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不过是她的额头磕中了我的下巴。”
一直在旁边袖手旁观的萧弘奕，忽然悠悠插话道。
他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就变了。
萧世祺蓦地抬眸望向他，可他却只是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半真半假，带着几分挑衅。
纵然姜璃在心底从头到尾骂了萧弘奕一万遍，面上却仍是抿着唇，泫然欲泣道：“殿下，我与六殿下并未有太多接触，不过是在转角处巧合遇见，不慎撞上罢了。”
“是么？”
萧世祺垂眸望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神色间的可信度，片刻后，他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摩挲过她的额头，用拇指轻揉着。
“无妨，是撞到这儿了么？”
他动作温柔，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不动声色落在她后颈，将她拉近了怀中几分。
这个角度，若是外人看来，就如同爱侣间的缱绻相拥。
不远处，宁钰望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指尖短暂收紧，却又慢慢松开了。
他无声无息暗下眸光，唇边一抹淡淡自嘲，正要移开目光，视线却在触及某一处后，微微一顿。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姜璃的神色，却意外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在隐隐发颤，仿佛极为恐惧着什么，怎么也不像是心甘情愿。
心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某些思绪掠过脑海，快得让他抓不住，回过神来时，他已冷冷开口，打断仍在相拥的二人。
“太子殿下，今晚的事，微臣也要如实禀告陛下么？”
话音落下，姜璃感觉到笼在头顶的阴影散开，后颈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不知是不是巧合……但此刻，她竟有些感谢宁钰。
下一秒，她咬紧微颤的牙关，悄然后退了一小步。
她松了口气的模样，自然也尽数落入宁钰的眼底。
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翻涌，他忽然抬眸，直直地盯着萧世祺，后者只朝他扬起一抹冷笑。
“宁大人指的是什么事？”
宁钰却没有说话，两人对峙一瞬，彼此都在试探，竟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一直站在廊柱旁的姜颐海，原本只冷眼旁观着几人的交锋，只等太子说完话，便把姜璃带回府上，此时却也察觉事态不对。
他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却是望向了姜璃：
“阿璃，到为父身边来。”
姜璃垂着眸，姿态顺从地走到他身后。
她一走，萧世祺身边便空了几分，宁钰收回目光，原本僵持的气氛也松动了些。
“夜已深了，诸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相府门前不是闲谈的地方。”
姜颐海负手而立，语气和缓，却分明有逐客之意。
他望向宁钰，意味深长道：“宁大人年轻有为，只是今夜之事，传出去恐怕对小女名声有损，还望大人行事前……多思量几分。”
宁钰早在听见那一句“宁大人”时，便默然躬身行礼，待他话音落下后，才低声道：
“老师折煞学生了……姜小姐身份尊贵，宁某心中知晓分寸。”
见状，姜颐海眼中浮现满意之色，一旁的萧世祺脸色也好看了些，只是唇边仍有几分嘲弄。
姜颐海不再看宁钰，只沉沉望向传闻中那名骄奢纨绔的六殿下，亦是方才主动拱火，引发争执的始作俑者。
他抱着双臂站在马车旁，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轻狂态度，似乎还在可惜事情闹得不够大，不够好玩。
姜颐海心中涌上一丝反感，实则他心中并不怪宁钰，眼下谁更不知分寸，一目了然。
察觉到姜颐海的目光后，萧弘奕也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顺势开口道：“姜相说得对，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甚至没等姜颐海开口，便径直命人牵了他游街时的马。
可他刚翻身坐上去，萧世祺便冷冷落下一句话：
“六弟，已是宵禁时分，深夜策马，你是不把金吾卫放在眼里么？还是说……你身为皇子就可以目无王法？”
闻言，萧弘奕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挑了挑眉道：“闭门鼓响过了？”
底下有随从低声提醒了几句，他俯身听了一会儿，便抬头笑道：“谁说我要深夜策马了？”
随即他便骑在马上，原地慢悠悠转了几圈，似是无声的挑衅。
“前面巷口内便有一家瓦舍，我去那儿待上一夜，应当不算犯夜禁了吧？”
闻言，萧世祺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些什么。下一瞬，萧弘奕真就慢悠悠骑着马，径直朝着巷口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姜颐海眉头紧皱，却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悦，调整好神色，冲萧世祺颔首道：
“小女的事，让殿下费心了。”
“丞相不必多礼，阿璃是本宫的未婚妻，她的安危，本宫自然是牵挂的。”
萧世祺也浅笑着，似乎方才的争端不过是小小插曲，丝毫影响不了他与姜璃之间的信任。
始终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姜璃，心中升起淡淡讽刺，恰好此时，萧世祺忽然将目光转向她，幽幽道：
“上回，阿璃说身上起了疹子，如今可还严重？本宫已问过钦天监，他说婚期不宜再推迟，不如下月前便定下？”
听他提起婚事，姜璃心中一跳，尽管心知迟早避不过去，可真要面对时，依旧有些艰难。
他又接着道：“总归定下之后，还有许多事宜要筹备，至少需得半年，这疹子……也总会消的。”
闻言，姜璃并未立刻答话，她抬眸望向身侧的父亲，毕竟他是知道内情的，可父亲却沉默着避开了她的视线。
察觉到萧世祺仍在看着自己，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再无法回避过去，垂眸道：“……阿璃都听殿下的。”
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萧世祺微微一笑。
“既如此，今晚你便好好休息。”
他冲姜颐海略一颔首，算作告别，便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临走之时，忽然又掀起帘子，望向一旁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宁钰，意味深长地开口：
“对了，宁大人今晚宿在何处？本宫担心……金吾卫不知圣上的口谕，会冲撞了大人呢。”
他的话看似关切，实则处处带刺。
宁钰垂下长睫，略一拱手道：“殿下不必费心，宁某自寻住处，暂留一夜便是。”
“何必？”
谁知萧世祺却打断了他，笑容不辨真伪，“本宫记得，宁大人不是曾在相府留宿过么？莫非这里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宁钰没有答话，眸光却渐渐沉了。
丢下这句话后，萧世祺便径直放下了帘子，似乎没打算看他的反应。
马车很快便行远了，连同他的一众护卫一同离去，虽说有宵禁，可他毕竟是太子，又事出有因，不必担心被拦下。
他走之后，相府门前更为寂静了，姜颐海心知太子对宁钰不满，心中无声叹了口气，见他仍孤身站在原地，影子有几分单薄，忍不住开口道：
“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你若不介意，便在府中暂住一晚吧，我也有话要问你。”
宁钰攥紧了指尖，下意识便要拒绝，抬眸时，却忽然对上另一双清亮的眼眸。
她站在姜颐海身后，毫无预兆地朝他勾了勾指尖，眼神中满是软软的恳求。
令他想起那只在巷尾常常遇见，对他撒娇卖萌的小花狸。
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有不知名的情绪淡淡化开，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分明刚刚才蒙受了羞辱，他应该断然离去，可此刻，他却觉得萧世祺的那句话……竟也是个不错的台阶。
姜颐海见他不语，也没再多劝，正准备转身回府，宁钰却在此时开口道：“多谢老师……那学生便叨扰了。”
姜颐海淡淡应了，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径直踏上门前的台阶，步入府中。
一时间，只剩下姜璃和宁钰，还有府门前的两名护卫在站岗。
两人短暂对视一瞬，姜璃便垂下眸光，提着裙摆率先走上台阶，宁钰跟在她身后。
然而，往上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姜璃的身体却忽然一歪，似要摔倒，他瞳孔一缩，下意识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二字尚未出口，她已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中竟藏着几分洞察之意。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几乎立刻便明白，她在诈他。
他不动声色垂眸，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确定她站稳了，才轻轻松开手：“姜小姐注意脚下。”
姜璃抿着唇，始终紧盯着他的神色，却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声音低沉而温润，也不似那人喑哑，不知为何，她心中浮上几分淡淡的失望。
见她神色，宁钰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却淡淡道：“再不走，你父亲便要催了。”
姜璃咬了咬唇，悄然抬头，望了一眼姜颐海的方向，见他还没回头，心念一转，又吃疼地捂着小腿弯下了腰。
“哎哟……我好像抽筋了。”
宁钰微微一怔，不确定她想做些什么，正要俯身察看时，她却借着衣袖的掩护，忽然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他愕然一瞬，还没来得及制止，她的手已探入他袖摆间，指尖如游鱼般顺着他的手臂，飞快地往上摸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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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使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