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闻言,攥着帕子的手僵了僵,见纪棠明面不改色,忍不住开口:“主子……如今已是晚膳后了。”
纪棠明背靠马车,平静如水的眸子微微上抬,只道:“无妨。到时将马车停远些便好。”
她知道霜儿忧心何事,也不无道理。深夜私会男子,若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到时可就难办了。
不过她自有应对之策。
霜儿点点头,望着昏黄烛灯下华美逼人的绝俗面孔,不禁看愣了神。
主子十三岁时她便来到了纪家,除去大婚和面圣那两日,她几乎从未见过主子穿这样华贵的衣裳。
明明同样是官家小姐,主子省吃俭用,自己连一副手镯都舍不得买,这样的衣裙关小姐却有穿不尽的,连她也不免有些慨叹。
纪宅已被官府典当,老夫人和老爷夫人出了狱也是身无长物,若到时主子再和离了宫,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
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霜儿对上纪棠明望向她的眸子,才猛然发觉自己想的太远了。
纪棠明握住霜儿的手,她心绪不宁,手也冷。
霜儿思绪回笼,冲她笑笑:“主子,我没事。只是……您日后不打算继续留在宫里吗?”
纪棠明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瞒过身份已是不易,与皇子和离何其困难,她也不是不知。
纪棠明眼神飘忽,瞥过车马外落霜的宫墙,攥着裙裾的手紧了几分。
“要走。”她几乎是斩钉截铁道。
这深宫、这身份,本就不属于她,哪怕爹爹脱罪,她也不愿将姨夫姨母作为侍奉一辈子的爹娘。
再者,若不是为了爹爹脱罪,她才不愿做什么替身白月光日夜承欢。
交谈间,马车已到了重华宫东侧的一处竹林里。此处竹隐凉亭,唯有一轮弯月高挂天空,想来不会被他人注意。
纪棠明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简递给霜儿,以此物为信去请四皇子一叙。
她在凉亭间观湖赏月的功夫,段骁负手悠悠而来,右手拿着那柄竹简。
“嫂嫂果真聪明绝顶,一下就瞧出了那日我叫皇兄转交给你的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佩,而是竹简。”
段骁深邃的眼眸带笑,径直坐在了她对侧。
纪棠明只是淡淡抬头望了他一眼:“四皇子特意选了这诉说夫妻貌合神离的春闺怨诗,怎能叫我不注意。”
段骁垂头笑了两声:“和聪明人打交道,敞亮。”
下一瞬,他敛了神情,靠在栏上,一手闲搭着,悠悠道:“那我就直说了。不知嫂嫂对我这个皇兄了解多少,但我知道你好奇什么。”
纪棠明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四皇子如此笃定?”
“笃定算不上,能猜个**不离十吧。但嫂嫂准备拿什么来换?”
段骁与段则煜不同,笑起来有对尖尖的虎牙,却并不叫人觉得他是个善茬,被他那对深识人心的眸子盯上,只觉得阴森。
纪棠明沉吟道:“四皇子想要什么?若是我力所能及,倒可以商量。”
“哦?”段骁饶有兴致地抱起了胳膊,目光炯炯:“那我要你妹妹嫁给我呢?或者你嫁也行。”
纪棠明一惊,霎时乱了呼吸,耳畔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只余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半晌,她才有些哆嗦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
四皇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纪棠明僵硬的手指不安地掐着掌心,却听他道:“嫂嫂别担心,我的情报来源虽然不光彩,却不会擅自说出去,这些可都是交易的筹码呢。”
“就比如,兵部尚书府有个鲜为人知的二小姐,关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纪棠明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说的妹妹不是纪荣。
姨母还有个女儿?亦或是,姨夫有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
信息有些过于震撼,纪棠明一时头脑发热,久久没出声。
姨夫没有小妾她是知道的,那这二小姐是哪房所出?
纪棠明不敢贸然回话,只得一点点试探。
她故作镇定:“四皇子说笑了,关家只有一女,便是我关静姝,何来二小姐?”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嫂嫂就没必要陪我演了吧。”
段骁声音冷了下来。
纪棠明见他不似在开玩笑,猜测这二小姐或许不假,便斟酌道:“如此,我可否问一句四皇子,为何非关家女不娶?”
“自然是争储。”
段骁的坦率倒叫纪棠明意外,他又继续道:“嫂嫂不必急着回答,可宽限你些时日考虑。眼下北疆战事紧急,军心不稳,拿下北疆便是拿下朝局稳固。我自幼习武,只是缺兵权,有了关尚书助力,凯旋便不难。你要选我,还是要选那个抬不动刀的二皇子?”
“哦,险些忘了还有三弟。他不得父皇喜爱,养在北疆,连京城都没来过几回,也可不考虑。至于大皇子,兴许也活不了几年了。嫂嫂自己选吧。”
嘴上说着让她选,实则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有兵部尚书助力、皇后寄望的都是段则煜,怎么瞧都比空有抱负的四皇子强。
但为了日后顺利和离,纪棠明还是选四皇子。
“此事我还需与爹爹商……”
下一瞬,段骁忽然起身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眨眼间,已带她翻至亭后竹林隐蔽处。
“别出声。”
段骁低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纪棠明瞥见竹林后有一队人马正举着火光过来,心砰砰直跳,依言没有推开他。
那队人越来越近,她背靠着段骁,惊魂未定的往后退了两步,不慎撞上了段骁的胸膛。
他没出声,依旧捂着她的嘴。
那队人为首的似乎是个女子,正在指使底下太监找着什么人。
纪棠明阵阵腿软,仗着宫中入夜不准行人,她才斗胆将段骁约在此处,怎会如此不巧?
她的脊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大片,若方才二人在凉亭中,兴许还能借口讨论诗词,此刻这般躲掩,被发现了定是会被扣上一顶秽/乱宫闱的帽子。
“仔细找!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贱/婢胆敢深夜私会侍卫。”
“是。”
那边步音杂乱,纪棠明似乎察觉到段骁的身子颤了一瞬。
她还未反应过来,段骁已经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纪棠明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与火光之下,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面色煞白,迎上为首艳丽女子的审视目光,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没想到段骁为了迎娶关家女,竟不惜在此搭上二人名誉。
纪棠明指尖无力地动了动,段骁从竹林后侧身出来,火光照得他神色不善。
“母妃。”
纪棠明愕然抬头,正迎上那女子同样诧异至极的目光:此人是柳贵妃?
她手快脑子一步,赶忙福礼:“臣……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段骁走至她身侧,也吊儿郎当地行了个礼。
柳贵妃的脸色比之方才的纪棠明,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胸腔微微起伏,似乎是气急攻心。
“你……你个逆子!”
柳贵妃拂着心口,步履踉跄,险些跌坐在地,幸得身旁的侍女搀扶了她一把。
“先回宫。”
柳贵妃狠狠剜了二人一眼,率先走在了前头。
那些太监低垂着头,得令拥在纪棠明和段骁两侧,带着他们回了柳贵妃所居福康宫。
纪棠明脚步虚浮,一路上魂不守舍,回过神已然是在殿内。
殿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让人头脑昏沉。
纪棠明垂头站在柳贵妃前,一言不发,倒是段骁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求母妃责罚。”
柳贵妃阖眼半倚在榻上,一名宫女指尖蘸了清露替她揉着眉心。
闻言,柳贵妃一双美眸静静扫过榻下二人,却道:“姝儿坐。”
纪棠明心下意外,只低声道一声谢娘娘,由宫女引着旁侧入座。
她攥着帕子不禁揣测连连,不知柳贵妃如何想,她似乎一点也不迁怒自己?
一路上冷静下来,纪棠明也斟酌好了说辞。柳贵妃带他们回宫,想来也是不希望此事传出去,她定了定心神,道:
“今日一事还请娘娘明察。臣妾与四殿下清清白白,方才实属误会。”
柳贵妃的美目在她脸上停了一会,随后绽开一个笑:“福康宫的宫女违令深夜私会,我带着众太监前去捉她回宫罢了。姝儿在福康宫与我详谈筹备宫宴一事,所查何事?”
纪棠明心下了然:“臣妾明白。”
她松了一口气,又见柳贵妃换了副恨铁不成钢的面孔,瞪着跪在地上的段骁:“若今日来的人不是我,是皇后,你该当如何?夜会皇嫂,你让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段骁坦然道:“儿臣知错了,请母妃责罚。”
“罚罚罚,罚你又有何用?”柳贵妃叹气,摆摆手让那宫女退下,喝了口菊花茶败火。
“冒冒失失,何事才能让我省点心。宫宴之前,你都不许再出殿门一步。”
虽然柳贵妃骂的是段骁,但纪棠明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今日的确是她太欠考虑,况且还是她叫段骁出来的,纪棠明望望跪在地上的段骁,心里有些愧疚。
“时候不早了,姝儿也回宫歇息吧。”
纪棠明点点头,柳贵妃临走又补充道:“对了,以免落人口实,今夜你乘福康宫的轿子走。”
纪棠明应下,出殿门前,段骁冲她比了个口形:宫宴见。
她略一颔首,身形便匿在了殿外漆黑的夜色里。
……
待她走后,段骁甩甩手腕,从地上起身,回头一笑:“母妃,儿臣这演技可有长进?”
柳贵妃自帘后慵懒款步而出,唇角轻扬,神情是难得一见的自得:“不错。这局铺了许久,也算是没出差错。”
“母妃放心,我的皇子妃只会是关莛。”
朋友说我的看文口味很古早,因为我不喜欢节奏快到飞起的梗文,我喜欢细水长流缓缓铺开世界观,每个人都鲜活的文(捂脸)有时候大纲剧情很少,结果写着写着就塞了好多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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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竹林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