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之行不日便要启程,霜儿忙着帮主子收拾随行,念她爱看书,也没管柜子里放的是什么书,通通一股脑塞进了箱里。
待纪棠明守着药炉熬好药给祖母送去,回了揽月堂,霜儿已将几个装着衣裳物什的檀木箱捆好了。
箱子堆了一地,摞起来有两人那么高。
纪棠明见此,不禁愕然:“我竟有这么多东西要拿?”
霜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近日江州气候偏寒,少不了带些斗篷,若是天热起来,也需要几件踏青游玩的漂亮衣裳,与之相配的头面首饰自然少不了,还有主子平日解闷的书册小玩意……”
纪棠明忍俊不禁:“你怎地比祖母还啰嗦?”
说起祖母,日后去大理寺送药的丫鬟还没有着落,她又拉住霜儿,道:
“对了,你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翠雪此人如何?给祖母送药的事交由她可好?”
霜儿皱着眉想了又想:“翠雪姐姐平时话不多,人是极好的。但主子之前不是叮嘱我,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皇后娘娘的眼线吗?何不交给折春,这又不怕尚书府知道。”
纪棠明点了点头,觉得有理:“这倒是我疏忽了。”
两人才说着,折春恰好端着一枝花瓶走了进来。
纪棠明神神秘秘将她拉到一边,吩咐道:“折春,我有一个要紧事交由你。”
“每日午时,你去西鼓楼脚下找一处松动的砖,里面放着些配好的药草。我不在这些日子你就拿了它们熬药给祖母送去,不可假手于人。”
折春郑重地点了点,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可是主子……我该怎么进大理寺呢?”
纪棠明愣住了,她这才猛然想起令牌还在段则煜手里。
这些时日她常常往大理寺去,门口守卫的衙役都认得她,见她来便不再查验令牌,竟险些忘了将令牌要回来。
一想到此事她就犯了难。
那日在花楼偷拿来令牌,二皇子不追究已是体面,如今再去要,该如何开口呢?
纪棠明叹了口气,和衣上榻,郁闷地翻了个身。
明日便要离京,她没有时间了。
纪棠明摸了摸肩颈未消的红痕,思绪纷乱,那晚的旖旎风光又浮上心头。
二人虽折腾了一整夜,却还是未有夫妻之实。
莫非二皇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
从前听庄子上的医户说,人有七情六欲,若是失衡,便需要抒解,否则情志失调,人也暴躁易怒。
想到段则煜表面温和,实则压制本性,或许正是其中典例。
纪棠明望了眼天色,见日头逐渐暗下来,心下不免纠结。
直到夕阳西落,她才下定决心。
前脚刚迈出院门,青刃便从远处行至揽月堂。
遥遥看见一袭墨衣袍的青刃,纪棠明上前两步,忙问道:“可是二殿下有话托你?”
青刃点了点头:“殿下说您有一物落在了他那里,命我拿来交给您。此物重要,娘娘千万收好。”
纪棠明接过令牌,舒了一口气,方才那半点忐忑转瞬就没了。
她揣着令牌往揽月堂走,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不为旁的,而是这玉牌她分明贴身放着,怎会无故落在梁永那儿?那日不过寒暄几句,她也并未多待。
纪棠明一边想一边踱步,忽然脚步一顿,捕捉到另一丝不对:青刃怎会在梁家附近?
原先她便猜想二皇子一直在暗中帮她,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连这回令牌送回来也是如此。
原来青刃才是被派在她身边的眼线。
纪棠明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二皇子愿意为心上人做到如此境地,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将令牌拿给折春收好,纪棠明换了身宫女打扮,与她一道往西鼓楼去,好叫折春认认路。
这令牌拿给折春,她是不担心被人利用的。
折春虽然是尚书府的丫鬟,一直以来却忠心耿耿,人也单纯不坏。
况且这令牌是二皇子独有,旁人拿去使坏,一下便能被发现。
二人一路沿宫墙走着,绕过守卫与来往宫女太监,总算到了西鼓楼下。
此地僻静无比,四下寂寥,只偶有几声老鸦的嘶鸣,地上也积了灰,疏于清扫。
此鼓楼坐落于皇城西面的城墙脚下,平常用作禁军瞭望守备,眼下正值守军交替之际,加上夜黑风高,没人注意到底下两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纪棠明在楼脚城墙下摸索,有过先前的经验,这回她一下子就摸到了阿离说的那块凸起的砖。
他说他父亲从前与宫里太监做些小物件的交易,为了方便,常常这样交换钱物,这才给纪棠明指了这个地方。
她与折春移开松动的砖瓦,从里面拿出了油纸布包好的药包,趁四下无人,悄悄回了揽月堂。
这药是阿离配好放在这里的,宫内用药皆有记载,纪棠明不便让太医署调配留下把柄,便只能依托阿离从宫外买药。
还好有惊无险。
祖母的状况纪棠明还是放心不下,特意嘱咐折春留意那边,若有任何事,立即书信与她。
……
回了揽月堂,小风恰巧送信回来,落笔是梁永。
他称江州一案梁伯伯有了新进展,此事或与当年西京之乱有干系。信上不便详说,只这寥寥几个字。
西京之乱?
纪棠明柳眉轻蹙。
她总觉得这几个字眼似乎在哪里听过,可当下怎么也想不起来。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纪棠明望了眼天色,当即决定去一趟史馆。
呈放卷宗的书库有几处,史馆虽然以时政和百官奏议为主,大多卷宗应当不是秘密看管的,但纪棠明心里还是没底。
她换了身瞧着华贵的榴红色装束,配鎏金凤钗,一改平日里的素雅模样。
大抵还是血缘关系相近的缘故,纪棠明瞧着铜镜中穿着表姐衣裳的自己,竟觉得眉眼都与她有几分相像了。
平日她努力降低存在感,今夜便是要越声势浩大越好。
才至史馆门口,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
纪棠明轻扫了门口侍卫一眼,霜儿适时替她出声,嗔怒道:“没长眼的东西!连皇子妃娘娘也敢拦?娘娘不过是去瞧瞧史册,好替二殿下分忧,你们拿着兵器做什么?”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赶忙躬身退下:“不知是皇子妃娘娘来,娘娘恕罪。”
按理来讲,进史馆需主薄登记核验在册,首肯之后方能放人。
纪棠明原本准备拿段则煜和关致中的名头压一压,见他们没再多问,主动让开一条道,便带着霜儿趾高气扬越过他们进了史馆,还算顺利。
想来也是,不过是个史馆,也没什么她不能看的。
越过一道悬着昏黄宫灯的长廊,史馆内室摆着四张长案,只有约摸五六个小吏在忙活着整理卷宗。
见纪棠明来,几个小吏从阶上走下,端正一礼:“马上要散值了,不知娘娘想找哪年的卷宗?”
纪棠明望望两侧深不见底的书架,思索道:“可有西京之乱的卷宗?”
小吏神色凝了一瞬,而后道一声稍后,便进了左侧一列书架里。
纪棠明坐在长案后等了没一会,他就抱着几个卷宗下来了。
卷宗掂着颇有分量,墨蓝色绢布包着扁竹签编成的长册,记载详细,笔记清晰,像是誊抄没几年。
纪棠明一目三行,只留意自己需要的信息。
西京之乱发生在她八岁那年,右丞姚常联合几位重臣起兵造反,兵临城下,掳了恰好在外施粥济粮的先皇后,也就是段则煜的生母。
纪棠明掌灯读到此处,心里已是五味杂陈。
幼时父亲在北疆任职,她竟不知当年京中还发生了此等骇人听闻的事。
再之后,便是远在北疆打仗的威远大将军及时赶到,陛下英明神武,御驾亲征,二人联手击破叛军救回了先皇后。
虽然赵皇后被救了回来,可不慎在施粥时染上了时疫,没过多久便崩逝了。
说起来,这威远大将军还是段则煜的舅舅。
往事已过去九年,如今宫内朝政已然恢复秩序,但透过这些字眼,纪棠明还是不难想象当年的混乱景象。
一年之内首辅叛乱,皇后崩逝,皇子被掳,明明是足以举世震惊的事,纪棠明却丝毫未曾听闻。
爹爹当年虽远在北疆任职,却也没耽误她的功课,特意请了同值的学究替她讲授国学时政,她理应知晓此事才是。
转念一想,出了如此大的乱子,朝廷定要压制舆论,她不知倒也能说得通。
纪棠明轻轻合上卷宗,思绪纷乱,心也仿佛沉甸甸的。
既可惜赵皇后心善忧民,最后却落得个病逝的结局,也可惜如今燕皇后把持朝政蒙蔽圣听,不知还要祸害多少朝臣。
纪棠明离了史馆,一路上愁眉苦脸,实在想不通西京之乱与江州水患有何干系。
莫非另有隐情?
二皇子既然是十六岁才回宫,自然不知道其中根结,她也不能找陛下和皇后娘娘问。
思来想去,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合适的人选。
纪棠明撩起半帘车帘,冲车夫道:“先去重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