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老虎还赖在城市上空,燥热的风卷着教学楼嘈杂的喧闹,钻进高二(1)班的窗户。
新学期分班尘埃落定,偌大的教室塞满了陌生又鲜活的面孔,人声鼎沸,处处是少年人的热闹与鲜活。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硬生生隔出一片冰冷又死寂的荒芜。
随春生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课本,轻轻落在座位上。
他生得极干净,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温顺无害的模样。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眉眼清浅,睫毛纤长垂落,覆住眼底所有情绪。身形清瘦单薄,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习惯性的拘谨与驯服。
从头到脚,写满了“懂事”。
老师安排座位时,特意将年级名列前茅的乖乖学神,和班里最桀骜不驯的问题学生凑成同桌。
全班都在偷偷侧目,窃窃私语。
左边,是人人称赞、温柔随和、从不会拒绝任何人的随春生。
右边,是全校闻名、孤僻冷戾、生人勿近、谁都不敢招惹的顾逢春。
两极相撞,格格不入。
随春生坐下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微微侧身,往过道挪了半寸,刻意留出足够宽敞的距离。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退让、迁就、不越界、不麻烦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哪怕对方只是安静趴着,什么都没做,他也本能地收敛所有锋芒,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模样。
桌面被他规整得一丝不苟,书本按大小排序,边角对齐,连笔都摆得端端正正。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抚平书皮褶皱,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出声的画。
喧闹的教室、嬉笑的人群,好像永远和他无关。
他口袋里静静躺着一盒薄荷糖,铝制糖盒冰凉贴身。
没人知道,这不是零食,是他熬情绪、压委屈、稳住心慌的唯一解药。
从小到大,他被父母教得极致懂事。
不许闹脾气,不许抱怨辛苦,不许任性妄为,必须优秀,必须温和,必须让所有人满意。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隐忍所有情绪,习惯了把所有委屈、疲惫、压抑全部咽进心里,烂在心底。
乖巧是他的保护色,也是困住他数年的牢笼。
“春生!”
前排两个男生转头,语气自然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见客气。
“我们收拾书包来不及整理作业了,你成绩好又没事,等下帮我们把全班数学作业整理上交呗?顺便帮我们把黑板擦了,讲台也收拾一下。”
不是询问,是吩咐。
是班级里长久以来、无人制止的隐性惯性。
所有人都知道随春生好说话,不会拒绝,不会生气,永远温顺包容。
于是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把繁琐杂活、没人愿意做的事,全部堆给他。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没人在意他累不累。
没人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疲惫与无奈。
随春生指尖微顿,轻轻抿了抿浅色的唇。
心口轻轻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与压抑,细密的闷堵蔓延开来。
但他抬眼时,依旧是温和顺从的模样,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好。”
一个字,妥帖又温顺。
前排男生笑着道了谢,转头继续打闹,丝毫没有察觉他隐忍的低落。
随春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悄悄攥紧了书页,又极快、极克制地松开。
习惯性让步,习惯性承受,习惯性自我消耗。
这是他十几年活成的常态。
教室喧闹依旧,无人关注角落温顺少年的委屈。
唯有身侧。
一直趴在桌上、仿佛沉睡不醒的少年,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逢春没抬头。
他保持着趴着的姿势,黑色卫衣帽子罩着头,领口遮住大半侧脸,周身冷意森森,生人勿近。袖口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整个人像一块常年不见光、冷硬荒芜的寒冰。
全班都以为他在睡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闭眼。
从随春生落座、下意识退让侧身、温顺点头妥协、默默隐忍委屈的每一个细节,全部落入他眼底。
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见他温顺皮囊下,被逼出来的小心翼翼。
看见他人人夸赞的温柔背后,是无尽的忍耐与自我消耗。
看见他点头答应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无人察觉的疲惫枯萎。
顾逢春心底漫起一阵极淡、却清晰的滞涩。
他见过很多虚伪的温柔、刻意的和善、装出来的懂事。
但随春生不一样。
他的温顺不是伪装,是被驯化出来的卑微。
他的乖巧不是天性,是无人兜底、只能懂事的无可奈何。
安静、温顺、永远让步、永远包容、永远委屈自己。
像一株在阴寒冬日里强行撑着枝叶、硬生生活着的枯木。
聒噪的笑声、理所当然的使唤、旁人漠视的消耗,一遍遍落在他身上。
顾逢春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势,一动不动,周身冷意更沉。
他依旧没有说话,没有插手,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落在臂弯里的指尖,缓缓、极轻地攥了一下。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喧闹的教室里,冷热两极的邻座安静对峙。
一个习惯性枯萎忍让,默默熬过所有寒冬。
一个冷眼俯瞰人间,心底冻土荒芜万年。
无人知晓。
两株无人问津的枯木,在燥热喧嚣的初秋,第一次并肩而立。
他们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他们的春天,早已悄悄落在彼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