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昭失魂落魄地上了车,奚雪看到了他眼尾泛着的红,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
她终于搞砸了这一切。
她应该松口气的。
奚雪捂着胸口,心脏像扎进了针,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然后是空旷的,心口像缺了什么。
她从来没觉得会有人全须全尾地爱她,所以她设想的结局里,游昭可能会愤怒,会质问,会怀疑,甚至轻蔑。
而不是,心疼和怜惜。
迟钝地,缓慢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搞丢了两颗真心。
一颗游昭的,一颗她的。
燕京的雨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还没来得及撤下的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奚雪没撑伞,蹲下身企图去扶正一束岌岌可危的郁金香。
一次,两次,三次……
她固执地想要拯救,最后仍无济于事,花彻底折了。
“小姑娘,你没事儿吧?我这刚好多了把伞……”路过的大妈将伞倾斜了一半,遮住了头顶的风雨,递过来的手上是一柄黑色的长柄伞,看清奚雪表情的那一刻,她顿了下,“你受什么委屈了?怎么哭了?”
*
奚雪是穿着一身湿衣服回的寝室,手里握着没打开的黑伞,神情低落,吓得整个寝室差点报警,但问她什么都说只是有点累。
第二天就生了一场重感冒,连着烧了两天,才刚好一些她就没再赖床,早早起了去图书馆学习。
而游昭也真的说到做到了。
一周了,奚雪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但今天,本地一条新闻悄悄登上了热搜——纤美整形医院涉嫌违规操作已被查封。
奚雪站在图书馆茶水间的门口,看到新闻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图书馆门口的休息区。
落地窗前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但木质挡板后面不会再有人突然喊她“奚雪同学”。
“雪宝你怎么了?”打完水出来的夏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熟悉的位置,夏绻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奚雪虽然没说,但这些天她找了些人打听,对发生了什么虽然不明确,但主人公很明了——又是游昭。
“没事。”奚雪摇摇头,率先迈开步子,“我们走吧。”
她这样的失神时刻太多了。
多得都不像以前的奚雪了。
夏绻在身后叹气,拉了三人小群一路输出,就差把游昭的祖宗也从棺材里拉出来骂了。
……
【苏意:看起来就跟失恋了一样。】
【夏绻:我就说游昭不是个好东西!害我们雪宝陷进去了!】
【伊莫:那现在怎么办?】
【伊莫:要不去唱歌吧!】
【夏绻:我去组点帅哥。】
【苏意:这真的靠谱吗?】
【夏绻:靠不靠谱试了再说。】
“雪宝,这学期开学寝室还没好好聚过,过几天你就要去准备迎新晚会彩排了,就更没时间了,所以今晚我们出去唱歌吧。”夏绻晃着奚雪的手,带着撒娇意味。
奚雪最吃这一套,又想起上次聚餐因为自己闹得没那么愉快,所以这次想也没想地一口答应了。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TKV包厢里,除了寝室里的几个人,还有几个陌生的男生。
“这……”奚雪欲言又止,最后看向身边的夏绻。
夏绻嘴角挂上了笑,手肘轻轻杵了杵她,凑到她耳边压低着声音笑道:“有看上的别客气。”
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今天这局的意思了。
“我没有那个心思。”奚雪看中了最角落的位置,决意要做个不活跃、不参与、不吱声的“三不青年”。
可夏绻哪能让她逃,直接拉着她坐到了最中心的位置。
伊莫更是霸着麦大声欢迎:“奚雪你快往里坐!”
几乎同时,男生里也有个人被起哄推到了奚雪的旁边。
他戴着金丝边的方框眼镜,长相斯文,一副书卷气。
“你好,我叫陈再。”嘈杂的歌声和若有似无的注视里,他主动伸出手,脸上是和煦的笑,声音也温柔,巧合得连衬衫袖子都和她折到了一样的位置。
“你好,奚雪。”她礼貌地点到为止,没有想要继续的打算,也并不给他人希望。
对方却还不移开目光,“久闻大名。”
“嗯?”奚雪不解,微微侧头看过去。
对方仍笑着,“我比你高一届,迎新晚会我也是主持,你去年参加的校内主持人大赛我也都看了。”他指了指面前的话筒。
“原来是这样。”奚雪讷讷地接话回答,显然没提起兴趣。
陈再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奚雪听见了他的叹气声,“好伤心,学妹你好像对我毫无兴趣。”
奚雪没想到他看着含蓄,说话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愣了一下才吐出两个字,“抱歉。”
“没关系。”陈再又一次紧盯着她,眼底的笑意不散,“我对你还挺有兴趣的。”
“我不想——”
刚开口,服务生突然推开了包厢门,“你们的果切。”
过道的闲碎声也一并随着包厢门的打开涌了进来,似乎有很多人即将经过。
门即将阖上的那一刻,奚雪和外面的人对上了视线,原本要说的话也戛然而止。
只是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一瞬,对方却像避什么似得率先挪开了目光。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见到游昭,仿佛命运的提前预告,说要和她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却害得她坐立难安。
“看来学妹…”身边传来陈再略带无奈的声音,“对那个人比较感兴趣。”
奚雪捏紧了掌心,被人突然戳破心事的感觉并不好,她往旁边靠了靠,拉开社交距离,“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说完,顾不上其他人的挽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推开门又撞上了之前送果盘的服务生,他刚从隔壁的大包厢出来,对上奚雪怔愣了片刻,随即热络得主动询问:“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卫生间在哪边?”奚雪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明显的标识。
他立刻明白过来,忙不迭解释道:“店里部分区域改造,所以引导标识暂时撤下了,这条路尽头左转就能看到卫生间了。”
“谢谢。”有了明确的指引,奚雪不想再耽搁,包厢的门并不是全遮挡的,从里能隐约看见走廊的情形,想起陈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她就想躲开。
“等等。”服务生脸上还是歉意满满,“给您造成不好的体验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这边再给您额外送份果切补偿,您看可以吗?”
“我并没有觉得体验非常不好,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投诉的。”服务生的表现太过拘谨,对待她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不能招惹的大人物。
“感谢您的谅解。”服务生躬身,“我带您去卫生间吧。”
卫生间的部分区域也在装修改造的范畴,如果不是服务生亲自带着过来,她怕是会被门外隔着的正在维修中的牌子劝退。
“这边,最外两间可以正常使用。”服务生越过告示牌,在门口停了下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谢谢你。”奚雪踩着他走过的路线推开了半掩的门,卫生间一共六个隔间,如她所说,除了最外两间其余全都被锁住了。
本来也只是借口。奚雪被自己认真探查的动作给逗笑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而已。
身后的镜子里倒映着她白到有些虚弱的脸,连唇色都失去了鲜妍颜色,她回想起匆匆见到一眼的游昭,恹恹的,但比起上次失魂落魄的背影,已经算好的了。
只要时间慢慢过去,这些也都会过去的。
奚雪深吸了口气,冰凉的水打湿脸颊,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沾上睫毛,垂落分不出咸湿,她知道,她必须清醒地、坚定地,等待所有悲伤的欣喜的后悔的情绪一一淡去。
“砰砰”——
不算太轻的两下敲门,奚雪一惊,下意识躲进了最近的隔间。
等她反应过来想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交谈声。
“你是说404包厢的那个漂亮女生和小游总有关系?”
仅开场白就生生劝退了奚雪,她局促地立在狭小的隔间,谈话音全部传入她的耳朵。
“我前面送水果不小心把他手机摔了,他拆手机壳的时候有张夹在背后的拍立得掉下来了,我帮他捡起来的,虽然是侧脸,但我看得很清楚,就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不过很奇怪诶,他们俩居然没在一个包厢,而且那个女生的朋友好像在撮合她和另一个男生吧。”
“小情侣吵架了?”
“不清楚,不过看小游总脸色是挺差的。”
……
难怪对待自己时那么谨小慎微,原来是把她当做了游昭的女朋友。
奚雪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在心里反驳一万遍,就差写一份奚雪和游昭绝无关系的声明,但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拍立得。
游昭是什么时候拍的?又为什么要把那张拍立得藏在手机背后?
手机被捏得发烫,她停在和游昭的对话框,迟迟不敢去确认。
久到,外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
不是不敢问,是怕发出消息得不到任何回复,更怕连消息都发不出去。
算了。
她安慰自己,一张拍立得而已,或许只是他忘记丢掉了。
时间不再适合待下去了。
收拾好情绪,奚雪简单整理了一下。
走出卫生间。
拐角是一个公共的洗手台。
因为改装,这附近的空调也停止了运作,攥紧手机的手心沁出了汗,粘腻濡湿的感觉很糟糕,奚雪几乎没有犹豫,把手机放在了洗手台,轻拧出水,沁凉透过掌心。
涓细的流水没有盖过脚步声,她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的迟疑,在靠近时的停顿。
附近有包厢门没关,无人跟唱的BGM像心跳声。
抬起眼睫,仿佛蝴蝶扇动过平静的海面。
镜子里除了自己还多了一个人,他散漫地倚靠在后面的墙上,略略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小半的眉眼。
一场飓风因蝴蝶的翕动即将来袭。
“游昭…”她转身,能言善辩的嘴巴除了喊他的名字,再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游昭冷冷地撇过了眼。
径直走到了洗手台前。
完全地,忽视了她的存在。
奚雪感觉到后背的僵硬在蔓延全身。
她学会了躲避,学会了拒绝,学会了放弃,唯独没有学会怎么去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