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强强“联姻”

初秋长安晨光清冷,马蹄碾过青石板,边关归师入城。

沿街百姓难掩饥疲之色,层层叠叠的呼声围着银甲将军叶离雪。

她勒马驻足,一身战功战甲衬的身形端挺,眉宇间裹着沉重郁色。

人人都当她是荣归将军,谁也未曾料到,天子性命,早已攥在她一念之间。

叶离雪有意放缓整支队伍的步调,坦然立于万众瞩目之下,一点点拖延入宫时辰。

心腹暗卫早已潜入宫闱投毒,她在外多耽搁一刻,那人脱身的把握便多一分。

今日寺王府从晨光初破之时,便早有人挑起了导火索。

寺王府书房内,寺景春早在数个时辰前便拆开那封匿名谶语密信,尽数指向今日归京的女将军。

行至宫门街前,翻身落鞍,寒甲相碰,泠泠轻响。殿内烛光轻摇,檐角宫灯悬垂,暖光漫落阶台。

内侍躬身迎上,征铠未卸,鬓边发丝被风掠过,长睫宛弦丝,瞳含秋水,鼻峰挺拔,眉目间拨出山川气韵。

腰悬长剑,剑穗轻扬,叶离雪入殿垂首:“臣,参见殿下。”

帝王倚坐御座,余光瞥向阶下的寺景春,眼底暗芒转瞬隐去,起身下阶虚扶,语调平和,随口颁下封赏,金银田宅,京宅一应赏赐。

叶离雪目光亦随之落了过去,不急不缓,神色依旧温润自持,视线落在寺景春的每一处都稍作停顿。

此行归京,旧事恩怨,终要算清。

虽帝王面上常持明君之态,却疏于朝政,朝堂安稳大半依仗寺王府与叶圣府两大世家支撑。

叶离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却落不进眼底,垂手朗声应道:

“臣谢陛下恩典。”

礼数周全,语调却淡如殿外秋风,听不出半分恭敬,只藏着一层淡远疏离。

殿侧立着的寺景春,身着云纹紫袍,乌发束于玉冠,肤白如玉,眉目清隽,望去宛若一介文士。

唯周身气场沉敛,目光无意扫落,撞见叶离雪唇角那缕浅淡笑意,眉峰微蹙,眸底悄然添了几分思忖。

他指尖轻摩挲腰间剑柄,指腹蹭过微凉玉饰,看似漫不经心,指节却暗自绷紧。

寺景春视线放空片刻,暗自推演得失。

他与叶离雪素有交际,每逢边境烽起,帝王必传召二人入宫共商防务。

怀中那封今早收下的信静静的贴衣襟。信纸粗砺,墨色沉暗,笔势飞扬,撇末锋利上挑,字句却似谶言般癫狂,读起来凄冷如幽曲:

“叶家雪儿借平叛揽兵权,投毒杀皇,登上大堂,今日便行。夜乌鸦死于非命,琵琶骨,月相迎,殿上舞,桂花糕…”

连阅两遍,纸面似隐隐漫开铁锈腥气,脑中阵阵发沉。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他暗自将谶语牢牢记下,心中暗存戒备,宁可信其祸将至,不敢半分轻忽。

议事完毕,寺景春借探查贼情为由,往叶离雪叶圣府登门。

叶离雪听闻来意,将他引至书房门外,寺景春听见内里一声木柜轻扣。叶离雪取茶走开片刻,他余光瞥见窗沿掠过一道人影。

窗外人影轻叩三下暗号,寺景春辨出暗记,抽开第三行第五册书卷,柜中龙纹令牌赫然入目。方才尚存的几分迟疑,顷刻翻作翻涌猜忌,心绪疑窦愈发浓重。

他低声喝问一句何人,窗外人影未发一言,转瞬消散无踪。

思绪稍回,寺景春脊背绷直半分,余光沉沉所向大殿中央的叶离雪。

倘若叶离雪果真如匿名信中所言,暗藏弑君谋逆之心,何不将计就计,借她之势行事?

他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思绪,指尖反复碾动腰间的玉扣。

“王爷…王爷。”一声清唤清冷入耳。

寺景春倏然自幽深思绪里回过神,周身冷冽气场亦随之微微收敛。

定神望去,廊下早已立着几位宫人内侍,彼此俯身低语,细碎私语缕缕飘入耳畔。

一旁立着的内侍躬身垂首,嗓音恭谨尖细,上前回话:

“陛下念王爷此番运筹献策有功,特意传问王爷想要何等赏赐,尽可直言。”

寺景春立于阶下,面上一派温润谦和,眉目舒展。

他抬眸先扫过殿上盘龙御座,眸底沉光暗涌,足尖微错,转瞬便移步到叶离雪身旁。

神色平和无波,唯有袖底悄然蜷起的指尖,泄出几分无声权衡。

皇帝放缓语声,平和开口:“爱卿,心中想要何等赏赐,只管直言。”

寺景春故作沉吟,眉峰微蹙,片刻后方才开口,语气恳切:

“陛下,叶将军胆识过人,武艺卓绝,当世难寻其二。臣若能与叶将军同心协力辅佐陛下,来日定可共筑盛世,令大靖国祚绵长,四海归安。”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面上浮出几分赞许,抬手虚虚一扬,示意他继续往下言说。

可此番寺景春反倒生出了几分踌躇,话语堵在喉间迟迟未出,唇瓣轻动,半句不曾土露,唯有眼底藏着锐光愈发灼亮,牢牢落在叶离雪身上。

叶离雪抬眸,目光淡然审视着他这位神态与话中留白,心中早已看透七八分。

不等帝王开口,她面上先漾开得体大度的笑意,率先出声:

“陛下,承蒙王爷抬举,臣多谢王爷夸赞。此番谋划出力乃是你我二人同心之举,赏赐理应均分,方才合乎情理。”

话音落罢,寺景春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浅弧,裹着几分冷冽肆意。

他语声拖的绵长,字字寒凉:“叶将军,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些?”

话音稍顿,他抬眸瞥向御座上的帝王,旋即收回目光,眸光压在叶离雪身上,语气添上几分冷讽:

“陛下金口未启、圣旨未宣,叶将军便抢先出言定夺,这般行事,莫非是不给陛下颜面,亦不留几分情面与本王?”

叶离雪指尖按住剑柄,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分毫未退,屈身回道:

“王爷所言极是,方才确实是臣行事莽撞。只因顾虑民心不稳,反倒引得你我生出分歧罢了。”

帝王见二人针锋相对,当即摆出调和劝解的姿态,抬手示意寺景春继续讲。

寺景春躬身朗声道:“叶将军既担忧你我心生嫌隙,那臣便舍弃其余封赏,恳请陛下赐婚,愿与叶将军缔结婚约,永结同心。”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乍起,满堂瞬时哗然。殿内众人或呆在原地或两两相望、俯首私语,议论之声四起,朝堂顷刻间纷乱一片。

二人虽常同受召入宫仪事,却素来性情相悖、冰炭难融,彼此间的疏离隔阂明明白白,满朝文武尽数知晓。

叶离雪轻阖双目,错开望向他的视线。片刻后再抬眼,眼底翻涌的晦涩尽数敛去,唇角浮起浅淡妥帖的笑意,先一步躬身向殿上行了一礼。

秋深风凉,寒意侵骨,吹乱寺景春额前几缕碎发。他面上温润如玉的神态淡去几分,眼底褪去伪装,宛若寒潭凝冰,深壑藏锋,锋芒悄然外露。

“王爷既已出言,我若再三推辞,反倒显得气量狭小。恭敬不如从命。”

叶离雪话音落下,满堂再度震动。她一手轻按剑柄,指尖慢捻剑穗,眸光冷冽如寒芒,静静望向寺景春,语气缓慢而带锐:“往后王爷,可要担住我这份烈性脾性了。”

寺景春唇角向上,“叶将军何出此言?这本就是夫妻应做之事。”

帝王眼珠微转,抚掌笑道:“你二人才貌相配、品德相当,朕便应允这桩婚事。”

礼毕直起身时,叶离雪侧眸斜斜扫向身侧之人。

寺景春正静静直视她,眼底情绪混沌难辨,分不清是轻鄙,亦或是几分怜悯。

叶离雪覆在腰间剑柄的手,指腹微一用力,锋刃自鞘中滑出寸许,一点冷冽寒光悄然泄出。

帝王再度开口,偏袒寺景春之意分外显露,虽故作征询姿态,语气却透着急切,唯恐此事生变:

“3日之后行合卺之礼,二位以为如何?”

寺景春立于阶下,敛祍躬身,恭声应道:

“陛下择定吉日,自是万全之选。”

言语谦和妥帖,一副温润良夫婿。

“陛下。”

叶离雪倏然出声,语气沉静无波,

“3日后婚仪落定,臣恳请陛下准许,成婚之后重返边疆,照旧镇守关隘。”

帝王听罢淡淡抬手回绝,神色沉敛,毫无转圜余地:

“你二人既缔联婚约,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早日延绵子嗣。边疆防务朕会另择干将接手,将军不必挂怀。”

言犹未尽,未待叶离雪再做申辩,帝王便扬袖命众人退朝,独自蹙眉面露疲色,转身往寝宫而去。

待帝王身影迈入后堂,阶下一名身着石青衣冠之人静立在寺景春身后,烛火掠过垂落的手,小指一点墨痣一晃,而后随帝王一同没入深宫。

叶离雪面上故作惋惜轻叹,旋即敛起神色,摆出冷硬模样,转身便欲上马离去,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道清冷声线,将她唤住。

“夫人这般急切,这便回府去?莫非不肯与夫君闲话几句?”

叶离雪语声发冷:“王爷未免强人所难,有话不妨留待婚后再说。”面上鄙夷之色毫不遮掩。

寺景春全然不以为意,反倒缓步上前,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轻抬至她身前,身姿端整、仪容温雅,乃是一派谦谦君子模样,缓声道:

“事已至此,不如随我回府,一同细商婚仪诸事?”

此番言语温润得体,语气透着理所应当,偏又故作顺着叶离雪心意的模样。

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反倒似是身不由己、被迫应下婚姻之人。

叶离雪浅勾唇角一笑,轻扯缰绳,马匹随动作缓步挪动。她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

“婚事不必多言,戍守本是分内职事,成婚从不在差事之列。”

“哦?”

寺景春闻言微眯眼眸,转瞬舒展开眉眼,语带了几分戏谑,将她的话依样复述,“不在差事之列?这般来说,你我皆是蓄谋已久?”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晃,故作几分立足不稳,抬手虚虚扶向叶离雪臂弯,指腹恰好蹭过她袖中缚着的药瓶。

指尖轻轻一弹,又慢重点了两下,眉峰缓缓压下,沉眸锁住她。

叶离雪指节微收,随意轻扯缰绳,坐骑蹄步乱了一瞬,便稳稳停住。

她抬手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朝寺景春掷去,语声淡静无波:

“往后行路,便劳烦王爷替我持剑了。”

寺景春抬手稳稳接住剑鞘,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眼底那层沉压的冷意悄然松了几分,只轻轻颔首,半句未曾追问袖下药瓶分毫。

树影斑驳,暮色沉暗,她安置的暗卫隐于暗影之中,望见目光,当即比出一记暗号手势。

先前吩咐之事已然办妥,药悄无声息在御赐丹药内掺入秘制奇毒,药毒无色无味,不留半分痕迹。

帝王方才已然服下丹药,依药性推算,三日之后毒势便会发作。

届时纵使神医亲临,亦难挽回,只落得肌肤溃烂、受尽苦楚,缓缓殒命的结局。

谋划落定,叶离雪垂眸敛神,跟在寺景春身后半步之处。

二人并肩走入王府,一座巍峨宅邸尽数铺展眼前。

此间景致与她自幼长大的叶府截然不同,叶府清雅素净,靖王府却轩敞恢宏,气度沉阔。

朱红府门高耸矗立,门扉铜钉排布齐整,映着天光泛着冷沉金属光泽,一派尊荣显贵之态。

门前并无艳色花草,唯植两株梧桐,苍劲挺拔,宛若卫士静立府前。

寺景春引她步入一处清幽园林,园内佳木繁生,林木交错却疏密得当,不见繁乱,反倒静谧无尘,隔绝尘嚣。

湖心筑着一座小巧亭榭,曲折石桥连通岸亭,湖畔垂柳垂落,柔枝拂水,随风轻漾。

“如何?夫人可中意日后居所的景致?”寺景春开口,俊朗容颜衬着清雅园景,愈发相得益彰。

叶离雪作答:“自然中意,比起日后夫君,倒是此间光景更合心意几分。”

寺景春佯装未曾听闻话中讥讽,抬步前行之时回头言道:

“夫人切记,陛下已有谕旨,你我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成婚绵延子嗣。”

他刻意将“绵延子嗣”四字咬得分外清晰。

叶离雪面上平淡,噙起一抹淡笑,一身不肯折屈的傲气。

“王爷这般遵从圣谕,倒也算听话。”

寺景春并未应声,抬手将一盏热茶推至她面前。叶离雪敛袖举杯,略作客套,唇瓣轻触茶汤浅抿一口,暗自留心,并未将茶水咽下。

忽闻远处仆役踉跄奔来,往日循礼稳行的仪态全无,面上惶色难掩,已然顾不上礼数,仓促出声:

“王爷!婉氏执意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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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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