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啊。”鹿佑回顶着鸡窝头坐起来。
对着沈簇控诉“你家的马桶对着我吐。”
“我感觉脸上一股马桶味儿。”
沈簇刷着牙走过来,递过来一张婴儿湿巾。
“马桶什么味儿?”
鹿佑回把整张脸搓得都皱巴起来。
“粑粑味儿。yue。”
沈簇被逗笑“快起来洗,一会上学了。”
鹿佑回扔掉手里的湿巾“我大了个靠的。还得上学。”
小屋卫生间里,鹿佑回戴着发箍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凑到沈簇面前。
“我说,你们两个到哪一步了?”
沈簇对鹿佑回的发问毫不意外。
吐了嘴里的牙膏“没成结。”
然后开始漱口。
“啥意思!”鹿佑回立正在原地。
“啥意思啊!”他直跺脚“你知道你多大吗!你!”
说着直打沈簇胳膊。
“我当时就不应该说支持你!我就应该和白姨大天统一战线坚决拆散你们俩,坚决!”
然后鹿佑回又愤愤开口。
“那,你做好安全措施没有?”
“嗯?”沈簇吐了嘴里的水。
“啧!”鹿佑回用手指头怼他。
“就是,套啊!你让没让秦沨孑戴。”
沈簇眼珠一转。
“什么?”沈簇整张脸埋在枕头上,察觉到秦沨孑的动作停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然后被秦沨孑勾着双手捏住了塑料袋。
他这才转头,秦沨孑握着他的手。
就卡在他身前,眼巴巴地看着他等。
沈簇急着喘气,头昏脑涨的。
拿起来一看。
“帮我好不好?”秦沨孑咬着牙又问。
帮?这怎么帮?
沈簇皱了皱眉,指尖全是汗在塑料上直打滑。
试了几下还是打不开,他索性把袋子往下边儿一扔,砸得秦沨孑一紧。
然后他就要去盖被子。
秦沨孑轻笑。
把人捞出来,捧着脸好一顿哄。
沈簇这才给了个好脸,看着秦沨孑的脸“你很会?”
秦沨孑道“我也不会。”
听了这话,沈簇思考了一瞬。
然后歪头靠在秦沨孑的手心上,明晃晃看着秦沨孑。
秦沨孑又掏出来几袋。
“现在不行。”
沈簇烦得可以。不明白秦沨孑非得让他做这些干什么。
然后气急败坏地抓过来,用牙才撕开。
秦沨孑勾唇,指腹伸过来摸了摸沈簇的牙尖。
又握着沈簇的手戴上。
沈簇就是感觉手心里像握了个烫手山芋。
还费劲巴拉的。
于是使坏打了一巴掌。
然后秦沨孑便一下垂在他耳边。像是疼得发抖。
“你坏死了。”
下巴上的汗滴在沈簇脸上。
沈簇不说话,秋水般的双眼狡黠地眨。
秦沨孑忽然就笑了。
“嗯,我也坏。”
随着疼痛,沈簇才蓦然闭上了这双眼睛,眼泪哗啦就流了下来。
秦沨孑吻去他脸颊的泪水。
然后自己的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沈簇实在没办法了。
被秦沨孑的泪珠砸得生疼。
于是伸起手,睁开眼,轻轻抚在秦沨孑眼下,抹走眼泪。
两个认在刀山火海一般的童年里,抽筋剥骨却不曾软弱一瞬地成长。
明明坚固又尖锐的心,却还是在最柔软最**相对的时候,放出了积攒的哭泣。
痛也好,委屈也好,兴奋也好,什么都可以,都只留给对方。
“戴了。”
沈簇冲了冲刷牙杯,放在柜子上,扯了张手纸擦了擦嘴。
思索片刻,手纸被团成一团,他刚要开口。
“你是不是有事。”鹿佑回站在那毫无预兆道。
沈簇又合上了嘴。
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眼对上鹿佑回的视线。
鹿佑回梗着脖子,倔强的目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直迎他的脸。
“我不逼你说到底什么事。”
“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沈簇,你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给我们撇在这儿。我就是得管着你。不然真不行。”
说来奇怪。
沈簇知道自己时刻都像一个应激的怪物。尤其是面对亲人和秦沨孑。
他只要稍微感觉到那么一点点,对他的控制,舒服,逼迫。
他就会立刻暴怒、驱逐,或者是极端地离开。
但鹿佑回和傅天不一样。
他们三个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口音、长相。身上都背负着无法示人的身世。
彼此都有无法共通的秘密。
可天地又让他们三个汇聚在桑城的雨夜里。那么紧密。
沈簇时常会产生幻觉。
有时鹿佑回像妈妈,傅天像爸爸。有时傅天像妈妈,他像爸爸。身份不断转换。
好像一个家。
听着鹿佑回要管着他,沈簇又想起今天早上掏衣服兜,掏出来被傅天偷偷摸摸塞进去,叠得皱皱巴巴的私人飞机凭证。
沈簇倚在洗手池上。
“小回。”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的机会了。”
鹿佑回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时不时就哭,高兴也哭,难过也哭,哭完一抹袖子就拉倒。
但是现下,他眼睛连红也没红。只攥紧了沈簇的袖子。
郑重地保证“有,小花,你有。你有未来。有机会。”
“我什么也不指望你。你喜欢秦沨孑,那你就喜欢。有一天你不喜欢了,那就不喜欢。发展到哪一步,成不成结,都不重要。只要你活着,小花。只要你活着,永远都有未来。只要活着,不管你做什么,犯了多少错。我都原谅你。我都向着你。”
沈簇却红了眼眶。
正如他以往所说,鹿佑回是个乐观主义者。看着好像永远不靠谱,长不大。
“如果是没办法原谅的错呢?”
鹿佑回想也不想“那我跟你一块认错。”
“你负责跪,大天负责磕头,我负责认错。”
“秦沨孑..秦沨孑负责贿赂。”
沈簇轻嗤,弹了鹿佑回额头一下。
“你这张嘴,不适合认错。”
-
“谁有证啊?”傅天对着路口的甲壳虫挠了挠下巴。
“哎。小眼有。”鹿佑回道“但是他喝太多了没醒呢。”
“给他整起来送咱们吧?”傅天抖了抖肩膀。
沈簇略有无语“比起无证驾驶,然后选择了酒驾。”
“过了一晚,酒精应该代谢完了吧?”秦沨孑思索。
“Alpha代谢都很快。”
傅天接着“咱俩代谢完了呗。那小眼身体素质太弱了。”
秦沨孑又道“但我不会开车。”
鹿佑回惊奇看向他“还有你不会干的事儿呢?”
沈簇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我开。”
“行。”几人利落地点了头。
“小花你什么时候会开的车?”鹿佑回坐在后座趴在椅背上。
沈簇打了火,一脚油门。
“以前的时候。”
“以前是什么时候?”傅天问。
沈簇不假思索“**岁吧。”
秦沨孑笑了一声。
“碰碰车么。”
“我......!”
傅天话还没说出口,甲壳虫就飙出了小区。
“都是老太太老头啊,可反应不了啊。小花!你油门松点!”鹿佑回抓紧车门。
“这可不是碰碰车啊大花,你可别去碰啊!”傅天顶着车棚喊。
沈簇面无表情,油门一下不松。
秦沨孑不看飘忽的街景,只盯着沈簇看。
看沈簇神态下的执拗和紧张。绷紧的脸颊。
可爱得紧。
鹿佑回翻了个大白眼。
“看见没,大天。别说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四个轮子的老秦同志照样斜眼。”
傅天按下窗户,风声呼啸什么也听不清。
“风驰电掣!”
一路轰轰隆隆稀里糊涂的,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绿灯,才看到一中的大门。
“这不会扣分吧。”鹿佑回嘟囔。
傅天转头“这虫子还有分可扣呢?让不让上道都另一说。”
鹿佑回又寻思了两下。
“我说,咱们是不是应该给车停学校旁边,不然碰着......”
啪嗒。
车里边忽然传出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儿。
然后捋着道边,甲壳虫就熄了火。
好巧不巧。
随着缓慢的滑行移动,一个肚子逼人的白衬衫、腰间别着钥匙串、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个喇叭的身形,缓慢闯入眼帘。
而面对突如其来挑衅一般停在身前的车,他弯下了腰,整张脸趴在车窗上。
鹿佑回刚好说完一整句话。
“王..小..彪..怎么办。”
沈簇霎时松开手,并将双手举于胸前。
王小彪神色一凛,开口说话。
但隔着车窗却听不清楚。
于是举起喇叭“开门!都给我下来!”
傅天拉车门,一下却没拉开。
沈簇只好又伸手,解开了门锁。
-
“主任,那车我看了,抛锚了。刚修了下还停在那。”保安在楼底下喊了喊。
“行我知道了。”王小彪脑袋探出去回答。
办公室里,四人站成一排。
“方老师,你看看你班教出来的人才。”王小彪食指点来点去。
“这还有个编外的。”到傅天那王小彪又着重点了点。
“你们俩不是办了休学么,又回来作什么妖”王小彪看着沈簇和秦沨孑。
“啊主任,前天晚上收到了他们两个的复学申请。”方点推了推眼镜,从一堆草稿纸中抽出来几张纸递过来“今天早上刚走完程序。”
王小彪吹胡子瞪眼地拿过来扫了两眼。
“把上学当什么?当儿戏呢!在这胡闹。”
“知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就高考了?站直了!”
沈簇挺起腰,抬头看王小彪那张故作气愤的脸。
“知道主任!一定好好学习。”
王小彪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视线又扫过秦沨孑。
“你们要知道,为什么金钱权势是身外之物,就是因为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天有明天说不准就没了。只有知识,是自己的。只有学到自己心里的,才是自己的。能有几个青春时光让你们胡闹?”
“知道了!主任!”四个人稀稀拉拉地应和。
王小彪吹了口气。
“一个个在这给我上眼药。”
“走了。你们都赶紧给我好好上课。”
说完王小彪又滴里当啷地走了。
方点坐在工位上,打了个打哈欠。
“四大才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没有了老师。”鹿佑回直摇头。
方点拧开保温杯,冰可乐的气泡直打嘴。
她视线扫过四人。
“元旦之后期末出成绩。然后是第一轮复习,三月一模,二轮复习四月二模,三轮复习五月三模。”
“六月份高考。”
“心里都有数吧。”
说完不等回答,又抽出两沓卷子递给沈簇。
“这是期末考的卷子,你们自己做做。”
“没问题回班级上课吧。”
走廊熙熙攘攘。
沈簇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儿的试卷。
听着身边的吵闹声走到班级门前。
太阳才越过了楼顶,班级后门的玻璃被阳光打透。
沈簇推开门,看着最后一排明亮的桌面。
九个多月前,他也是这样推开门,然后一眼看见坐在那的秦沨孑。
兜兜转转,所有人都在这片土地上。
他曾两次离开秦沨孑,想要藉由离开一个城市,从而离开某段过往,掐断某段时光。
但好像有些人,有些事。不管经历了多少迂回坎坷,不管是思念如狂还是恩断义绝,最终都逃不过命中注定的重逢。
沈簇坐在座位上,滚热的阳光穿过他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好冷。
周围的一切都似乎被他抽离,他整个人浮在教室上空,听着耳边的喧闹。
沈庭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他该怎么办呢?
秦沨孑握住了沈簇冰冷的手。
沈簇转头,秦沨孑笑着看他。
“我们偷偷牵。”
沈簇回握住秦沨孑温热的掌心。
“小簇,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感情和关系。”
沈庭坐在地上,脚边绿色的酒瓶滚落,他面对着柜门敞开的狭小缝隙。
“现在我不年轻了,又没有钱了,所以你妈妈不爱我了,选择和我离婚。外边儿不知道找了多少个下家。小簇啊,人都是这样的。你以为她爱你吗?如果爱你,看到视频的那时候她就该回来了。人都是自私的,她为了她自己,选择放弃你。就像如果让我在清空债务和你之间选,我也会优先选清空债务的。”
“沈簇,你到18岁,我就没有抚养你的义务了。所以你得为你自己着想,现在配合我,让你妈妈回来,维持住我们的家。我教你看清这些,你得往心里去。”
沈簇呼吸着稀薄的空气,沉默地缩在柜子里。
他很清醒。
沈庭说的是错的。
但这也是落在他身上的真实世界。
甚至在他看来,沈庭是爱妈妈的。
爱到自卑变成卑劣,卑劣变成偏激,偏激变成怀疑,怀疑变成丑陋,丑陋变成暴力。
可这样腐朽的一颗心,烂掉的一个人。
把所有的歇斯底里和暴力都只留给了他。
沈簇看得真切,沈庭一边无边地埋怨憎恨妈妈,又一边伪装体面,可恨又可怜地求妈妈再看他一眼,再原谅他一点。
沈庭只是不爱他。
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他而已。
沈簇看着自己和秦沨孑交握的手。
那时候,沈庭经常喝得烂嘴,像条死鱼睡在沙发上。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沈簇都静悄悄地拿着菜刀站在旁边,听着沈庭的呼噜声,看着沈庭起起伏伏的脖子。沉默着和内心张牙舞爪的可怕念头对抗。
然而时至今日,沈簇还是找不到其它对付沈庭的办法。
怎么办呢?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好像一脚就踏进了回不了头的旋涡。
他的生活越来越好,他就越来越忍受不了这股折磨。
他想让沈庭消失。永远消失。就算他同归于尽。
沈簇不可抑制地想,倘若他也把一切都告诉秦沨孑,丢掉所有所谓的自尊,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此威胁逼迫秦沨孑在他身边,可怜他。逼迫秦沨孑爱他。
这样就算他不在了,秦沨孑也永远会记得他,哪怕是恨,哪怕是怕。哪怕里面有那么一点爱。那也是他刻在秦沨孑心里的。
像沈庭一样。
下课铃声让沈簇骤然回神。
下唇被咬得发痛,血腥味蔓延在口中。
沈簇就这样又悄无声息地咽下就要汹涌攀爬而出的念头。
熟练地平静,熟练地体面。
像沈庭一样。
耳边吵闹声喧嚣,鹿佑回转过身趴在他桌面上嘟嘟囔囔。
沈簇微微笑。
黝黑的眼睛从容地从身边扫过。
怎么办啊,秦沨孑。
你该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
昨晚才发现段评可以打开,原来就摆在明面上。我原本以为是什么高难度高端操作。汗颜啊汗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怨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