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温馨晚餐

想到程絮澜说要过来吃饭,阿筠指尖还沾着药罐底的残温,便赶紧洗了手。

然后慌慌地将桌上的瓷瓶瓦罐归拢到木柜最里层。

接着她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到泛红的双颊上,有些羞恼,赶紧掬起铜盆里的冷水拍了拍,凉意浸得耳尖却更烫了。

最后她用头绳将散落的发丝随意绾了绾。

“叩叩 ——”

敲门声像落进静水的石子,惊得阿筠手一抖。

门外熟悉的声线缠了过来:“阿筠。”

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阿筠稳了稳声音才应:“来了。”

打开门,馨香扑鼻,映入眼帘的是笑盈盈的程絮澜,她一袭藕荷色家居服,软糯可爱。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的刹那,阿筠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眼。

忙去接食盘,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手背,又慌忙缩了下,才稳稳接住。

“阿香呢?” 她探头往外望,试图掩饰方才的慌乱。

“让她歇着了,” 程絮澜跟着进屋,眼角扫过被收拾得整齐的桌面,嘴角弯了弯,“阿筠做事一向麻利。”

阿筠闻言,脸不觉一红,把小食一一摆到狭小的桌上。

犹豫半晌,还是支吾着开口:“程程,我房里有药味,不如你回房吃?免得影响食欲。”

“这程公馆的药味,我从小闻着长大,何时介意过?你呀,总是把我当做娇生惯养的人。”

阿筠一怔,便也不再多说,忙着把凳子放好,又去拿小碟和筷子,手腕却被程絮澜轻轻扯住。

“你身上还有伤,坐着吧,我去。”

“没关系的,” 阿筠咧嘴笑,想把手抽回来,“一点都不疼。”

说罢还是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鞋子踩在走廊上,声音脆得像要跳起来。

等她端着碗筷回来时,程絮澜正支着下巴看窗外。

霓虹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发间落了细碎的光。

此情此景,阿筠心里只觉眼前的一切都美得不能再美。

“莲子羹好香。” 阿筠在程絮澜的示意下尝了一口,甜意裹着莲子的糯,从舌尖暖到心口,她眼睛一亮,“比往常淡些,阿香总算听劝少放冰糖了。”

程絮澜抿着笑,银勺舀起一点羹,慢慢品着:“你再尝尝海蜇头,用镇江醋腌过,还撒了嫩姜丝,可以驱寒哦。”

阿筠望过去,海蜇头切得薄如蝉翼,裹着琥珀色的醋汁,嫩姜丝撒在上面,光看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她夹了一筷放进嘴里,脆响在齿间散开,酸鲜混着姜丝的辣,恰好压了羹的甜。

“好吃!” 她不住点头,又把碗里最大的莲子舀给程絮澜,“你也没吃晚饭,多吃些。”

程絮澜没推辞,抬眸时,目光正落在阿筠低垂的脸上,爱意溢满眸子。

虽是一个侧脸,但丝毫掩饰不住阿筠的俊秀与芳华。

暖黄的灯光裹着她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只是看着,心便暖暖的。

阿筠被盯得发慌,脸颊又开始发烫,头埋得更低,筷子在碗里戳着莲子,不敢再抬头。

“阿筠,周六有空吗?” 程絮澜忽然开口。

阿筠这才抬眼,想了想,摇摇头:“程先生不交代任务,我就没事。”

程絮澜指尖转着银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陈国林要走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可看着阿筠干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了:“礼拜五学院装修的方案出来,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好啊!” 阿筠立刻应下,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的事肯定是头等的。”

话刚说完,就见程絮澜眼里漫开暧昧的笑,她耳廓 “唰” 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补:“我、我是说,你的事重要,你不要多想。”

“我多想什么了?” 程絮澜往前倾了倾身,眼梢漾着勾人的笑意,“你倒说说,我多想什么了?”

“没、没什么!” 阿筠慌忙夹了只油爆虾递过去,“快吃,菜要凉了,这虾看着就好吃。”

瓷盘里的油爆虾红得发亮,虾壳裹着浓甜的酱汁,尾尖沾着白芝麻,很诱人。

阿筠咬了一口,连壳都能嚼得脆:“味道真不错,和外面的饭店没什么区别。”

程絮澜却笑出了声:“这是我做的。”

筷子 “啪嗒” 掉在瓷盘里,阿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做的?”

虽然程絮澜会做饭,但是极少动手,在法国和北平的时候,大多是阿筠做。

回到上海,程尧笙更不会让她下厨动手。

偶尔周铭文来,也只是帮阿香递个盘子。

“怎么样?”程絮澜扬扬下颌,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本小姐的厨艺还不错吧?”

阿筠心里忽然乱了,像被投入石子的湖。

窃喜裹着慌乱,说不清是甜还是涩。

她重新拿起筷子捏紧,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听到我做的,就不合胃口了吗?”程絮澜见她锁着眉头,也跟着不开心起来。

她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呢,又是与阿香探讨,又是自个儿钻研。

好不容易做出来这几道满意的,色香味俱全,连程尧笙都感叹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阿筠这才回神,慌忙摇头,却被程絮澜拉住了手。

程絮澜的手很暖,不让阿筠躲:“阿筠,以前都是你照顾我,”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郑重,“以后,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阿筠的手僵在她掌心,眉头慢慢拧起:“程程,你别这样。”

“别哪样?” 程絮澜追问,眼里的光暗了暗,“别下厨做饭,还是别喜欢你?做饭要看心情,只是后一个问题,这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阿筠望着她执着深情的眼神,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不过几日光景,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究竟发生什么了呢?

程絮澜被绑架后醒来的一系列行为举动太过异常,阿筠实在不清楚。

她也不相信什么被绑架阴影。

因为自小到大,程絮澜被歹徒绑架、吓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却从来没有哭哭啼啼地软弱过,每次醒来一样是俏皮活泼。

若不是与程絮澜朝夕相处太过熟悉,阿筠真的怀疑有人用易容术替换了她。

唯一的解释,便是……

“程程,你只是在周先生那里受挫了,”阿筠说,“周先生是很优秀,但是上海滩优秀的人有很多,你不要因为一时失意就胡思乱想,这样是不对的。”

程絮澜闻言,看到阿筠一本正经的模样,她只觉好笑。

想到以前对阿筠的种种,又觉心酸。

是啊,她以前一直忽视阿筠,对阿筠从来都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完全是把阿筠的陪伴和守护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甚至每次说教,都是清高自傲的姿态。

她还常说:“不要说什么上海滩鱼龙混杂!铭文就可以洁身自好,你为什么不可以?你为什么总是替我爸爸去做那些不干净的事?!你可以反抗的!”

那个时候,阿筠总是低着头,不反驳,也不辩解,一副乖巧认错的样子。

她知道,阿筠因为自己救了她,所以一直把自己当恩人,一心想要报恩,所以才一直无怨无悔、任劳任怨。

但是抛开这层关系,她知道阿筠也是极其优秀、自带光芒的人。

法国和北平求学的时候,阿筠的爱慕者并不少,每次程絮澜看到有人给她递情书,就吃味生暗气。

然而看到她把倾慕者的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心里又甜蜜的窃喜。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自己早就喜欢阿筠,不然不会对她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只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下意识把她当成亲人,当成自己的专属,而且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又加上阿筠也是女孩子,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从来没有过其它的念想。

“阿筠,我问你,”程絮澜开口,温柔又郑重,“每个人都会犯错误,知错,难道就没有改正的机会了吗?”

“当然不是!”阿筠下意识地否定。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

“你一直对我很好——”阿筠急切地说,却被程絮澜打断。

“你先听我说,阿筠,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是我还是想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换个角度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吗?”程絮澜望着她,眼里满是真诚,“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纠缠你的,但是你要明白我的心。”

阿筠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似是隔着千山万水。

“至于周铭文……”程絮澜的声音软了下来,“是个错误,希望我错的还不晚,希望你给我机会重新选择。”

阿筠还是没有说话,半晌,只道:“程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房休息吧。”

程絮澜一怔,委屈漫上来,她嗔道:“看来你是真的躲着我了,一晚上总赶我走,”嘟嘟嘴,垂眸,语调里尽是哀怨,“人家为了给你晚餐惊喜,忙了一下午,手指烫着了还疼了,你倒好……”

阿筠闻言,大惊,忙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烫伤了?烫哪了?疼不疼?有没有上药?”

看到阿筠一脸紧张,以及连珠炮似的发问,程絮澜心里的委屈顷刻散去。

她就知道,阿筠不会不喜欢她的。

于是,她假装将委屈进行到底,伸出食指,其实只有一点点红印。

但她还是将手指伸到阿筠嘴边,撒娇道:“擦了药了,但还是有些疼哦。”

望着眼前纤细素白的手指,阿筠神色一滞,下意识要帮她吹一吹,想到什么,又慌忙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嗳——”程絮澜拉住她,摇了摇头,继续软软的撒娇,“不要啦,擦过药了,你吹一吹嘛,以前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阿筠还想躲闪,但看到程絮澜执拗,只好蹲下身,红着脸轻轻给她吹了吹。

程絮澜笑而不语,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好了!”阿筠局促起身。

看到阿筠慌慌张张的模样,程絮澜也不为难她,自己起身回房了,临走,还不忘叮嘱阿筠自己好好想想。

“对了,阿筠,明天我下了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想到什么,程絮澜停下脚步,扭头,脸上挂着雀跃的喜色。

阿筠怔怔地点点头:“可以的,就是下午要和月琪,还有国林去闸北,月琪还在报道闸北自来水的问题。”

程絮澜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声音轻了些:“你、你约了月琪和……陈国林?”

阿筠没察觉她的异样,点了点头:“你下班的时候,应该就结束了,我去接你。”

程絮澜没有说话,失神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窗外霓虹还在闪烁。

屋子里还弥漫着莲子羹的甜香和海蜇头的鲜酸,连空气都散发着暖意。

床上,阿筠仰面躺着,眼神怔怔地望着上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会儿眼前是程絮澜的温柔笑颜,一会儿耳畔是程絮澜真挚的深情告白……

脸一会儿烫,一会儿凉。

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她干脆拉过被子蒙住头,可那些画面还是钻进来,缠得她睡不着。

夜色漫过窗棂,把她的心事,都埋进了这难眠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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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温馨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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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不沉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