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圣人”天机

谈笑未落,帝王爬向柱畔被银索紧锁的夜无名。

枯瘦指节颤抖的拔出针,探入暗袖,取出一柄锈痕斑驳的短刃,指尖方才挨上缠缚其身的银线,一道寒芒骤然破空而来。

飞刀撞碎身侧酒坛,清酒四下泼溅,利刃劈落腕间,骨节应声断裂。

酒液淌过血肉翻卷的创口,灼痛漫遍周身,他喉间□□,将痛呼尽数咽回喉底,身躯微震,半步未退。

趁断腕震飞兵刃的转瞬空隙,左手迅疾捞住落刀,腕刃轻划,紧绷银索应声崩断,周身桎梏顷刻松解。

夜无名抬手稳稳接住那柄锈刃,抬眸刹那,正对上四道浸满杀意的眼眸,寒气扑面而来。

心底纵起波澜万千,却也只单手握刀横于身前,身姿凝立戒备,不见半分惶怯。

预想中的兵刃相向并未落至,叶离雪却敛去先前一身凛冽,缓缓朝他递出一掌。

她唇角牵起浅淡弧度,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话音藏着寒底的一点余温:

“夜统领一身锋芒,便甘愿困于此地吗?”

一语落下,夜无名一时难解其意。

他立在原处,默然无声,几番阅历早令他惯于藏敛心绪,面上神色分毫未松,握刀的指节稳凝不动。

殿中倏然寂寂,静得可辨彼此轻浅呼吸。

原先弥漫的肃杀未曾散去,反倒因这突兀缓和的举动,添了几分难言的诡谲。

夜无名鼻尖忽而漫开浓重铁锈气息,是掌中短刃经年锈蚀生出的味道,混着殿内残存淡浅血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缓缓浸漫肺腑。

眼皮渐沉,仿若坠了重铅,一股倦意悄无声息漫涌四肢,骨肉间泛起绵软乏力,连攥紧刀柄的指尖,力道亦悄然涣散。

神智渐趋昏沉朦胧间,耳畔隐约浮起一道女声,沉郁压抑,只一字轻落:

“杀。”

闻完,身躯已不受心念操控,抬手扬刀奋力刺出,却扑空落空。重心骤然失衡,足下踉跄踉跄,身形一晃险些栽跌。

叶离雪移步上前,两手虚抬欲扶,话音尚未出口,夜无名已骤然抬刃,刀锋径直朝她刺去。

她仓促侧身避让,终究慢了分毫,衣袂被刃锋划破,裂帛轻响划破满殿沉寂,格外清锐。

叶离雪眉峰蹙起,那点浅淡不耐转瞬敛入眼底。

面上依旧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真假难辨,喜怒不露,静静伫立,望着他身形摇晃、额间渗满冷汗,神智昏沉得连立身已然勉强。

夜无名目光朦胧,眼见她身影徐徐后撤,于涣散视线中渐渐淡远。

攥刀指节骤然收紧,勉力提身,便要再度扑上前去。

身形甫动,多年搏杀淬炼出的警觉先一步察觉异动。

左方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破空锐响刺耳。他凭本能仓促退步闪避,冷箭笃然钉入墙面,箭尾颤鸣不止。

他低低一声嗤笑,笑意裹着神智昏乱催生的桀骜讥讽,语声沉哑:

“这般粗浅手段,便想困住我夜无名?”

话音落,掌间短刃攥紧,身形骤然疾冲,径直扑向四人正中伫立的叶离雪。

刀锋堪堪迫近衣袂,叶离雪立身未动,抬眸静静凝望,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不惊不惧,无嗔无怒,宛若静观一局已定残局。

夜无名心神迷乱,全然未察周遭埋伏,刃尖将触衣衫刹那,颈侧骤然袭来一道刺骨寒锐。

念头来不及流转,身躯已失支撑,头颅滚落尘埃。

方才钉入墙垣的箭矢尾端,原系着一缕近乎隐于光影的透明银线,此刻绷直如弦,寒芒隐现。

银线之上悬着几点血珠,寺景春指尖轻捻一拨,血珠簌簌坠下,有数滴落于手背。

他垂眸淡淡一扫,神色漠然,并无半分在意。

殿隅暗处,寺纬悄然扯动银线,方才钉墙的箭矢倏然回弹,破空轻响落罢,稳稳落回掌心。

寺景春抬眼扫过殿角阴影,正撞见蜷在暗处的帝王。

那人浑身战栗不止,面色惨白如灰。

寺景春俯身拾起地面那柄锈刃,腕间微一运力,抬手将飞刀掷出。

咻然破空声响过后,短刃笃地钉在帝王脚边青砖,劲力激荡,石屑簌簌四散。

帝王本就惊魂未定,经此一吓,身躯抖得愈发厉害,往日帝王气度荡然无存。

叶离雪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指尖慢条斯理拭去面上沾落的零星血点。

眼底蛰伏着猛虎与怯鼠。

她压低声线,眼尾轻斜一瞥,望向蜷在角落的帝王,一字一顿:

“至此,你再无半分依仗。”

帝王身下已然濡湿一片,神智涣散恍惚,近乎癫狂。

枯朽般的双手死死覆住颜面,口中反反复复,只剩细碎哀喃:“勿杀我……勿杀我……”

寺景春目光扫过帝王周身溃烂流脓的疮伤,转瞬看向叶离雪,语调微沉,暗含几分诘疑:

“先前你言,所施药粉仅催昏睡,并无致命之效,何以闹到这般境地?”

叶离雪垂眸,俯身拾起那柄锈痕斑驳的短刃,指尖轻拭刃面一层假锈,抬臂递至寺景春眼前,语声平淡无波:

“我喂给他的药剂,确只催眠,不伤性命,本该令他沉沉睡去。他现下这般失态乱象,并非我那服药所致。”

寺景春接过短刃,指腹蹭过表层斑驳假锈,触感黏腻粗涩,绝非铁器锈蚀后的干硬质感,倒似掺了胶质的药粉凝附其上,触感异样。

他微微俯首,鼻翼轻动细嗅,浓烈铁锈腥气间,裹着一缕淡却刺鼻的药草苦韵。

并非寻常草木清苦,反倒掺着腐闷霉气,气息入鼻直窜颅间,太阳穴隐隐发涨,眼前漫开一层薄雾,身形微晃,喉间泛起一阵反胃闷意。

叶翁跨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飞刀,粗实指掌稳稳托住刀身。

先抬眸迎着天光细看刃面,复以指甲轻刮少许粉末,置于指间缓缓捻揉,再三凑近鼻端辨嗅,眉头越蹙越紧,面色渐沉。

静默片刻,他翻转刀刃,逐一查验刀脊、柄间缝隙,良久方才抬首,语声压得极低:

“此非寻常迷药,乃是南疆秘制腐心草,混铁屑、尸油一同炮制而成。

此物嗅之易眩,触肤便蚀皮肉,入体则侵损五脏六腑。长安城内外,此物难求,识得此毒者更是屈指可数。”

叶翁话音微顿,目光先落向周身疮疡愈发溃烂的帝王,继而转至叶离雪与寺景春二人身侧,缓缓开口:

“雪儿先前施下的药剂,仅能令其昏睡半日,即便药气引得旧疮发作,溃烂之症也需三日方才显露。可他如今身形枯槁、皮肉**之状,分明早已身中腐心草剧毒。”

“可见欲取其性命者,并非仅有你我。另有旁人隐于暗处,借你我之手除却帝王,再将弑君重罪,尽数嫁祸我等身上。”

寺景春指尖尚残留那股怪异药腥,昏眩之感未散,心神却骤然一敛,刹那清醒。

刀身剧毒从头至尾皆是精心布设的圈套,他们一行人,不过是被人摆在明处的棋子。

他语声压至极低,字句分明,冷冽落地:

“这般说来,下毒之人定然近身帝王左右,熟知朝堂内情。若非亲信近侍,既无近身机缘,亦难博得帝王全然信任。”

“可其图谋究竟为何?是觊觎皇权,亦或是积怨复仇,抑或是听命于旁人?”

叶离雪垂眸敛目,指腹擦过斑驳假锈,眉峰分毫未动,神色沉静如常。

“夜无名武艺卓绝,常年伴驾帝王身侧,身手绝非寻常武夫可比。今日却偏有暗处之人暗中借力,为我等铺开行事之路,此间缘由,二位可曾深思?”

叶翁开口,眸光沉敛,似早已窥破几分端倪。

寺纬应声作答:“由此可见,下毒之人多半独自行事。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制衡夜无名这般高手,却心思缜密,早早算定今日我等会发难,帝王亦必会将此刀交由夜无名手中。

再者观其行事布局,自身身手应当寻常,多半出自文臣一脉。”

他眼底掠过一缕沉色,心中虽隐约揣度出人选,话语将至唇边,终是暂且缄默,暗自尚存几分难以置信。

寺景春眉梢陡然沉落,目光落向寺纬:“诸位何以笃定其人武艺粗浅?”

“分辨不难。若换作武人淬毒,只需将毒裹于凸起锈斑之上,人握刀时掌心必被划破,毒渗血脉便可当场殒命。可此人偏未这般行事。”

叶离雪指尖轻点刃面上的药粉,唇角掠起一抹冷峭弧度:

“他弃瞬杀剧毒不用,反倒选用嗅之便昏的药引,足见心思慎密至极。此人定然熟识夜无名,连他惯于横刀护于身前的细微习惯都了然于心,方才择这般借气息引毒的法子,不动声色借刀除人。”

“至于断其偏向文官一脉,只因通晓药性、巧□□物……”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纷乱人声。

晨光穿雕花窗棂洒落,碎金点点落于满地狼藉,衬着血迹尘土,格外刺目。

“我将人拘住,稍作整理,便赴早朝。”

寺景春声线冷硬,话音落罢,抬步径直走向蜷在角落的帝王。

“速些收拾。”

寺纬探手拿起案上衣衫,向外一展,叶翁横抱起无头尸身,用衣衫层层裹缚紧实,复将头颅另行裹好纳入暗囊。

诸事妥当后,叶翁携尸自后窗悄然退去,预备以石灰封瓮,待夜深再行销毁踪迹。

叶离雪取过湿布擦拭地面,目光微顿,蓦地察觉地上血渍转瞬便凝作硬块,宛若遇寒冻僵。

现下正值初秋,并无酷寒凉意,何以凝血这般迅疾?

“快些。”寺景春语声压得极低,催了一声。

她收妥长剑、银线与那柄毒刃,拭净兵刃血痕,叠起方才用过的素帕,又将歪斜桌椅逐一归位,行事利落,转瞬便将殿中狼藉大半遮掩。

乱象初掩,寺景春扣住瑟瑟发抖的帝王,取来一袭薄纱笼住其身。

一行人行至殿门,方要抬手启扉,门外忽落几声轻叩。

一道温润嗓音自外传来,是二皇子沈盛繁:

“父皇,儿臣求见。”

叶离雪神色如常,移步上前轻启殿门。

沈盛繁望见门内立着她与寺景春二人,眸底掠过一丝微讶,转瞬便敛去异样,复漾开温和笑意,语声温润开口:

“叶将军、寺王爷,未曾料到于此相见,二位此番留在殿中,可是……”

叶离雪同寺景春颔首见礼,神色从容作答:“昨日暮时陛下传召入宫,共议边关军机要务,议事直至夜深,陛下方才歇息。不知二皇子前来,所为何事?”

沈盛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温煦柔和,瞧着一派无害模样,轻声道:

“乳母前些日子新制了些许桂花糕,遣儿臣送来,请父皇尝新。既然父皇已然安寝,糕点便暂且搁于案头,待父皇醒后再取用便是。”

言罢,他将食盒轻置于桌案之上,方才和煦的眸光骤然一敛,淡淡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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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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