疯也似的回到班里,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本书,那本藏有我说不尽的心事与娇羞的书,此刻正随意的摊在桌子上,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住了,然后我悲哀的想,怎么办,杨沫,我该怎么办。
一下课寸生就拉着我往门外跑,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我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当那张纸以如此的模样展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的刺痛起来。
很快我又落寞的想,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同世间所有清白的感情是一样的,凭什么我的就是肮脏,就半点都见不得光亮。
我不懂,不懂她们犀利的话和怪异的神情,但我想,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
我深知谣言就像是毒疮,人们绝不会满足,她们一定还想要挖出更多,更猛的料来,平淡的看着面前的寸生,我想我一定要和她保持距离,怀疑的种子不能飘向她这里,我绝不能也不会,让她步我的后尘。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杨沫的耳中,同我预料中的一样,她不爱我,我站在窗边偷偷看她,她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我的书上,那些毫不留情的撕扯仿佛也真切的撕碎了我的心,无数次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字,但我却不敢,我想我无法承受她厌恶的神情。
在人群发现我之前,我还是鼓起勇气叫了她的名字,我想我不能一直都是屈辱的偷窥者,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发出的声音,杨沫回头看我,眼神空洞的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我心疼极了,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抱抱她。
可她却毫不对我留情,说出口的话比我预想中的要凶狠上千百倍,原来她和她们是一样看我的,我原来不懂,我以为爱就是爱,爱怎么会有高低贵贱或是对错之分呢?
爱怎么会被贯彻上变态或是恶心的标签呢,可是杨沫叫我滚开,甚至她也觉得我是变态,我的心从碎裂再到消逝,我想她怎么会错呢,她不会错的。
看着杨沫决绝的背影,我所有的信念在此刻都倒塌了,那些我认为对的事情都变成错的,我想我不应该蹲在地上看她,不应该觉得她像是一直没吃饱的小兔子,不应该写信,最最不应该的是,我不应该爱她。
我想我该死,我明明应该死在想要拯救她的第一次见面,而不是如今重新又让她变成众矢之的。
上天总是这样,让该死的人活着,却让活着的人死去。
我的生活从此变成了条血红的长河,掺杂着那天杨沫为我掉的眼泪,永远的成为我摆脱不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