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江遇,你真要去当那个吊威亚群演?”喧嚣的群演化妆间,祁阳皱着脸问江遇。
化妆老师已经在给江遇化妆,所以江遇的动作起伏不能太大,只是微微侧了侧眼睛回答祁阳:“嗯,我昨晚报的名。”
因为有兼职的需求,江遇在影视城的不少群演和日结工的群里,如果在祁阳没有工作或者不怎么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接一些兼职单子。
祁阳今天没通告,来片场也只是做个好学勤勉的样子,所以江遇昨天提前在群里接了一个兼职。
恰好就是祁阳所在的这个剧组,是要扮演一个被歹徒从悬崖推下去的少女,只有掉下悬崖这一场戏。
祁阳平时很少管她,但今天听说她要吊威亚,就直接从片场冲过来找她。
简直是急了眼:“吊威亚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而且这场戏危险性很高,一般都是专业的武替才去做的,你贸然上去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没关系。”江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之前吊过一次,挺顺利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真是……!”祁阳似乎是没招了,有种气不打一出来的无奈:“那你受伤了别找我!”
“……也不许请假!”
化妆老师去拿别的道具了,江遇这才侧过头来看了祁阳一眼:“不会请假的。”
“你!我是这个意思吗!”祁阳简直要被她气死了:“我回酒店!不管你了!”
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化妆老师看到这一幕都被逗笑了,回来一边上妆一边问江遇:“这不是咱们剧组的男二吗?这么关心你,是你男朋友?”
大概因为祁阳没什么名气,所以化妆老师也没有顾及什么,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她的话其实带着戏谑地调侃,有种起哄的意思,但江遇的表情倒挺平静,一点被开玩笑的羞赧都没有。
“不是。”她对着镜子里的化妆老师轻轻摇了摇头:“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对谁都是这样的。”
化妆老师还有些失望地说了个好吧。
妆造做好之后差不多就要开拍了,这场没有主演的戏份,所以现场人少了一些,但是依旧很混乱嘈杂。
工作人员给江遇做好固定就退出镜头,大概看江遇年纪不大,还特意安慰她:“放心吧,这个很安全的,争取一场就过。”
江遇点头说谢谢,但大概出于某种不安全感的本能,还是伸出手试了试挂在自己身上的那两根绳子。
确实挺紧的,应该不会有事。
这场戏给500块钱,虽然危险但也很值得。
乱七八糟的人员很快就退出镜头外,导演看着监视器,拿起对讲机:“准备——”
江遇渐渐腾空。
“砚白,这个组拍的是武侠剧,我投了不少钱在里面,现在市场上短缺这个品类,有一定爆的概率。”
影视城外景区,秦正如是说。
这里靠近影视城的边缘地带,四处都是人造景,悬崖、栈道、山门、索桥应有尽有。
乔砚白跟秦正由制片领着,沿着人造小径正往拍摄现场走。
听到秦正的话,乔砚白挺给面子地笑了下:“是吗?早知道让我们营销总监也投点。”
制片听到这话,跟着笑了下,在一旁说:“乔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部剧寰宇投了钱的呀,剧里男二不还是您给安排的吗?”
乔砚白顿了一下:“我安排的?”
他虽然接管了集团营销部,但除了两个月前的那次,几乎是没有插手过品牌冠名投资的事情的。
所以这是那个剧组。
乔砚白眯起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想起来了。”乔砚白对着投来疑惑目光的秦正一笑:“确实是我安排的。”
秦正满脸的好奇:“谁啊?男的女的?”紧接着他便用调侃的目光看着乔砚白:“砚白你不诚实啊,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不谈恋爱么,合着已经有人了啊。”
“跟那个男二没关系。”乔砚白解释,他心情似乎变得很好:“走吧,我们去看看。”
早知道买点她喜欢吃的带来了。
秦正大手一挥,十分豪迈:“走走走,剧组拍戏可有意思了,正好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秦正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三个人都朝声源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的湖里似乎有人在挣扎。
这是一处悬崖造景,上方是嶙峋的峭壁,虽然不高,但也有三层别墅的高度,高处悬空着两根空荡荡的钢丝绳,人似乎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秦正脸色已经变了:“这怎么回事,安全措施没做到位吗?”
制片瞬间就晃了:“应该是吊威亚出问题了,我问问情况……”
即便是人造湖,也应该有个三四米深,不会水的人掉进去不及时救出来也会有风险。
乔砚白也看过去,看岸上的人都跑来跑去,有的看着湖边犹豫徘徊,迟迟没有人下去救人。
恍然间,他瞥见湖里挣扎的那个影子,视线捕捉到那张脸,他的眉毛瞬间就拧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朝着湖边跑了起来,到离人近的那处岸边跳下去。
水里的人还在挣扎,据说落水后挣扎求生的人又可能会误将来救她的人拽入水中,出于求生本能。
乔砚白半游着靠近那个不受控制的身影,她整个人都被浸在水里,凭着本能在挣扎,她脸和头发都湿透了,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本能地浮现在她脸上,显得很狼狈。
江遇冷淡沉默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乔砚白见多了,猛得见她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被抓了一下。
这感觉就像他三年前在那家饭店第一次见到江遇时一样,令人恍惚又难以捕捉。
他过去一把将她搂住,牢牢箍在怀里:“别怕,是我。”
十分钟后,剧组临时休息时。
“什么叫有个地方没注意?这种安全问题还需要我一个投资人跟你们强调吗?真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得跟着负责!”秦正发火的声音几乎整个剧组都能听见,响彻几个休息室。
几个制片挨着道歉解释,吵吵嚷嚷的。
江遇没什么大事,救上来之后人是清醒的,吐了好几口水之后就能正常交流了。
此时正在隔间里换衣服,乔砚白坐在隔间门口的沙发上,听旁边秦正训人。
里面的人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乔砚白敲了敲门:“还没换好?”
因为外面的吵闹,江遇的声音很模糊地从里面传来,乔砚白没听清。
“秦正。”乔砚白朝那边叫了一声,秦正暂停发火看过来:“怎么了?”
“你们出去聊,另外找个医护人员过来,给她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伤。”
秦正倒是配合:“好,我这就安排。”
他带着几个剧组负责人出去了,乔砚白又敲了敲隔间的门:“出来吧。”
江遇终于打开隔间门出来,她脸上一开始上了妆,现在妆已经花了,糊在脸上,显得有点脏。
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到妆容下面干净的脸,以及那张脸上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略带闪避的视线。
“刚才怎么一直不出来。”乔砚白问她。
“……人太多了。”江遇回答。
乔砚白看她的眼睛:“你怕人?”
江遇低着头:“有点……怕。”
乔砚白忽然笑了:“我不信。”
“。”
“是哪里受伤了?”乔砚白看着她问。
江遇顿了一下,摇头说:“没受伤。”
“那我怎么看你有点站不直呢?”
“……”
乔砚白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江遇的遮掩,蹲下去伸手去撩她的裤腿,左腿没什么事,右腿有一块淤青,看着有要肿起来的征兆。
看着那处肿胀,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江遇:“没受伤?”
“……”
江遇被他看得心虚:“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脚碰到水底磕到了,没什么事。”
“你看起来像是会为了不耽误赚钱隐瞒病情的人。”乔砚白毫不犹豫地戳穿,他指了指江遇身后的沙发:“那边坐着,等会儿会有人过来给你做检查。”
江遇接连被戳穿,终于无话可说,只好听话地坐下了。
过了会儿医护人员过来了,看了看江遇的伤势,说肉眼不好判断,要去医院拍片子。
医护人员出去后,乔砚白站在江遇面前:“抱还是背,你自己选。”
江遇声音不算高:“……我自己走。”
乔砚白却像没听到:“那就抱吧。”
“……”
江遇不自觉就听了他的话,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来,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
这个时候她其实想起了之前在医院听到李翊说的那些话,所以会疑惑乔砚白是出于什么目的救她,但她不知是不是腿上的肿胀感逐渐明显,她没吭声。
乔砚白一路避着人,把江遇抱到了自己的车上,又给秦正发了个消息,看着后视镜说:“医药费和误工费,会让剧组给你拿出来的。”
“所以等会儿到医院医生问什么就如实说,不许再隐瞒病情。”
“……嗯。”
这会儿已经到了中午,街道上的行人很多,所以车子不得不放慢速度。
江遇看似很老实地坐在车子后座,实则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眼睛并不十分老实地在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乔砚白在前排出声:“我记得你是艺人助理,怎么还去吊威亚了。”
“……兼职。”江遇说。
“依旧是时间管理大师。”乔砚白打了转向灯,转弯出了影视城,又问:“最近很缺钱?”
后视镜里依稀可以看到江遇轻点了下头:“我爸又做了一次手术。”
乔砚白似乎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理由,所以有一瞬间的停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严重吗。”乔砚白看了她一眼:“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江遇摇了摇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暂时没什么事。”
乔砚白这才没再吭声。
到了医院拍好片子,医生说是皮下淤血和筋膜拉伤,需要修养一阵子才能正常行走,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说是每天按时用,最快半月就能恢复。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江遇听到需要修养半个月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乔砚白,又看医生:“有没有,好得快一点的方法?”
医生无奈地抬头看过来:“按理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这已经很快了姑娘。”
“……”江遇又看了一眼乔砚白,忽视对方不知如何评价的目光,扶着桌子起身:“好吧,谢谢医生。”
“走吧。”她对乔砚白说。
只是她动作很快,似乎就是为了不再让乔砚白抱她,就算是扶着医院护栏一瘸一拐也不影响她的速度,乔砚白就在身后跟着。
“哎,药不拿了?”
眼看她就出了门诊大楼,乔砚白叫住她。
江遇这才想起来还没拿药,生生顿住脚步,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蹿得跟兔子似的,别人看到以为腿受伤的是我呢。”乔砚白走过来敲了敲她的头,江遇被敲得闭了下眼。
“单子给我,你先上车等,我去拿药。”
乔砚白把车钥匙递给她,又把她手里的单子抽走,转身去取药。
江遇没有立刻转身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抿了下嘴,攥了攥手里的车钥匙。
乔砚白比江遇晚上车大概10分钟,他没有直接去驾驶座,而是先打开后排车门上来,开了车子内部的灯。
“医生说要先上一次药,这样会好得快一点。”乔砚白附身,要去撩江遇的裤腿。
结果江遇伸手拦住了,她看着乔砚白宽厚结实的手臂:“我自己来就行。”
她伸手去找乔砚白拿药,乔砚白没给:“淤青在小腿那里,你自己来可能会扭伤。”
江遇坚持:“没事,我小心一点。”
她的手又向前伸了伸,结果这次乔砚白直接把药攥在手里,完全没再给她拿到药的机会。
向上看,是他那张审视又别有意味的脸。
“江遇,你不会是在躲着我吧?”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