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相”与抉择

叶离雪方才听着门外侍卫步履声响渐渐远去,悬着的心堪堪落定半分,未待气息平复,厚重殿门忽自外头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铜制门环撞在门扇上,哐当一声脆响刺破殿内寂静。

闯进来的是暗卫营统领夜无名,由帝王亲手调教栽培,他掌中紧攥一柄短匕,一身玄色紧束劲装利落贴身,袖口暗绣半只枭鸟纹样。

破门裹挟的劲风扫过案前烛火,火苗陡然狂乱摇曳,一室光影明暗翻涌。

夜无名立身门槛之处,周身凛冽杀气扑面而来,压得殿内空气都沉了几分。

他闻报而来,步履沉急,指节牢牢扣住刀柄,肩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烛火在刀身滑过细碎亮芒,只垂着眼,未发一言。

他缓缓抬眼,扫过二人,视线淡得像落在两具将熄的残躯上。

但当视线看向帝王时,一双眸子骤然微缩,身形亦下意识顿住。

传闻方才遭刺客挟持、性命垂危的帝王,此刻安然端坐龙椅之上。

身前笼着一层薄白纱幔,朦胧遮去眉眼容颜,只余下轮廓隐约浮现,身姿端正安稳,不见半点受制狼狈,全然不似身陷险境之状。

寺景春静立纱幔之前,躬身垂首,似正俯身同帘后帝王低声禀奏,御案之上摊开数卷奏折,眉眼温敛,瞧着一派温雅从容之态。

“放肆!”

夜无名眸色骤沉,腕骨微翻,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半寸,寒芒乍露。

寺景春闻声缓缓回身,掌中轻执一卷明黄圣旨,声线清冽似覆薄冰,字句分明,朗声道:

“夜统领,陛下早前已下密谕,今日寝殿禁任何人擅入。你携刃破门闯殿,是打算抗旨行事?”

夜无名恍若未听这番诘问,目光牢牢钉死纱后那道身影,左手倏然收拳抵于右肩,拇指沉按,继而食指与中指并拢,飞快自颈前虚划一记。

此是暗卫营独传最高密讯,专为问询帝王安危,殿内是否暗藏险情。

帘后良久寂然无声,片刻后才飘出两声含糊闷哼,语调平淡难辨喜怒,虚实难测。

夜无名眉心骤然拧起,再度复刻方才暗讯手势,喉间压着几缕低哑气音,暗含催促焦灼。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帘间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轻哼。

寺景春轻轻摇头。

“夜统领这是作甚?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还要来陛下面前舞一段?”

他指节死死攥紧刀柄,绷得泛出青白。

转念自知擅闯违旨,理亏在先,只得强行压下满心疑虑,草草躬身一礼,礼数潦草尽显不甘,旋即转身欲退。

靴尖刚要踏出殿门槛,身侧人影倏然一动。

叶离雪悄无声息自后方欺近,掌心已然凝着一缕细银丝线。

腕梢轻抖,银丝如灵蛇窜出,骤然缠锁夜无名颈间。

借着他转身卸力之机猛然往后一带,夜无名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倒跌回殿内,后背重重磕撞廊柱,梁间浮尘簌簌震落。

夜无名凭着身手矫捷,方才俯首退让本就暗藏防备,此刻遇袭当即借力偏身旋颈,后脑径直朝着叶离雪面门撞去,劲风破空,咫尺便要相撞。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淬毒银针破空疾射,寒芒直取心口要害。

夜无名无暇躲闪,仓促抬掌徒手攥住针身,指尖立时被毒锋划破,乌黑毒血顺着指缝缓缓渗落。

却未料身后叶离雪早已伺机而动,三枚银针转瞬齐出,精准刺入他臂间要穴,寒气直透筋骨,他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百骸如被冰封,半点动弹不得。

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终是穿透那层朦胧白纱……

龙椅之上哪里是什么安稳端坐?

帝袍早被撕出一道大口子,双手反缚在椅后,双腿也被粗绳死死捆定,动弹不得。

那张脸上满是惊恐之色,额间青筋突突暴起,锁骨旁赫然插着一枚三寸银针,针尖斜斜向上,但凡他微微低头,便要直刺颈间动脉。

帝王嘴里被一团浸透药汁的布条塞得满满当当,先前那几声含糊“哼声”,原是他拼命挣动时,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呜咽之声。

“你可看清楚了?”

寺景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步踱至纱前,伸手便将那白纱尽数掀开,声线冷得似淬了寒冰雪,

“这,便是你拼死要护的陛下。”

夜无名双目骤然赤红,目眦欲裂,喉间闷憋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脖颈银丝越挣收束越紧,已然深陷皮肉,箍得呼吸滞涩,分毫挣脱不得。

寺景春足音轻落,一步步至夜无名前,靴底碾过地面散落碎木,咯吱细响落进死寂殿中。

他垂眸俯视,额前碎发随俯身动作轻扬,抬手径直在他周身细细搜检,对身下汹涌而来的戾气视若无睹。

“不必白费力气挣扎。”

叶离雪声线平淡无波,指尖轻轻摩挲方才从他掌中夺下的短刃,刀身映着烛火,漾开点点冷光,

“陛下如今受制不便现身,来日早朝,需寻一桩稳妥缘由托病避朝。你乃陛下心腹近臣,草拟托病诏书一事,自然交由你来做。”

夜无名喉头滚出愤然低吼,奋力挣动身躯,银丝勒得肩臂皮肉刺痛发紧,咬牙沉声斥道:

“休想!尔等胆敢谋逆犯上,陛下脱困之后,定然严惩不贷!”

寺景春置若罔闻,抬手握着刀背,轻缓拍落在他面颊之上。

刀刃寒凉刺骨,凉意浸透皮肉,一番举动辱人至极。

夜无名眉骨沉沉一压,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腔羞愤尽数压在眼底。

“身居君位,要么得万民归心,要么怀恤民之心,二者总得占其一。可他二者皆无,我二人身居王侯武将之职,便只能行为民除害之举。”

寺景春话语直白,语气平静淡然,仿佛所作所为皆是理所应当。

殿外忽响起侍卫仓促惶急的通传声:“陛下,叶将军、寺将军已然到殿门外!”

夜无名瞳孔猛地一缩。这两位皆是帝王为平定边患特地召回的镇国重臣,亦是眼前二人各自的生父。

心底刹那浮起一丝渺茫期许——倘若二老恪守忠君本心,便能破殿救驾、擒下逆党,自己尚有翻盘之机。

可转念一瞬,这点希冀又转瞬沉落,前路胜负,已然难料。

殿外步履声自远而近,稳稳落于门前,紧跟着两道沉肃厚重的嗓音一同响起,恪守君臣礼数:

“臣寺纬、叶翁,叩见陛下。”

寺景春抬目看向叶离雪,面颊尚沾一道浅浅血痕,眼皮轻掀半垂,衬得肤色莹白如玉,容貌生得惹眼夺目。

他视线斜斜落向门扇,叶离雪颔首会意,抬手便欲推开殿门。

被缚于廊柱的夜无名见她全无慌乱,骤然奋力挣扭身躯,朝着叶离雪背影厉声喝道:

“寺大人与叶老将军一旦听闻此事,你们可想过后果?!”

叶离雪搭在门扉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旋即回身睨视其人,眼底掠开一抹浅淡讥诮。

“知道又何妨。为民除害,本是职责,这皇权,我有心觊觎,帝王贪恋不舍,旁人也未必不想得到。”

她指尖轻蹭腰间玉佩,语声轻缓似轻叹:

“只是成事之前,总要扫清前路阻碍——譬如廊柱上之人,又如朝中潜藏的蛀虫。待大局落定……”

话语半截顿住,她抬眸望向寺景春,淡淡开口:

“何人坐拥帝位,届时各凭本事相争便可。”

寺景春指尖转着那柄短刃,并未应声,反倒抬手以刀尖轻挑夜无名下颌,语气漫不经心,裹挟着逼压:

“听清了?此刻提笔拟诏,尚能落个协理朝务的体面名分,若是执意不从……”

叶离雪接话,语调冷透:

“便落得身死无名,身死之后依旧是帝王麾下罪奴,身后连半分祭奠香火都无。”

话音落时,殿门已被缓缓拉开。

门外二老将身披战甲而立,甲胄间尚沾边关风尘,抬眼目光如炬。

当扫过殿内乱象时,喉间微微一哽,气息骤然一滞。

夜无名望着门外两位权倾朝野的父辈老将,再看向眼前的二人,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望见殿内乱象,二人心头齐齐一凛,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提防旁人窥见殿中内情。

殿门全然敞开,两员老将提步快步入殿,门外冷风闯入,周身甲叶随步履簌簌轻响。

叶翁目光先落于廊柱被缚的夜无名,转瞬移至帘后挣扎受制的帝王,眉头紧拧成川字,沉声开口:

“雪儿,此事究竟为何?”

寺纬视线紧锁儿子手中短刃,声线沉厚如铁甲沉压:

“景春,你持刃逼困君上,莫非嫌寺氏一门爵禄安稳太过,执意要引抄家灭族之祸?”

叶离雪与寺景春面色未有半分慌乱,沉静如常,唯有摇曳烛火落在二人面上,衬得愈发冷敛沉肃。

叶离雪率先开口,语调平淡漠然:

“父亲与寺伯父征战半生,理应通晓事理。欲坐稳至尊之位,方能安定万民,可登顶之路,本就免不了取舍割舍。

恰似秋木弃枯叶,烈火舍青烟,方能燎原覆野。”

寺景春应声之时,抬手以刀背轻抵帝王面颊,强转其被药布封堵的面庞朝向二老,话音裹着冷硬锋芒:

“父亲、叶将军,陛下龙体违和,来日早朝不便亲临。我二人只求陛下亲笔草拟一道避朝旨意而已。”

纱幔后的帝王挣扎愈发剧烈,闷哼间满是惶惧,手腕被笔杆硌得泛红发胀,指尖攥不住狼毫,只在素绢之上胡乱划动凌乱墨痕。

叶翁与寺纬目光骤然相撞,彼此眼底皆掠过一抹惊撼,旋即尽数沉为凝重。

二人沙场征战半生,阅尽朝堂机变诡谲,却万万未曾料到自家子女竟铤而走险,公然逼宫挟君,持刀胁迫,全然不顾君臣分寸。

叶离雪缓声续道:

“父亲,昔日我曾见过一名稚童,身负上乘武学天资,稍加提点便可成为国之栋梁。奈何出身寒微,纵有一身禀赋,终也只能埋没乡野,终生躬耕垄亩,无处施展分毫。”

长安法度本该不分门第高低,稚子皆可入塾向学,而非任由一众璞玉良才困于寒门,尽数埋没尘泥。陛下无力革新整顿,这份重担,便由我来扛起。”

叶离雪言语条理分明,字字落地铿锵。二老将听罢,俱是敛眉垂目,沉入思忖。

片刻后寺纬率先回过神,上前一步,暂且压下先前斥责,反手将殿门合拢闭紧,语声沉肃:

“既已决意举事,便容不得半分心软留情。夜无名执掌暗卫营,知晓内情过深,留之必成心腹隐患。”

说罢解下腰间佩剑,抬手掷向寺景春,语气冷硬干脆:“持此剑行事,切勿拖沓留情。”

叶翁亦缓步行至叶离雪身前,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递出,沉声叮嘱:

“禁军副统领乃我旧日部属,凭此虎符可调三营禁军固守宫禁。切记,明日早朝之前务必收拾妥当,勿令血气飘散,扰了晨间朝会。”

叶离雪接过虎符时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自家生父,轻声发问:

“父亲不惧事后背负谋逆重罪吗?”

叶翁抬眼扫过纱后惶惶瑟缩的帝王,一声冷哼落定心绪:

“昔年追随先帝开国征战,我掌心染过的血,远比他此生饮下的清水更甚。与其坐视昏君耗空江山基业,不如另择可安万民、守社稷之人执掌帝位。”

话音稍顿,目光落向寺景春,语气沉敛叮嘱:“只是你二人须谨记,往后无论何人登临龙座,断不可留话柄,令后世唾骂我叶家、寺氏子孙,落得乱臣贼子的污名。”

寺景春紧握父辈佩剑,剑刃轻压帝王手背,迫其在告病奏折上落下歪斜字迹,头亦未抬,沉声应声:

“父亲毋忧,来日史册只记先帝染疾禅位,我二人所为,皆是顺天承命之举。”

帘后压抑的闷哼渐渐微弱,两员老将立身殿内,甲胄裹挟的边关风尘,与殿间暗浮的戾气悄然相融,满室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二人终是选定站在子女身侧——并非贪恋九五尊位,只因半生戎马死守的河山,已然积弊深重,唯有掀旧革新,方能令山河重归安稳。

寺景春缓步行至叶离雪身侧,低声轻语:“你我联手成事,来日便当共辅新朝,同定河山。”

叶翁微微颔首:“你二人婚约早已昭告在外,叶家自无异议。”

寺纬神色不见半分方才逼宫的沉冷,抬手揽住叶翁肩头,朗声一笑:

“多谢叶将军成全,自此你我两家便是至亲。此番联姻结盟,往后长安社稷,由你二人一同整顿,定能拨乱归正、日渐安稳。”

谈笑方落,龙椅之上,被缚多时的帝王竟悄然挣松绳缚,蜷着身躯,悄然朝一旁爬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雪兆丰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