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懊恼起来,几年前的破烂事了,本来都快烂在心里了,偏他又记着,挖出来给她看。什么“一夜夫妻”,那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正胡思乱想着,前头有个小沙弥在门口叫,说住持师父请魏大小姐过去。
“宁师父又叫我做什么?”魏明莱疑惑着,出来跟着小沙弥去了,及至到了禅房,却不见胖和尚,只见一个身影长身玉立,负着手转过来,把她惊了一跳。
“你不是走了吗?”
魏明莱强自镇定,道:“难不成我爹还让你顺带看看我?”她摊了摊手,“尽管看吧,我可没惹祸了,叫他老人家放心好了。”
钟宪看着她一脸娇憨的模样,在这山上清清静静养着,似乎比往日更加白嫩,从前满脸的张扬之气也褪去不少,更像小时候给他的印象,只是个纯真,爱笑爱闹的小女孩儿。
“我来不是为别的,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尽管心里涌动过许多想法,但面上仍旧不改色,说话也是一板一眼,十分严肃。
“什么事儿?”魏明莱转念一想,走近前追问道,“是不是春钿?”
钟宪点点头。“三皇子邀我明日去他的别庄赴宴,到时候春钿应该会在。”
“那,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旁人问起,怎么解释?”
魏明莱低头略一思索,道:“我扮成你的小厮跟着你。”
钟宪道:“你扮成男子,跑去和皇子的美妾说话,让人看到了,还要命不要命。”
“那......”魏明莱和他对视,不知此刻他心里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
金乌西坠时分,赵晟在别庄迎来了他的贵客。
厅堂上奏演歌舞,朝中与他来往甚密的几位王孙络绎赶来,列席两边,只剩靠近主位的一个位子虚空着。
梁国公世子笑问道:“还有一位不知是谁?”
赵晟正要回答,只见外边逆光走来一个男子,高高大大,身后携着一个身材娇小,莲步珊珊的女子,紧贴着跟上他的步伐。
“臣见过殿下。”钟宪走上前行了礼,后面的美人儿跟着福了一福。
“你果然把金屋藏的娇带来了。”赵晟“哈哈”笑了几声,想细看那美人儿,只可惜她半边身子躲在钟宪身后,只看得见低垂的眼和牡丹花瓣儿似的粉唇。
这脸上不过薄施脂粉,就能有如此韵致,钟宪哪里得的这么个尤物,日日搂着欢娱,人生还有何遗憾?
赵晟在这里乱想着,一面让钟宪落座。钟宪转身和在座其他人见过了,牵着女子的手,二人挨着坐下。
“今日请各位来,无非聚上一聚,歌舞随意。”赵晟举了举盏,下面的几位公子跟着,共饮一巡。
“美人儿怎的不喝?”赵晟时时刻刻关注着钟宪的“爱妾”。
“她不擅饮酒,怕酒后在殿下面前失仪。”钟宪解释道。
赵晟“哦”了一声,又道:“喝一盏无妨,这是宫中的木樨浸酒,味道清冽。”
钟宪还要说话时,魏明莱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自己倒了一盏,朝上敬了赵晟。
赵晟早被那笑迷得神魂颠倒,手不等他使唤,自己举了起来,往前送了送。魏明莱迎着,掩袖喝过,放下杯子,依旧垂着头不做言语。是朵安静的粉牡丹。
钟宪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刚才她来按住自己时,手有些冰凉,还是在紧张吧,虽然嘴上不承认。
魏明莱感到一股暖移来,是钟宪的手掌覆在她捏成的拳头上,她的心一瞬间定了定,但还是不大敢抬头,毕竟之前以成国公长女的身份见过赵晟,而且今天在座的几位,梁国公世子,靖安伯的两位公子,从前和他们在赌桌上也交过两手。幸而她已经许久没去过赌场,眼下又隔得远,他们忙着饮酒作乐,应该没有注意到她吧......
“宪兄,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貌美的小妾?”梁国公世子离得最近,并且他一向听了传闻,以为钟宪不好女色,没想到身边竟有这样一个绝色。
“年前收的。”钟宪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梁国公世子却是挪不开眼地看,突然又道:“我看你这小妾,相貌倒和成国公家的魏明莱有**分相似呐!”
钟宪正要开口,赵晟比他先说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说,上次见了成国公的长女,还差点唐突了人家姑娘。”
梁国公世子“嘻嘻”笑道:“宪兄,你说这要是让魏明莱知道你收了个和她如此相像的小妾,她会不会揍你一顿?”
其他几位一向也知道魏明莱的脾气,此时听了,都“哈哈”乐起来,一副要看好戏的神情。
“能和魏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是奴婢的福分。想来魏家小姐心胸宽广,也不会和奴婢计较。”魏明莱忍着气,压着火柔声说道。
梁国公世子听了乐道:“其实也就样貌相似,这性格脾气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话怎么说?”
“魏明莱那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见她能有如此温顺的可人模样?”
靖安伯长子摇摇头:“那你是没见过她在严家大公子面前的样子。”
“怎么?我之前似乎听闻她又钟情周全亮......”
“各位,议论一个闺阁女子终究不雅,我们还是赏歌舞罢。”钟宪打断他,笑说道。
正好这时萧管换了筝,另又上来几个婀娜女子,说得正欢的几人便打住话题,赏起舞来。
赵晟如今不大爱听人提起死掉的周全亮,因为他的死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如今他母后还在埋怨他治下不善,才会让人误会是他的人杀害了周全亮,离间了他母后和周母的姊妹情。
没想到钟宪打住了话头,赵晟不禁暗猜他现在完完全全是他这边的人了,暗地里都在揣摩他的心思。
想到这儿,赵晟心头不由一喜,看了钟宪一眼,却不由自主又被他身边的美人儿吸引。
他实在垂涎得很,可看这样子,钟宪必定宝贝她,他也不好夺人所爱。如果非得尝到这口,那把成国公家的魏明莱娶了不也一样?
那位性子烈,但不也更有趣了吗?
赵晟自顾自想着,一边喝了些酒,一舞毕,琴声止,春钿走到他身边,他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拉她坐下,却见她刚坐下,盈盈笑意转瞬消失,脸上更多的是惊愕。
“怎么了?”
赵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钟宪和他的爱妾。
“那是安定侯,你从前见过?”
春钿忙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刚才怎么那副神色?”
“嗯......我是看侯爷身边的美人儿,长得真美。”春钿一边说一边再看,发现下面的人也望着自己,心里已经确定应该就是明莱,既惊又喜。
赵晟笑道:“确是很美,连你也要逊色几分。”他摸摸春钿的下巴,春钿低下头,陪着他饮了几杯,推辞说要去更衣,趁便出来。
一会儿,魏明莱拉拉钟宪的袖子,给了他一个眼神,钟宪叮嘱了一句“小心”,看着她从侧门出去。
春钿就等在门外,两人见了面,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我可算见着你了!”魏明莱紧紧抱住她,春钿轻轻拍她的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也想你得很!”
两人到一旁的耳房说话,春钿听着那晚船上杀周全亮,觉得惊心动魄,又想到这一切都因为明莱要帮自己报仇,不禁泪莹于睫。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她握住明莱的手,忽然发现她的眉心有一点朱砂痣。
“你这里是?”她抬手想把它擦去,被明莱挡住:“这是一点花招,钟宪的小妾和成国公小姐还是得有些不一样吧。”
春钿笑笑,“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对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安定侯的小妾了?”她饶有兴味地问道。
魏明莱撇撇嘴:“还不都是为了见你,只好委屈委屈自己啰。”
“做妾室的确委屈了,要不干脆就做侯夫人吧。”春钿轻轻推了明莱一下,“嘻嘻”笑道。
“谁要嫁给他啊。”魏明莱立刻反驳,“人家说了,要娶也娶我妹妹。”
“侯爷真说过这话?”
魏明莱道:“还用他说吗?这不明摆着,他是我爹的爱徒,爹要把女儿嫁给他,肯定嫁他那个知书达礼,温婉可爱的小女儿啊。”
“那万一侯爷想娶的人是你呢?”
魏明莱道:“你这话越说越离谱了!他怎么会想娶我。”
春钿见明莱似乎有些抵触,便不再打趣她,转而问道:“你在山上真的待得住?”
“嗯。”魏明莱点点头,“不去想着和家里那几个人斗气,安心陪着弟弟,日子过得还挺快的。”
“你刚才说严大公子也在山上?”
“嗯,不过我不敢常常去打扰他,他比明芃还用功。”
春钿不敢深问,旁敲侧击地说道:“如今我已得了个好归宿,只盼着你也能嫁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魏明莱的眼睛看着地上,有几分失神,半晌慢慢说道,“其实,我对汝森哥哥,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深的执着了。从前一想到不能嫁给他,我就着急,心慌,可现在似乎没那么重要了。他娶一个他心爱的女子就好,我怎么样都行。”
春钿想着她从前整日念叨“汝森哥哥”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心疼,握住了她的手。
魏明莱说的真心话,心平气和的,倒并不伤感,此时反问春钿赵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殿下,殿下待我很好,温柔,又耐心,从不对我发脾气,我没开口要过什么,他给我的赏赐屋子已经放不下了。”
魏明莱见春钿如今衣着华丽,容颜比从前在漱红轩更加迭丽美艳,暂且相信她的话,道:“如果他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会永远保护你。”
说得春钿又感动又想笑。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春钿替明莱“做贼心虚”,生怕她被人发现,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个小丫鬟,见到她们道:“殿下正找姑娘呢,请姑娘快回席上去。”
“就来。”春钿招呼小丫鬟出去,和明莱又说了几句话,两人都十分不舍。
“现在三皇子已经知道我了,日后我们通信,你把信送到侯府,他就不会怀疑了。”魏明莱忽然想到这点,欣喜地说道。
春钿点点头,“不过万事还是小心些好。”
回到席上,赵晟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偶遇侯爷的妾室迷了路,我俩一见如故,所以说了会儿话。”
“是吗?”赵晟抬了抬眉,看看那边的魏明莱,“你们都说些什么?”
春钿没想到赵晟会感兴趣,想了想道:“她说,她说我筝弹得好。”
“就这些?”
“就这些。”春钿生怕赵晟继续追问,幸而这时梁国公世子发话了。
“殿下,听闻大殿下要亲临国子监,当面点试监生,不知是不是有这回事?”
赵晟一听有人提起他大皇兄,头立刻“嗡嗡”疼起来。
“谁知道他又抽什么疯。”赵晟说着,灌了一口酒。他知道他皇兄是想笼络人心,尤其是这些对舆。论推波助澜的文人的心。如果他皇兄这么做了,他而后也依样画葫芦地去招揽,不是显得他很没主见,只会学人吗?
何况他一向不爱和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他堂堂一个皇子,凭什么去和那些酸不溜秋的穷书生打成一片。文人拿着一支笔,还能翻了天去?最重要的还是兵马!
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钟宪。
“大殿下文的行,武的却似乎......”静安伯长子欲言又止,和一旁的弟弟对视一眼,又看向赵晟道,“近闻湖广有一批嚣小滋事,本来是小事一桩,大殿下偏偏委派那几个老将,牙都快掉光了,到今日就没打过一个胜仗,愈演愈烈。恐怕不日还得派宪兄出马,才能解了这一大祸患。”
赵晟道:“那几个老将从父皇是王爷时就跟着,又是我皇兄的蒙师,他当然先用他们。”
“可惜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不如宪兄主动请缨,还能立一大功。”梁国公世子笑说道,他们眼中,战事只是谈笑之间,血和泥永远溅不到他们的绫罗绸缎上。
“让侯爷去平定一帮土匪,还是大材小用了。”赵晟道,“且让那几个老货得便宜去。”
说着对钟宪举杯一笑,钟宪只得喝了一盏,却是一言不发。
因为他常常的一言不发,赵晟也摸不透他到底是真的不善言辞,还是对自己没有完全的信任,有所隐瞒,而这么一来,他更加想知道钟宪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灌了一杯酒的钟宪此时什么都没想,只想带着魏明莱离开,因为她要见的人也见过了,他实在不大喜欢这样的场合。
这酒也是,喝着清爽,后劲却足,他此刻脑袋沉沉,已经有六七分醉意了。
明莱倒是心情畅快,伸手拈桌上的白果剥着吃,偶尔抬头与坐在上面的春钿相视一笑,很愿意再多待一会儿。
“湖广那边怎么了?”见他们讨论激烈,她凑近钟宪轻声问道。
“闹土匪。”
“土匪这么凶悍,还能闹得朝廷派兵围剿?那些当官儿的死哪儿去了?”
“抵挡不住,逃的逃,自尽的自尽。”钟宪有些不耐烦了,问道,“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魏明莱得歪着身子靠近了他。钟宪本来面朝前方对着歌舞出神,此刻忽然一侧头,魏明莱登时感到两片软乎乎的在她耳朵上贴了一下。
这一下把钟宪的酒吓醒了一半,他忙回正身子,轻了轻嗓子,若无其事地重又问道:“想回去了吗?”
魏明莱摸着耳朵,那边已经烧起来了,烫得很。
哪晓得钟宪问这句话的时候,丝竹刚停,被赵晟听见了,道:“天色尚早,侯爷就急着回去了?”
钟宪看了一眼明莱,见她红着一边脸颊,道:“内子不胜酒意,臣想陪她先行告退了。”
“那有何妨。”赵晟吩咐春钿,“让人去收拾间上房,送她去休息。”
春钿应了声“是”,走过来扶起明莱。
魏明莱没想到会惹这么一出,不过被春钿搀着,她倒没有异议,顺从地跟着她退了出去,留钟宪一个人在那儿枯坐。
几位公子又聊了聊朝中时局,赵晟觉得不胜厌烦,打断道:“今夜且尽兴,别再想那些烦心的事儿。”于是说起京中时下流行的玩意儿,钟宪又被灌了几巡酒,到深夜席散时,撑着桌子才能勉力站起来。
春钿把明莱安顿在厢房,说了一会儿话,怕赵晟又派人来找,便又去了席上伺候,明莱只好待在屋里,磕着瓜子儿等钟宪来接她。
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刚才那盏酒的劲儿慢慢上来,她觉得头有点晕,往桌上一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被一阵敲门声吵醒,魏明莱去开门,发现等回一个烂醉如泥的钟宪。
两个仆人搀着他,把门敲开了,魏明莱一脸惊愕:“你这是怎么了?”
钟宪听到她的声音,很努力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但实在支撑不住,头又垂了下去。
“你为什么把自己喝成这样?”这下走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