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的养老地在燕京郊外的一处叫沟溪的镇子里。
奚雪下了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才抵达镇子的入口。
与繁华的燕京不同,这里最常见的不再是高楼,而是此起彼伏的矮山。
群山环绕,绿野盎然。
奚雪背着行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交车带走了燥闷,绿荫遮蔽的道路,走起来也没了热气蒸腾。
水渠之外,最近的电线杆旁是蜿蜒的田间小路。
“汪汪!”一只长得很像金毛的狗正飞驰而来,身后跟着一群毛色各异的狗。
“旺财!”奚雪一眼就认出了旺财,一段时间没有见,旺财好像比在店里的时候还胖了。
旺财显然还认得她,见到她就拼了命地往前蹭,甚至还瘫倒在地,主动露出他的肚皮寻求抚摸。
“乖狗狗。”奚雪摸了摸他的头,旺财喘息的热气擦过她的掌心,痒痒的,瞬间所有的不畅快都被抛却脑后。
“我说旺财怎么跑这边来了。”一个身着迷彩色运动衫,脚踩解放鞋的老头扛着锄头慢悠悠从田里探出头来,手边的菜篮里是刚摘的一把新鲜的豇豆。
“你就是胖儿说的小雪丫头吧?”
奚雪点头,眼前人和老板老方有七分相似,大概就是住在这镇子上的老方爷爷了。
“方爷爷你好。”
“你好你好,这赶巧了,刚好我领你一道回家去。”方爷爷笑着挎上篮子,“走走走。”
旺财也跟在他们身边,不紧不慢地向村庄靠近。
方爷爷是个很健谈很和蔼的老人,一路上都在给奚雪介绍,什么家里种了多少菜,山上栽了什么树,路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统统一股脑地倒给奚雪知道,也不需要奚雪开启话题,老人家自来熟地把她当作了一家人。
“这里是口老井,前年干了,你经过的时候得小心,井盖没盖好容易摔。”临近门口,方爷爷特意指了路边的一口废井叫她小心。
井盖是水泥浇筑的,不过经年累月,水泥已经有了裂缝,凹凸不平。
奚雪避开了半步,绕着进了院门。
还没进屋,方爷爷就扯着嗓门朝侧边的一间小屋喊:“老婆子,今天再加俩菜!”
“加加加!我看你像菜!”一阵锅碗瓢盆摔打的声音从小屋传来,穿着蓝碎花腰间系了黑布围裙的阿婆举着菜勺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奶奶好。”奚雪微笑着同她打招呼。
方奶奶举着菜勺的手立马放下了,把勺子往方爷爷手里一塞,瞪着眼睛指使,“你去收个尾。”
再转回奚雪这边,又是笑盈盈地走过来牵起奚雪的手,又是拉着她往屋里走,“你就是小雪吧,长得真水灵,一路上渴不渴?奶奶给你拿钙奶喝要不要?这么大太阳肯定热了吧?”
“谢谢奶奶,我不热也不渴。”她把身后的背包打开,最上面装的都是水果,“没带什么好东西,就给爷爷奶奶买了点水果。”
“嗨呀!”方奶奶摁住了她要往外拿的手,“你这丫头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奶奶您就收下吧,不然下次我也不好意思来了。”
“那这样!你今晚就别走了,住一宿!”方奶奶扯着她,“奶奶给你杀只土鸡吃。”
“我得回学校,不好过夜。”奚雪本就打算看两眼旺财就赶车回去的,连夏绻都没通知,到时查寝也就不好糊弄了。
“你这来了就走多没意思!”方奶奶还是极力推荐,“晚上村头放电影呢!”
奚雪面露难色,“学校有规定,我没请假。”
“那吃鸡!”
“啊?”奚雪没跟上方奶奶突然转变的思路。
等反应过来,方奶奶只留下了一句“我去杀鸡!”就冲向了院子。
*
鸡是十一点杀的,鸡汤是十二点喝上的。
奚雪有点愧疚她的到来为鸡群惹来了杀身之祸,不过最后还是被方奶奶灌了一大碗鸡汤。
坦白来讲,挺香的。
很像她小时候,奶奶给煮的鸡汤。
旺财蹲在门口,方奶奶专门给他留了一碗没加任何佐料的鸡汤,刚给他倒进狗盆里,他就急不可耐地把大半张狗脸都埋进了铁盆里,喝汤声格外响,狗盆旁边青石板上是方爷爷收拾好的鸡骨头。
相比城市的各种限制,旺财好像的确更适合乡野的无拘无束,还有爷爷奶奶的宠爱。
夏天里,吃完饭的午后村上通常不会干活,往往要等到太阳没那么刺眼些的时候才会重新下地。
方爷爷方奶奶有午睡的习惯,奚雪不好意思打破他们的常规,便借口说要一个人去路上走走转转。
奚雪前脚踏出院门,后脚旺财就跟了上来。
没有牵引绳他也乖乖地同行。
正午的村庄,家家户户都默契地陷入了短暂的休憩,就连犬吠也听不见。
太阳太晒,奚雪躲在一处屋檐的荫蔽稍稍缓了会儿。
她蹲下身摸了摸旺财的头,开玩笑地同旺财说:“要不旺财你带路吧。”
“汪!”谁知旺财跟真听懂了似得,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等她跟上。
有小狗导游,总比没有目的地地乱走好。
奚雪起身,忙跟了上去。
绕过四通八达的小道,旺财领着她,抵达了村庄的尾巴。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大约要三四个人才能抱得起来,树荫盖过整个空地。
靠近树边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地去往下游,溪上还建了座石桥,矮矮的桥墩上攀附着藤蔓,低垂着被溪水卷了又卷。
这边和奚雪来时的水泥路不一样,是用石板铺起来,看起来有些磨损的年岁了。
大概是专门用来纳凉的地方,大树附近还放着几块可以坐的大的石板。
奚雪挑了个最靠近溪边的石板坐下,双手撑在两侧,仰头。
闭上眼,身后是泠泠的水声,从山间地下带出来的凉意,拂面是微风,模糊的阳光和树影。
以及,突然出现的脚步声。
“汪!”旺财发出警告的吼叫。
奚雪睁眼,顺着旺财对着的方向看过去。
石桥的最高处,清风拂过来人的衣摆。
“好巧。”他摘下耳机,头发被拨乱几分,少年肆意,“奚雪同学。”
*
“你是叫游昭,那我就喊你小昭成不?”睡醒的方爷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多了个人,方奶奶已经热情地开始喊起了昵称。
“奶奶你想怎么叫都行。”游昭乖巧得像变了个人。
方奶奶同之前拉着奚雪一样,扯着游昭就往饭桌上坐,“小昭你路上吃饭了没?”
“还没。”游昭坦陈,“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那哪儿行啊,快坐好,我让老头子给你热碗鸡汤喝!”
方爷爷这才反应,还没开口又被方奶奶一个眼神派去厨房了。
“小昭啊,来得这么晚,明天再走呗。”方奶奶又开始了一样的话术。
奚雪不说话,背对着他们,在门边默默拿新玩具逗旺财玩。
游昭目光几次掠过门边,拿不定主意。
“村里今天放电影呢!”方奶奶继续诱惑,“可有意思了。”
“我……”游昭为难,他不知道奚雪是什么打算什么安排。
突然,奚雪转头打断了对话,问:“奶奶你知道这边末班车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下午六点。”
“那我陪您到六点。”奚雪看了眼墙上挂的钟,“现在三点。”
吃了老人家的鸡,奚雪总想着帮点忙。
三个小时左右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游昭也举起手,“我也是,六点一起走。”
“行吧。”方奶奶终于不强求,“你们毕竟是学生,不能太贪玩。”
方爷爷热完鸡汤后,就又扛上了他的水桶。
天热,地里的菜都得浇水。
“我陪您一起吧!”奚雪自告奋勇地拿起了水瓢。其实浇水并不算是很累的农活。
方爷爷和方奶奶都不肯。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你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娃!”
“那让我来。”游昭几口灌完了鸡汤,从几人手中接过争抢的水瓢,“就让她坐在一旁看。”
又仔细打量了一眼游昭的体格,方爷爷和方奶奶勉强同意了。
真正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完全没干过农活,西斜的太阳晃了他的眼,一株菜浇多少水他始终摸不透。
“够了。”
“再来一勺。”
……
田埂上满是奚雪的指挥声。
路过的大娘没见过这阵仗,笑着同休息的方爷爷道:“这是你城里的孙子孙媳吧,干起活也太有意思了。”
“不是。”方爷爷摆摆手,“是亲戚朋友。”
“我看这俩一唱一和,怪有夫妻相。”大娘的嗓门渐渐远去。
奚雪收了声,刻意拉开距离。
游昭不知道是不是被晒得,一张脸通红。
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的玩笑,只是沉默。
方爷爷也没有帮他们俩澄清,“走了,回去了。”
天慢慢有了要黑的迹象。
“让我看看几点了?”回去路上方爷爷点开了他的老年机,“刚好五点半。”
“掐得这么准吗?”奚雪也拿出了手机,戳亮屏幕,赫然显示着——6:25.
她不确定,关了又开。
6:26.
游昭察觉到了不对,也拿出了手机,和奚雪手机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啊。”方爷爷差异得很,“我手机时间和家里的钟调过的,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方奶奶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快五点四十了,你们快回了。”
挂在墙上的钟:你俩能继续处,全靠我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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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