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度慈醒来时已接近正午,大片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到她脸上,有轻微的灼热感。
昨晚睡得不好,她有些头昏脑胀,胃里空荡荡的,加剧了眩晕感。她赶紧翻身下床去洗漱,想着随便翻点速食面出来应付一餐。
出了房间,却看见前厅的原木餐桌上摆了东西,被半透明的网纱罩子盖住,上面贴了张便签纸。
“我出门了。蒸了几个叉烧包和马拉糕,豆浆在炖盅里保温,如果冷了记得加热一下。”
冯度慈将早餐放进微波炉里,机器亮着暖光嗡鸣,她出神地想:假丈夫人帅有钱还贤惠,自己算赚了吧?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仍未能摸透自己带给柏衡清的利益能有多少,但她隐隐感觉到,他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是个精致利己的商人,行为举止间展现出的温度都显得真实可感。
虽然不清楚自己处在他宏大计划蓝图的哪一角,但从现状来看,她起码不会受到伤害。
“叮”一声,微波炉停止运作,加热后的面食重新变得松软,散发着香气。冯度慈捏起外观最饱满的一只,一口下去满嘴蜜汁的咸甜香,再喝下半杯枸杞豆浆,胃部因饥饿而致的微微疼痛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衔住包子腾出一只手来查看,发现是软件自动推送的新闻。
川越城南的项目开工在即,柏昌却缺席奠基仪式,被人拍到深夜现身酒吧,当街宿醉,在他那辆张扬的迈凯伦上敞着篷躺了一天。
冯度慈咋舌,真是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但她转念回忆起川越董事长多年前那些混乱的传闻,又想,说不定也不是真龙,而是强装出来的竹编假货,柏衡清属于歹竹出好笋。
正感慨着,手机又弹出消息。
衡清:【吃了早餐吗?】
她看着备注的那两个字,没由来地起了一下鸡皮疙瘩。
如果认真说起来,这还是她亲手改的备注。
昨晚饭后两人一时沉默无言,各自鼓捣着手机,柏衡清忽然说要修改彼此的备注,从细节上凸显亲密,以防外人不小心瞟到,落下话柄。
冯度慈点头答应,迅速打了两个字,递过去给他看,“就这样吧。你也给我改成同样形式,单叫名字。”
她手速那么快是有私心的,因为列表里如果赫然出现一个类似“亲亲老公”、“bb猪”、“darling”的称呼,她会被肉麻到不想再打开手机。
柏衡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差点以为自己心思要被看穿,结果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她的昵称改成了“小慈”。
她把叉烧包全部塞进嘴里,打字回复:【吃过了,真好吃,谢谢你的早餐。】
【你和芳姨聊得怎么样了?】
问出最牵念的问题,冯度慈的心提到喉口,不安地等着回复。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你现在来茶屋吧。】
【我们谈妥了。】
两句话像给冯度慈喂了定心丸,瞬间头不痛了喉舌不酸了,浑身神清气爽。她原地小小地跳跃了一下,喜气洋洋地给他发去语音:“柏衡清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现在就过去!”
五分钟的脚程她用了不到一分半。茶屋门口站着的林玉芳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拧紧眉心担忧地说:“慢点!”
她堪堪刹了车,脸上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昨晚的争吵在彼此之间还留有余火,微弱地烧着,黑烟把以往熟悉的相处模式都熏得模糊不清。
林玉芳目光复杂,千言万语凝在眼睛里,终究还是怜惜占了上风。
她往冯度慈怀里塞了个保温杯,絮叨道:“今早刚煲好的祛湿茶,你拿去喝了。最近天气湿热,你又总熬夜,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年纪轻轻就这样是不行的,光顾事业,就不顾身体了?”
冯度慈听着这些已听过几百遍的话,忽然鼻头一酸,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她都明白,她们不是能坦荡地互相说对不起的关系,没有血缘,但朝夕相伴的日子钩织在一起,也打断着骨头连着筋。这种不分你我的黏连让爱与愧都难以被析出,但她们都知道它们存在。
两人沉默地拥抱着。
别扭的原谅与道歉,此刻正存在。
林玉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进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大家?”
“对啊,”林玉芳冲屋内扬了扬下巴,“舞狮队,衡清,和程特助,全部都在里面坐着了。今天就开始商量怎么把静榕醒狮重新做起来。”
茶屋内最大的单间可容纳近三十人,设有长桌和投影仪,方便村委开会或和开发商洽谈合作。冯度慈一进门,已整齐分坐在长桌两侧的众人齐刷刷看向她,目光炽热,都隐约含着期待。
林玉芳把桌子左侧最后一个位置补齐,房间里只剩下正对着投影画面的主位。
她倏地感受到一股与以往焦虑截然不同的压力。
桌子右侧的柏衡清替她拉开椅子,唇边浮出一丝笑意,示意她过来。
冯度慈心略微安定了些,自我宽慰道:
对,不要怕出错。
因为还有这个人跟她在一条船上。
她落座,程松还在调试设备,众人也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她趁机凑近跟柏衡清耳语,“你效率真高啊。”
“动作要是再不快点,今晚你是不是又要睡不好了。”柏衡清模仿她的音量,也放轻了声音说。
她瞪圆了眼,“你怎么会知道?”
柏衡清昨天在前厅的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和主卧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他眨了眨眼,语气有些无辜,“可能是你说的梦话太让人难以忽略了吧。”
冯度慈脸一热,记起来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她一旦焦虑悲伤过度就会做噩梦,忧愁的事件在梦里会扭曲成超自然现象将她步步逼到绝处。
父母去世那会儿,她连着做了一周被狮子撕咬得鲜血淋漓的梦;高考那会儿,她频繁梦见自己失足从高楼坠下;还有昨晚,她梦见一个漆黑而窄小的甬道,越往里走,墙壁逐渐显出越来越多的斑点,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凑近一看,竟是舞狮队所有女生的脸。
她当时被吓到尖叫出声。柏衡清也许就是听到了这个动静。
耳边传来柏衡清愈发轻的声音,像昨夜听到的一样。
“冯小姐,我是真的希望你好梦。”
而她如果不想被梦魇缠身,就必须铲除现实里的根源。
冯度慈领会到柏衡清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向长桌。
房间关了灯,长桌静置在黑暗里,多像梦中的甬道。女生们的视线和昨夜一样殷切,她们等待太久了。
投影仪开了机,一道莹莹白光迎面打来,似一盏聚光灯。
四周涌动的人声都安静了,这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屏气凝神地在等着她说话。那些在内心昼夜不停地翻来倒去的、昔日显得有些不自量力的想法也在等着她。
“我想重振静榕醒狮的招牌,”冯度慈声音笃定,“不止是让我们能维持生计,还想让它真正复活。从南江市开始,火到大江南北。让全国各地的人都知道,让全国各地的人为我们而来。”
空气沉寂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好!必须火!”
她们鼓着掌,笑容灿烂地看着冯度慈,弯起的眼睛里带着些促狭,把一个近似于落难大侠重出江湖的武侠梦式的愿望说出来,多少有些中二,但没关系,一个人的中二叫犯傻,一群人的中二叫热血。
她们这么年轻,还有燃不尽的热血,等的不过是柳暗花明的契机,只要有一点希望的苗头,就甘愿奉陪到底。
“好了好了,别再喊了。”冯度慈被起哄地面红耳热,连忙往下说正事。
“我之前想过把醒狮表演融入川越旗下旅行社的旅游路线,借此打开知名度,但它始终不是长久的方法,积累不了稳定的观众。可以作为前期宣传的路子,但不能依赖。我们要自立门户。”
“后来我在网上查资料时看到了这个。”她用电脑调出相关网页,投影仪上出现南江市本地剧院的演出表,节目排得满且票全部售罄。
她标红了其中一个热度最高的节目,说:“这是南江剧院票卖得最好的戏剧,是唯一一档舞剧。其他话剧歌剧音乐剧都没有它受欢迎。”
“我想我们也可以这么做。搭一个剧场,编一出舞剧,将醒狮融合进去,降低观赏门槛,让它更有趣味有故事性,更吸引观众。”
“现在南江市只有一个剧院,市场还没饱和,我们有机会跟它竞争。何况舞狮队里不也有学戏剧专业,舞蹈专业的吗?忘记了专业知识不要紧,川越可以提供师资,我们从头来过,一点一点,搭建独属于我们自己的舞台。”
冯度慈眼神恳切,在房间环绕一圈后落到了柏衡清身上,“你觉得呢?”
“好。”柏衡清没有半分犹豫,果决地应了下来。
他思索片刻,补充道:“确定好剧院名称之后就可以开始推广。我会联系公司的宣传团队,全平台设立官方账号,并筹备活动企划。
“除了旅游线路的引流,还可以安排去一些电视台晚会露面。打开知名度这部分不用太担心,公司都会安排好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套操作行水流水,每个环节都洋溢着金钱的气息。
关注度是不愁了,但位置越高摔得越狠,她们从没被这样众星捧月过,心里难免发憷。万一演得不好,岂不成强捧之耻了?
冯度慈看出她们的想法,故意提及:“柏衡清说他和负责筹划的团队都看过我们的表演录像,都说演得特别好特别精彩。酒香也怕巷子深,现在就缺系统的宣传了。”
“是不是?”她在桌底下暗暗用手肘顶了顶柏衡清的腰侧。
柏衡清强压着嘴角的弧度,反手过来压制住她乱动的小臂,“是。”
他掌心顺势往下,轻轻牵住了冯度慈的手。
冯度慈没动,一心扑在重恢军心上面,对众人说:“看吧,我们就是最棒的。”
“当然也不能松懈。以后要提高强度,周一到周五全天训练,周六复盘周日放假,做不做得到?”
众人听完后信心大增,奔头十足,士气失而复得,声音洪亮且异口同声地说:“做得到!”
冯度慈看着女生们欢欣鼓舞的样子也高兴,一时忘记了手还牵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下。
衡清:【我们这算暗度陈仓吗?】
冯度慈赶紧收回手,暂且不想理会身旁那个半掩着脸忍俊不禁的男人。
这时坐在林玉芳身侧的古意灵不同于雀跃的舞狮队众人,静静地看着贴在墙上的古村地图。
她是舞狮队副队长,冯度慈的狮尾,继承了她妈妈林玉芳的性子,做事向来沉稳理智。
她走到冯度慈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
冯度慈有些僵硬地笑了笑,问:“怎么了?”
她和古意灵从小一起长大,之前大事小事都爱找她商量共同想策略,偏偏结婚这件大事她就个人拍了板,没告诉任何人。
和林玉芬争吵过后,她自知把一切都搞得像闹剧,所以刻意回避了古意灵。
“别假笑了,”古意灵扯了扯她的脸颊,皱起鼻子装作凶狠,“你也明白自己有多乱来啊。”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
冯度慈眼睛一亮,听出她语气里的包容,狗腿地嘿嘿笑:“遵命遵命,以后绝对不这样了。”
古意灵叹口气,冯度慈天马行空的事做得多了,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没想到她还敢悄无声息跑去结婚,如今又说要建剧院,短短一周就刷新了之前风云事迹的记录。
之前晚自习上到一半说要去树上倒挂金钩缓解压力,和在礼堂开大会时直接站起来怼教导主任的糟粕思想那些事,对比起来确实显得不够看了。
但她知道冯度慈行为背后的目的,每一件事,她都可以理解,然后被她蛊惑,成为同伙。
现在也是。
“你想将舞狮融进剧院的想法,我之前就猜到了,”看着冯度慈露出惊讶的表情,古意灵叹口气道:“你不是总去静榕村附近的小型剧院周边转吗,就开发商忽然卷钱跑路,前不久才被抓到的那个。”
“它设施还算完善,也通过了质检,法院正在拍卖,除了我们估计也没有谁想要了。改造比从零开始建要快,顶多只要三个月。”
古意灵将地图递过去,开始认真分析:“但是它旁边还有块土地,当初死活不卖给开发商,只肯租。现在我们如果要动工,肯定也得经过土地主人同意。”
冯度慈问:“这块地是谁的啊?”
“是凌家的。”古意灵回道。
“小慈,凌景唯要回来了。”
“他跟我说,想让你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