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敦诏令,铸造“天显通宝”铜钱,在国中发行。
大可敦诏令,将牛羊、布匹、毡毯、钱币赐予年长者、寡妇、孤儿。
大可敦派遣三支使团,一支向南去往唐国,一支向东去往高丽、百济、新罗三国,一支向西去往甘州韦纥与高昌韦纥。大可敦令使者通告诸国,镔铁汗国已有新的皇帝。皇帝自从遭到大可敦训斥,渐渐游手好闲起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大可敦召见皇帝,让他振奋起来,准备接见各国回访的使团,接受各藩属部族的朝贡。
划沙禀报大可敦:“臣遵照陛下吩咐,派人追踪铎臻,找机会在他饮食中下了砒霜,如今铎臻已经离世,众人皆以为他死于急病。”
大可敦:办得好。
划沙:臣派去追踪铎臻的人还报告了一件事。铎衮,就是发明吉答大字的那位林牙,他是铎臻的弟弟。铎衮得知其兄被关押,害怕受牵连,不知逃到哪里躲藏起来了。铎臻获释后投奔铎衮,兄弟二人重聚。铎臻病逝后,铎衮秘密拜见了皇帝。
大可敦:朕听见了。
除掉一个铎臻,又来一个铎衮,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可敦恨不能立刻斩草除根。尧古是被她捧上帝位的,如今却私纵囚犯,收留罪臣家眷,这般背恩忘义,处处与她作对,莫不是想与她分庭抗礼?也许她当初应该让更年幼、更顺从且毫无根基的奚隐即位?不不不,当初扶持尧古是不得已,错的不是她,错的是世道不容许女人当皇帝。大可敦势必要剪除尧古的党羽,又不想让外人察觉他们母子阋墙,所以此事定要做得隐秘。
大可敦诏令,封韩延徽为鲁国公,其妻为麽格;诰封韩知古妻欧古尼氏为麽格;任命王郁为龙化州兴**节度使,守中书令,册封其妻朱邪氏为乙林免。大可敦设宴款待韩延徽、王郁、韩知古三人及其家眷。席间,韩知古第三男,九岁的韩匡嗣朗诵他新学的南文诗歌,其中有句“且驻欢筵赏仁智,雕鞍薄晚杂尘飞”,乃南国一位女皇帝所作,此刻很是应景。大可敦抚掌大乐,赏赐十只羊勉励韩匡嗣,还特许他随侍左右。
为着前不久尧古即位,各地官吏纷纷赶至纳钵朝贺。大可敦令他们各自述职,有功者赐爵进秩,优加颁赉,对那些有过失者,大可敦加以训诫或惩罚。百官述职毕,大可敦令他们离开纳钵,返回各州驻地。
大可敦诏令,从大贺、饶乐、伊苏三族择选忠诚的青年才俊,任命为沙里郎官,供职于纳钵。
划沙向大可敦禀报,皇帝效仿当年大可敦组编属珊军,他与故旧秘密组编墨离军。皇帝还学着大可敦,让韩延徽之子韩德枢、铎衮二人随侍左右。大可敦闻言,右腕又抽痛起来,经过侍女按摩才逐渐缓解。大可敦知道,尧古在政事上无法有建树,所以想从他熟悉的军事上夺取权柄,毕竟他从前在战场上从无败绩。大可敦想要狠狠锉伤尧古的锐气,就该在战场上让他吃个大败仗。
大可敦又想到,尧古本来就受宗室少壮者追随,他赦免在押宗亲,更是收揽人心。虽然大可敦在宗室中有斜涅赤,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吉答人又有贵壮贱弱的习气,年轻人一茬一茬地长大了,他们未必会顺从于斜涅赤这位老人家。大可敦决定在宗室中扶持一个年轻人。
举铁国二十部男女之力,三个月就在集会埚建起一座三层榆木坛。
天显三年春二月丁丑朔月,发生了日食,国中偶有流言。大可敦再次晓谕铁国上下,日食乃天之常也,无关人事,无关吉凶。大可敦下令籍没几位造谣者,流言顿息。
天显三年春二月辛卯望月,依吉答旧俗在集会埚举行燔柴。皇帝对大可敦说:“朕五岁时,您抱朕坐上马鞍,现在您要看着朕登上榆木坛了。”
大可敦轻轻一笑,道:“不是朕看着你上去,是咱们母子一同上去。”
大可敦与皇帝相携,踏着龙纹毯登陛向上。大可敦终于站在坛顶,看到地面的一切都小小的,人如蝼蚁马如鼠,韩知古的高声唱赞隐约从坛下传来,说着“青牛妪,曾避路”,说着“黑兔入怀”。大可敦捧着金鹰王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尧古的头上。然后母子俩向东望日四拜,再拜天神、地神、木叶山神、世里河神、镔铁河神,又拜赤娘娘与佶首可汗,最后拜世里氏历代先祖与先帝。
大可敦与皇帝步下柴坛,受二十部朝贺。韩知古点燃了木坛。
榆木坛上,很快就升起熊熊火光。
皇帝宣布,从各部抽调一千壮丁,与墨离军一起,编成“收国斡鲁朵”,南语称作永兴宫卫,只听从皇帝调动。皇帝又宣布,将黄龙府的勿吉俘户、云州的南人俘户划为收国斡鲁朵的奉军户。
收国收国,尧古是想将铁国真正收归他所有,是想当个名副其实的皇帝。大可敦认为,尧古这是野心毕露了,幸好她已有预料。
皇帝恭敬地对大可敦说道:“此事朕未能提前与母亲商议,是朕鲁莽自专,不过朕组编斡鲁朵,也是效仿父帝,母亲不会怪罪朕吧?”
大可敦回道:“你确实像你的父帝,这很好。”
二十部分别向大可敦与皇帝献礼后,牙里古、牙里果母子也走上前来。母子俩为此向大可敦谢恩。牙里古对大可敦说道:“多年以来,我们母子得到夫人多番照拂。数月之前,夫人还从国舅部挑选一名女子,嫁给我儿为妻,新妇如今已经怀娠。我无以为报,就亲手制作了这袋果干,献给夫人。盼望您长命百岁。”大可敦笑纳了她的果干。
牙里果向大可敦献上一头白狼,是他亲自在山中猎得。大可敦道:“吉答人崇拜太阳,尚白色,你猎获白狼,可是大祥瑞。皇帝以为呢?”
皇帝回道:“朕不知道,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大可敦:朕记得皇帝出生前后,就有人猎得白鹿白鹰。皇帝看这头狼毛发如雪,没有一丝杂色,朕见了就开心,牙里果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牙里果:陛下前不久才赐婚于小民,小民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大可敦:朕想到了,惕隐安端最近告病请辞,那你来接替他吧!
皇帝:安端叔叔辞官,可以让斜涅赤叔叔接任,他德高望重。
斜涅赤:谢皇帝陛下夸奖,但臣也上年纪了,有些力不从心。臣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
皇帝:惕隐掌管四直懃、乙旃与左右迭烈部,此官职定要由世里氏族人担任。牙里果虽然英勇,但并非世里氏,出身又微贱,恐怕难以服众。
大可敦:他确实是世里氏,而且出身十分显赫,他的父亲正是先帝。牙里果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皇帝若有疑问,可以向斜涅赤求证。
斜涅赤:臣可以作证,当时先帝任职于越,牙里古是大可敦陛下的侍女,一朝得先帝亲幸,产下一男,正是这位牙里果。
大可敦诏令,世里·牙里果乃大圣升天皇帝庶子,矫健骁勇,大类其父,长于乡野,不降其志。册封牙里果为侧直懃,任职惕隐,控辔宗室。
牙里果跪伏在地,高声道:“谢母后大恩!”
大可敦继续宣布:“人皆有言,母以子贵。惕隐牙里果之母,宫人牙里古,不恃不骄,忠贞柔顺,册封为贞顺太妃,其礼秩比皇后。”
牙里古稍作犹豫,也跪下来道:“谢,大可敦陛下,大恩!”
皇帝:母后这位侍女,当年攀附父帝,如今也算得其所愿了。
大可敦诏令,从饶乐、大贺两族择选忠诚的青年才俊,赐姓世里,编入左右迭烈部中。
榆柴烧了三天三夜,皇帝与众人纵情玩乐,骑马射箭,弋猎山林,又或打马球、观看俳优角抵,不亦乐乎。等到木坛燃尽了,烧黑的石台也冷下来了,大可敦、皇帝登上帐车,一行人前往苇甸皇都。
乙辛隐求见大可敦,她细细查看大可敦的右腕,然后说道:“陛下的伤口已经痊愈,我缝制了一个皮毛套子,陛下将它套在右腕上,再戴金熊掌,可以减少戛磨之痛。陛下,我还有一个请求。”
大可敦:你治疗朕的伤,朕该赏赐你,说说,想要什么?
乙辛隐:我曾经走东闯西,遍历山川,见过无数好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现在我定居皇都,反而不太习惯了。我还是想去游历,请陛下准许。
大可敦:你这次想去什么地方?
乙辛隐:我想去南国,看看他们的风土习俗,还想学些南人医术。
大可敦:朕答应过你,会将那些雅达干与喀木陆续放归各部,以后国人仍旧可以求医问药。这是一桩德政,朕想让你亲眼看见它的施行。
乙辛隐:我相信陛下言而有信,即使我身在他乡。
大可敦:朕一直有个心愿,询问诸巫的药方和医术,询问她们治疗过什么痼疾急病,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不过朕一日万机,忙得很,所以想派你替朕去做这件事。等你完成朕这桩心愿,朕就履行诺言,将诸位雅达干与喀木放归各部。
乙辛隐:我不会写字,陛下应该另请高明。
大可敦:不会写字也无妨,韩知古之子匡嗣今年九岁,他爱好医药,又会写南字、吉答字,朕让他做你的书记。你俩记录的药方和医术,朕会让人刻成石碑,供国人随意观摩抄录。这事儿交给别人朕也不放心,他们又不懂医药,只有你能帮朕了。
乙辛隐:好吧,我遵命便是。
东王后派人给大可敦送来贺礼,一只素面盝顶银方盒,盒中装着一对简朴的耳坠,金环挂着直径一寸的圆形玉片,玉片未经雕琢,只钻有一大一小两个相接的圆孔,像个葫芦形。
来人又奉上东王后的书信,信曰:“臣阿斯邻恭贺大可敦陛下临朝称制,臣本该观礼燔柴,奈何东吉答庶务繁多,臣无法抽身前去,因此奉送一对金玉耳坠相贺。制作金银器物,勿吉匠人有很多绝活,但论及治玉,勿吉工匠远不如吉答。臣主持东吉答一年有余,始知方土异同,东吉答多山石,容易伤马蹄,此地南人、勿吉农户也不擅长饲喂驯练战马。臣认为,岁贡一千匹马实在劳民,请求大可敦陛下蠲免此项。臣请求陛下准许东吉答多种豆菽,可以作为铁军粮草。臣已设立几处永惠仓,但是臣听闻,今年河冰化冻比往年都晚,所以粮食播种也比往年晚一些,但愿今年无饥馑。”
大可敦口述,韩匡嗣执笔,给东王后回信,信曰:“吾儿阿斯邻。你上次送来的金带銙十分精美,朕让人镶嵌成??鞢带,朕即位、燔柴时都束在腰间。你这次送来的金玉耳坠十分素雅,朕会常常佩戴,以后见到它就会想起你。朕准许东吉答以豆菽租税代替养马之役。今年确实比往年冷,若有白灾致使田畴歉收,宜减免租税,若对农户剥削过甚,使他们陷入饥馑,他们会作乱的,此事你自行斟酌。朕已将突欲送去医巫闾山,不许他去东吉答,你放心。你与阿不里公主是否一切安好?你向她转达朕的心意,就说祖母一直挂念着她。”
嗣天太子奥古的墓圹已经营建完毕,大可敦、皇帝、太皇太后、奚隐及国舅部都来参加先太子奥古的葬礼。众人来到权殡先太子的棚子前,司仪韩知古唱赞,行告迁礼,大可敦酹酒,皇帝亲自宰杀青牛一头、白马一匹作为牺牲。随后,石鲁隐、屈列及国舅部众人合力抬起灵柩,奉移嗣天太子入墓圹。大可敦宣读哀册后,奴仆们将册盖合于册石上,再将石哀册抬入墓圹。大可敦恸哭,亲手掩上石门。
大可敦再次酹酒,石鲁隐点燃篝火。大可敦将先太子用过的一张弓、一幅白镶边红旗、一面牛皮军鼓投入火中焚化,大可敦又将她自己用过的一张弓也投入火中焚化。皇帝、太皇太后、奚隐及国舅部众人依次将布人布马投入火中焚化。等到火焰熄灭,一切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