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呼唤戛然而止。
追出来的齐鸣看清了洗手台前的他们，大概是担心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氛围，忙不迭地往后撤去，“你们聊，你们聊。”
“不用。”游昭绕过了奚雪，俯身抽了张纸。
纸张撕拉的响动仿佛就在耳边，揉搓，最后被丢进垃圾桶。
短暂的不过几秒，漫长的像一场凌迟。
“没什么好聊的。”游昭的脚步没有片刻迟疑。
“滴答”——
水管滴落的水声清晰地宣告了死刑。
奚雪的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那种黏腻的闷热再一次攀缠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呼吸，必须要很用力地喘息才能获得片刻的生命。
“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医院。”强撑着给寝室群里发了消息，她再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她想，自己或许是病了，或许是上次淋雨的后遗症。
拥挤的地铁，人来人往的街道。
周围的世界都像褪了色的模块，她无法感知更无法从中攫取能量。
“你的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医生看过报告，给出了结论，“可能是最近压力有点大，回去好好休息，三餐规律。”
没有生病。
医院附近偏僻的公交站台上，奚雪失神地看着地面，她觉得自己的状态特别不好，手里捏的医院报告却显示一切正常，唯一可以合理解释的借口也不存在了。
“嗡嗡——”手机震动打破了她的发呆，来电显示“导员”，她恍然想起差点被遗忘的迎新晚会，也差不多到了要排练的时间。
导员电话里先寒暄关心了她的身体，随后果然转回正题，提及了迎新晚会的事宜。
“除了周四晚上有节选修课需要帮忙开张假条，其他时间都不冲突。”敲定时间，奚雪在手机备忘录也记了一笔，“那我今天下午去找您拿假条。”
关掉手机，奚雪深呼了口气，难过只允许最后占据这一分钟的时间，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熬过去就好了，她在心里重复着告诉自己。太阳的光打在眼皮，闭上的眼前不再是一片黑。
*
“你就和哥们坦白吧？”齐鸣勾着游昭的肩，酒气扑面，“真放下了？”
也就只有喝醉的齐鸣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骚扰他了。
他嫌弃地推开了齐鸣，“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心里烦闷，目光控制不住，时不时就往门口瞥，他清楚自己在意什么，想看到什么，所以就更烦。
“你放下了还把别人照片放手机后面呢？”齐鸣又缠了上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抓住把柄的窃喜，“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他没有动手推开齐鸣，只是偏过头，看过去。
眼神冷下来只用了一瞬，齐鸣酒醒了大半，“我不说了。”人也识趣地转过身，悻悻地攀向了别人。
齐鸣都不敢往跟前靠了，其他人自然有眼力见地主动拉远了距离，游昭陷在昏暗的灯光里，刘海垂下阴翳遮住眉眼，手机屏折出的光冷冷地打在他的下半张脸，抿起的唇透露着所剩无几的耐心。
“先走了。”游昭起身，根本不在意其他玩得正在兴头上的人，一切挽留都被他拒之门外。
目光看向旁边的包厢，脚步不住停顿，他没有听见里面传来任何奚雪的声音。
明明说过要狠心不管不顾的，却还是本能地为她驻足。
懊恼的情绪从停下脚步的那个瞬间涌上来，夹杂其中的那一丝没看到奚雪继续跟其他人在一起的侥幸将他的心迹袒露无遗。
手机也在这个时候吵个不停，刚接起来就是导员的责问，“发个退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回消息就可以装不知道的哈。”导员喋喋，为他的临时变卦藏了一肚子气，“当初明明是你求我要当这个迎新晚会主持人替补的，我也和你讲过，就算不上场替补也要跟着一起参加排练，你当时都同意了，现在表白没成功就想放弃？那不可能。”
“排练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发你手机了。”导员态度强硬，没等他再次拒绝就挂了电话。
生怕他看不到，导员特意不小心把法学院的主持人名字也一并截了过来。
奚雪，还有……
“那陈再学长我们下次再约。”夏绻正送人出来，直直撞上了走廊里的游昭。
空气凝滞，死寂的氛围自双方看清彼此的那一瞬间铺开，奚雪寝室的一行人刚还是笑着的，现在立刻变了脸色，为首的夏绻白眼就没停过。
游昭淡淡地扫过她们，最后注意力全都在那位“陈再学长”身上，是坐在奚雪身边的那位。
也是，主持人名单上的那位。
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不知道从来蹦出来的学长满腔的跃跃欲试和明目张胆的野心，像一只徘徊在领地边缘随时准备将他取而代之的野狮。
好胜心并没有被燃起，游昭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不被喜欢的人也配被当作假想敌？他们的胜率明明都是0，说不定，他比自己机会还大些。
懒得被拖入这种莫名的斗兽场，游昭先移开了目光，他决定了退出，就不会再去参加那个所谓的排练。
*
奚雪是最早到的一批，大教室被暂时征用为排练室，除了主持人还有几个语言类节目的排练也被放到了一起，原本空旷的教室瞬间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小阵地，此起彼伏的练习声挤满了空间。
“学妹！”陈再很自然地挤到了她身边，同个学院的缘分成了亲近最好的挡箭牌。
“学长还是先去签到吧。”奚雪挪过半身，往旁边靠了靠，让出了一条道。
陈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不喜欢。
陈再也不气馁，挑眉笑着，“那位置可得给我留着。”
“嗯。”奚雪分出一张空白的主持稿，放在了临桌前，示意占座。
在陈再心满意足起身去签到后，她拎起包，走向了最后一排。
只说帮忙占位，可没说过不让她走。
她看了眼时间，陈再还没来得及追过来，先准时响起了指导老师的声音，和预料的一样。
“还没回到位置的同学，先找个位置坐下，我点个名。”
“方瑜。”“到。”“周清然。”“到”……
老师点名的间隙，奚雪手里的稿子已经标上了几处红色记号，他们的排练不只是简单的背词，还需要对内容进行核对以及再次润色，早点把最终版稿子敲定，才能更快地进入状态。
正打算再仔细斟酌一遍，手边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影子轮廓高大，一眼能看出挡住的是个男生，她没抬过头，下意识以为是陈再，顾及他和寝室里其他人看起来关系不错，打算最后一次好言相劝，“学长你还是……”
“游昭。”
几乎是同时，她抬眼。
在这个名字经由老师口中传遍教室时，她又一次，陷入他的视线。
隔壁组的嬉笑，纸张的翻动，脚步的摩擦……所有异于那个名字之外的声音放大的瞬间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整间教室也开始陷落一般，杂乱的一切越过他们远去，只剩下彼此。
“到。”他举起了手，甚至没侧过身去，对视变得像一场拉锯战。
“到了怎么没签到？”老师嗔怪，俯身在第一排帮忙签上名字，抬头见他还没坐下，又叮嘱，“就近找个位置坐下吧。”
奚雪这才回过神一般，往里挪了一个空位，让出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心跳得比对视时更快，时间被紧张延迟，速度放慢又放慢。
她在等，等一个游昭的答案。
椅子被压下，铁质连接处发出老旧沉闷的吱呀，紧接着是混着太阳晒干气息的清爽柠檬味，袖子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气息从侵入到熟悉只用了几秒，奚雪攥紧了手里的记号笔，稿子边沿染上了一块没有任何指向意义的标注。
“咚”——
桌面被敲响，补上了漏拍的心跳。
修长的指节扣住了她的稿子，“点你了。”
紧随而来的是老师重复的点名，“奚雪，奚雪呢？”
“我在。”众人注视中，奚雪高举着手，正坐在那位声名远扬的商院浪子身边，独占最后一排的空位。
散落的角落传出窃窃私语，没人知晓全部内幕，仅凭一星半点的风声满足八卦的私欲。
总有错落的视线扫过她，又落在游昭。
奚雪很想像以前每一次那样不在意，可这次连假装也做不到，她躲闪，将头埋得很低。
老师还没点完名，前排有了人员挪动的动静。
余光恰好能瞥见最近的身边，游昭比起她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手一搭就趴着睡觉了。
“麻烦让一下。”是陈再走向了后排，被堵在了游昭面前。
游昭没有动，仿佛睡了一个很沉的觉，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陈再的手拍向他的肩膀，他才不耐地抬起了头，刘海被压乱了几簇，蓬松得翘起小角，和小狗的耳朵一样，表情却没有小狗的友善，冷淡地撇过一眼后，换了个彻底背对陈再的方向又趴下了。
“你还是坐回去吧。”奚雪也并不想他再往自己身边挤，众人的目光灼灼，这里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打击接二连三，陈再终于识趣转身，没再让自己摔第三次跟头。
奚雪停下笔，老师开会的声音遥遥从前方飘来，捎来了朦胧的困倦，笔摔落的声音砸响了神经，她为自己短暂的游离感到抱歉，低头找寻笔的踪迹，很不幸运，摔在了游昭的脚边。
捡还是不捡，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紧闭的双眸前下定决心。
俯身，伸手，指尖几次划过他的鞋边。
她感觉到，呼吸慢慢趋近，衣物不可避免的摩擦。
终于成功取回笔，在直起身的途中，那双原本阖上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此刻瞳孔中满是怔愣的自己。
所有人还都很默契地在他们之前空出了一排，这一瞬他们像被放逐的流浪者，在孤岛紧挨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