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石鲁隐告退,详稳细细思索,竟然真有那样颠倒黑白的流言,说她靠着迪辇才能上位。详稳不由得想起那个问题:兄弟难道就可信吗?竟然真让表姐料中了。罢了,先把眼下练兵的事做好。

不久之后,详稳举行一次盛大的比赛,让各队选出最优秀的几个孩儿兵,分别比试骑术、射箭和角抵三项,每项冠军授予十只羊的彩头。其中角抵冠军正是牙里果队长。比赛之后,详稳给大家放十天假,让大家回家看望家人,然后整理行囊再次集结,各队分别深入纳钵四周的山林,尽情野营半个月。详稳嘱咐各级什长、伙长和队长:“务必时时清点人数,不使一人落单。若有受伤、急病者,什长立刻陪同伤患回纳钵,去瓦里找通晓草药的女奴医治。”

久未露面的石鲁隐也加入这次野营,详稳另外拨出一百五十号人,让石鲁隐带队。他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待人和善,很快和手下的孩儿兵打成一片。石鲁隐提议玩捉迷藏,看谁能埋伏得让人不易察觉,大家玩得不亦乐乎。石鲁隐毫不藏私,向大家传授生火、游猎、扎营、搭桦皮帐的技巧,果然赢得孩子们交口称赞。

详稳相信,经过校场集训和野营游猎,孩儿们武艺有所精进。详稳当然知道,这些孩儿兵现在还远不能卫戍纳钵,但是他们可以担当斥候[斥候:观望敌情的侦察兵]。详稳召来各位队长训话:“我们接下来,就不再玩闹了,要执行一些真正的军务。我要你们安排队中孩儿兵,轮流担当斥候,执铁骨朵锤踞于各处要害,查探是否有人来犯,有任何情况,立刻回纳钵向我报告,不许擅自出兵追击。我给你们的军务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要持之以恒地做好,并不容易。我告诫你们,不要因为无聊而玩忽职守,也不要觉得它简单就贪功冒进。我相信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心中有远大抱负,要做一番大事业。但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军令如山。以上是军令,不从军令者,杀之不赦。”

解散众位队长后,详稳让石鲁隐单独留下来,要交代他一些事情。

详稳:你近日待人谦和许多,可见你是听劝的。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姑母,我免不得要和你多说几句要紧的话。军令如山意思是,在军中,完成上官交代的事情,是头等要务。你完不成,那万一出了任何差错,罪责都在你。至于上官的命令是否合情合理,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作为下官,你要做的,就是不打折扣地完成上官的命令,屡得军功,累进官职,然后你才有资格考虑更多的事情。

石鲁隐:侄儿受教。但侄儿还是想知道,为什么让我们去做斥候。

详稳:虽然你们武艺娴熟,但是你们心中还有一根弓弦没有绷紧。我看很多人仍旧当这是小儿游戏,缺乏士卒应有的警觉。如果我贸然地将你们投入战场,无异于直接送你们去黑山。让你们去做斥候,是要培养你们的警觉,让你们生出鹘鹰的眼神,豺狼的耳朵,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们的耳目。

石鲁隐:侄儿受教。

详稳:另外,姑母叫你不要随意欺负手下,也许你不太理解为什么。迪里古鲁和我说过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个详稳,打仗前杀了好多羊,让手下多多吃肉,但是驾车的马夫没有分到肉。第二天,详稳坐在马车上,马夫直接把车驾到敌阵中去,那个详稳就被敌人乱刀砍死了。你平常对手下太严苛,就不怕他们反目成仇,趁你不备害你性命吗?你应该听说过一个词儿,叫作营啸。

石鲁隐:侄儿从小听说的是,治军须严。

详稳:治军之严,是指作为上官,应该赏罚分明,使部下令行禁止,而不是像你那样无端打人。你想让手下敬佩你,就用你的真本事。这次野营,你已经露了一手,将来再打一两次小胜仗,他们对你会更加钦佩。我现在就想着,哪天你们这些孩儿兵发现一些来犯之敌,消息报到我这里,我调遣骑兵去冲锋,到时候能俘获一些人马,你们也与有荣焉。多来点这样的胜仗,增进同袍情谊,使你们上下一心。你能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吗?

石鲁隐:侄儿拜服。

详稳预想中的那场胜仗还没来,孩儿兵望见天边扬起滚滚烟尘,一大队兵马正朝纳钵行进。再细看,原来是自己人。

神册二年夏六月,铁国大军归来。皇后迎接皇上,得知这次战事比较顺利。铁国大军南下后,在新州之东、居庸关之西,与敌遭遇。对方主将周镇远,纠集幽、并、镇、定、魏五州兵马,欲阻挡铁国大军,这阵势显然有备而来。铁军奋勇厮杀,大获全胜,斩首三万级,还斩杀骆嗣恩之子武八。骆嗣恩,吐浑人,是朱邪·鸦儿的义子,晋王的义弟。燕赵兵马大多集结在新州战场,其余城池防守空虚,大埃懃阿古只分兵略地,如入无人之境。

五州兵马前线失利,后方遇袭,只好灰溜溜地解散,各归其城,幽州军更是龟缩在幽州城中不出来。城池易守难攻,夏季天气炎热,时不时又有疾风暴雨,大军在城外不耐暑气。皇帝决定,带着大半兵马先行凯旋,返回纳钵。大于越曷鲁、国舅部舒鲁大翁房敞稳鲁速与南人卢文进三员将领,率三千骑兵与一万步卒,继续围困幽州。

皇帝告诉皇后,皇弟剌葛与其子赛保里叛逃,也躲进幽州城中。但皇帝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他现在只等幽州城开门投降,他就可以占据幽州,南国从此门户大开,广阔富庶的中原,将任由铁国大军长驱直入。可惜事与愿违,美梦破裂。晋王派出其义兄,沙陁人邈佶烈,带领七万精锐步骑,驰援幽州。八月,曷鲁、鲁速所部与晋军援兵在幽州城外遭遇。铁军人数上不占优势,出征数月疲乏不堪,很快就败北。此役,大于越曷鲁受重伤,铁军被斩杀万人,尽失其牲畜和辎重。

战报传来,皇帝大发雷霆,对皇后说:“都怪皇后,你出的馊主意,围困幽州,逼迫守军投降,朕才留下兵马在幽州。结果就碰上援军,我军吃了一个大败仗,损失一万青年才俊,连朕的大于越曷鲁也差点回不来。”

皇后哂笑一声,说道:“皇上慎言。曷鲁兵败,不是因为围困幽州,而是败于晋王驰援。我记得皇上说了,晋王与梁帝在南边僵持,无暇顾及北方,皇上判断这是攻占幽州的好机会,所以才有此一战。我猜一场小胜之后,皇上大喜过望,没料到晋王会驰援,所以皇上带回大部分人马,只留下很少兵力在幽州城外,最终酿成此祸。所以,幽州兵败,死伤上万,曷鲁重伤,错在皇上,错不在我。我的任务就是卫戍纳钵,皇上凯旋的时候,纳钵安然无虞。皇上外出征战的时候,我还召集国中少男在校场练兵,所以我不但无错,而且有功。”

皇帝讪笑道:“是朕口不择言,错怪皇后了。朕还没有关心过皇后,出征的三个月里,皇后这个孩子王当得开心吗?”

皇后答道:“称不上开心或不开心,我竭尽所能做好分内事罢了。”

皇帝:说来说去,还是怪天气太热,曷鲁他们都晒蔫了。你说都八月了,怎么还这么热啊?

皇后:今年夏天,我命人新制了一柄扇子,让我给皇上扇扇凉吧。

皇后取来新扇子,扇面镶嵌着那片巨大的天鹅羽,皇帝看见立刻皱起眉,皇后连说“祥瑞祥瑞”,替皇帝轻轻打扇子。

皇帝:这败得也太难看了,朕从未吃过败仗,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就输了这么大。

皇后:皇上宽心,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皇帝:朕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就忘了晋王这茬呢?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诅咒朕啊?

皇后:怎么会呢?皇上又没有做过亏心事,怎么会有人诅咒皇上呢?

皇帝:可是,那个人呢?会不会是那个人?

皇后:什么人?我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皇上是否忧虑过度?

皇帝:太蹊跷了,太可疑了。不知道,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

不久有消息传来,剌葛与赛保里父子已经抵达晋阳城,受到晋王的热情款待,剌葛还认晋王为义父。剌葛的女儿褭胡仍留在纳钵,皇后心生怜悯,收养褭胡为义女,封她为公主。皇帝反思,自己是否冷待宗亲,导致弟弟们和他离心。皇帝认为有必要安抚一番,以示圣恩。

神册三年春正月,皇帝任命侧直懃安端为惕隐,命他带兵征伐云州。

皇帝想起幽州那易守难攻的城池,于是再次动念,要为铁国营造一座更加坚固宏伟的都城。

皇帝改左尚书康·梅棘为迪列麻都[迪列麻都:礼部尚书],让他充任版筑使,在犊儿山麓的苇甸,主持建造皇都。皇帝吩咐:“苇甸已建有开皇殿,朕想以它为正殿,所以皇都要围绕开皇殿营造。吉答人崇日,以东向为尚,故而皇都以东门为正门,宫帐官署一律坐西朝东。苇甸原本有天雄寺,后毁于战火,只余台基,朕要重建天雄寺。”

皇帝安抚弟弟们的一番努力,最终付诸东流。夏天里,侧直懃迭剌再次叛乱,不过很快就被镇压下来。

皇帝闯入皇太后的毡帐,问她:“这次迭剌叛乱,是你吗?去年剌葛叛逃,是你吗?”

皇太后:不是,哀家现在只想活着。

皇帝:朕不信。

皇太后:你不信,哀家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哀家剖开胸膛,剜出哀家的心来给你看一看吗?

皇帝:朕有办法验证。朕要杀一个伊苏氏的人。

皇太后:随便吧,你已经杀了那么多,再多杀一个也无所谓。哀家也是伊苏氏,要不然你把哀家也杀了吧。

皇帝:朕要你亲手杀掉伊苏·涅里衮,你动手,朕就相信你。

皇太后:伊苏·涅里衮?

皇帝:是的,涅里衮,小匀德实的妻子,你的儿媳,也是你的侄女。

皇太后:哀家身边的侍女侍卫定期向你报告,哀家每日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哀家是否谋反,你还不清楚吗?

皇帝:看来你拒绝杀涅里衮了?莫非你真有问题?

皇太后:你这头狼!滚!滚出去!

铁国尚未诏定法律,参照吉答旧律,应该判处迭剌死刑。然而皇帝还想留迭剌一命,宗室察觉出皇帝的意图,纷纷向皇帝请求,免迭剌一死。皇帝沉吟片刻,说:“有个人朕一直都很讨厌,那就是朕的弟媳妇,小匀德实的妻子,伊苏·涅里衮。如果你们让朕杀涅里衮,朕就愿意赦免迭剌。”宗室顺从皇帝的心意,同意让涅里衮代迭剌受死。

涅里衮,绞杀。迭剌的同党,活埋。迭剌,赦免。

皇帝喝了些酒,有些醉,躺在床上,枕着皇后的大腿。皇后一边为皇帝打扇子,一边说:“我听说吉答旧律中,丈夫犯有死罪,可以让妻子替夫受死。可涅里衮是小匀德实的妻子,又不是迭剌的妻子,皇上怎么能让涅里衮代迭剌受死呢?”

皇帝:诸弟曾勾结伊苏氏叛变,涅里衮肯定参与其中,只是朕当时没抓到实据,没办法,只能放过她。现在朕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一定要杀了她,斩断伊苏氏伸向纳钵的最后一只黑手。你怎么还在用去年的扇子?

皇后:祥瑞,祥瑞。这次还是伊苏氏勾结迭剌谋反?皇上找到证据了?是通过涅里衮勾结的?

皇帝:迭剌声称,朕即位将满三年,应该遵照祖制,让出帝位,世选受代。真是荒谬,朕早已明言,废除世选制。因为无人响应迭剌,他就带着家臣自行谋反,并未勾结其他势力。涅里衮亦未参与其中。

皇后:那皇上有什么理由杀涅里衮呢?

皇帝:因为朕讨厌涅里衮,所以朕想杀掉她。朕怀疑她,可朕抓不住她的马脚,所以朕只能这样杀掉她。

皇后:皇上似乎对男人更宽容,对女人更苛刻啊。迭剌他们几个谋反多少次,结结实实被你抓住多少次,按律早该死了好几次了,可是皇上每次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次又一次地赦免,甚至还要加以安抚,还给他们加官晋爵。皇上从未抓住涅里衮谋反的实据,却依然想尽办法要置她于死地呢!

皇帝:他们是朕的亲弟弟,和朕从同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手足同胞。

皇后:皇帝对自己的妹妹,却远不如对弟弟那样宽容。

皇帝:你别提那个人!

皇后:哪个人?皇上说的是谁?

皇帝:皇后说的不是朕那个双生妹妹吗?

皇后:皇上慎言,皇太后头胎是单胎,皇上没有双生的兄弟姐妹。我说的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余都古,皇上对这个妹妹,比您对几个弟弟要苛刻很多。余都古只参与了一次谋反,就被皇上杀了。

皇帝:不要胡说啊,朕没有杀她,朕只是把她囚禁了,她是突发疾病去世。余都古是病死的,是天诛。

皇后:好吧,我失言了。那么神明对待女人也太苛刻了,对待男人也太宽容了。余都姑谋反一次就遭到天诛,迭剌谋反四次还能活蹦乱跳,真是令人意难平。

皇后低头,看见皇帝已经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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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鹅锥
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