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絮澜突然的、毫无征兆的告白,对阿筠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看到阿筠满脸震惊的神色,以及踉跄着连连后退的细微动作,程絮澜心猛然一沉,眸子里也染了哀怨:“你从来没这么想过,对不对?也从来没喜欢过我,对不对?”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阿筠对她的情感从来都是恩情、是亲情,但从来没有其它的。
空气有些静,只有梧桐叶簌簌落地的声响。
阿筠蹙着眉宇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垂着头,一脸的纠结与难以置信。
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震惊和匪夷所思,她甚至希望程絮澜在和她开玩笑。
但是这样的情景下,程絮澜说的一字一句,那么地郑重,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如果可以这么想呢?”程絮澜上前一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阿筠,如果可以这么想,你会不会喜欢我呢?除了恩情与亲情以外的,”顿了顿,她又补充,“我说的是爱情。”
阿筠瞳孔一震,有些惊惧,肩头也跟着紧张地僵硬起来,片刻,又缓缓松软下来。
如果可以这么想,她当然喜欢程絮澜。
确切地说,整个上海滩,怕是没有人不喜欢、不倾慕程絮澜。
程絮澜是那样的耀眼。
她那么高贵、那么纯真、那么灵动,既有大家闺秀的优雅,又有小女孩家的可爱俏皮。
她自带矜贵,却从来不盛气凌人。
雨天遇见卖花的小姑娘,会把花都买下,让小姑娘早早回家。
咖啡馆里听见侍者打翻杯子,第一反应是轻声说“没关系”,而非蹙眉呵斥。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整个上海滩浮华场中干净的底色,也是阿筠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光。
“不,不……”阿筠摇着头,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慌乱和无措,还有惊恐,“不是这样的,不是……”
程絮澜的心仪之人,应该周铭文那样的英俊倜傥、文武双全的。
程尧笙要的乘龙快婿也应该是周铭文那样的。
就算不是周铭文,也应该的是旁的什么人,但绝对不会是她,也不能是她。
阿筠的言行如一根根锋利的刺,刺入程絮澜的心,没有流血,但却隐隐地疼。
“阿筠,”程絮澜想去拉她的手,却被阿筠如触电般躲过,她眼眸暗伤,悲凄道,“阿筠,我不会为难你,但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你懂吗?”
阿筠摇着头,以一种很痛苦很为难的眼神望着她:“不,程程,你不能这么想,不能……”
“可是我已经这么想了,怎么办?”程絮澜苦笑一声,“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的心。”
看到程絮澜垂眸的哀伤神色,阿筠下意识地想上前抚慰,想到什么,又颤颤地后退两步。
程絮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眸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夜幕,道:“天色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尽管程絮澜语气平和,但她通红的眼眶还是刺痛了阿筠的心。
阿筠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毕竟今日程絮澜这番话实在让她震惊,精神恍恍惚惚的还没有回过神来。
车子缓缓驶出梧桐大道,卷起的一片片枯黄落叶,好似一只只蝴蝶,追着车子后面起舞。
阿四在前面专注地开着车,后座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隔着比平时更远的距离。
密闭的空间里静的骇人,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程絮澜突然的出声,让阿筠心猛然一悸,身子好像受惊般颤抖了一下,紧跟着又不受控制地咬紧了牙关。
虽然只是嘴角轻微的抽动,但还是没有逃过程絮澜的眼睛。
她着急地抚上阿筠的胳膊:“你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没——”
阿筠刚想说“没事儿”,但想起程絮澜之前气势汹汹地警告她,不许说这三个字,于是又生生把后面的两个字咽了下去。
她摇摇头,轻声道:“你别担心。”
看到阿筠总是坚强隐忍扛起一切的样子,程絮澜心中又急又气,她松开她的胳膊,扭了头看向窗外,不理她。
“程程,”见程絮澜生气了,阿筠又有些慌了,她忙伸出胳膊,又颤颤地收回来,急忙解释,“刚才和周先生交手,后背撞到树上了,回去我擦点药就好了。”
听到阿筠急切的声音,不用回头,程絮澜也能想象到她无措紧张的神色。
心中有了一丝喜色,但转头看向她,却依然是沉着脸:“和我解释这些干什么,反正你又不在乎别人,凡事自个儿藏在心里好了。”
“我没有不在乎你!”阿筠急迫地要解释,但对上程絮澜柔情带嗔的眸子,她未语先羞,红着脸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程絮澜叹了口气,温柔地说:“不想让我担心,凡事就不要瞒着你,比如你今天约周铭文这件事。”
阿筠乖巧地点点头,抬了眼帘,不小心撞上她的眸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回了程公馆,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阿香,你去拿跌打膏药来,”回了公馆,程絮澜还没有脱下大衣,便忙对阿香说,“另外煮两个鲜鸡蛋,打些冰水,还有毛巾。”
“是,小姐。”阿香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吩咐乖乖照做。
“叩叩叩——”敲门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昏黄的灯光下,阿筠正坐在红木桌前对着镜子检查伤口,听到敲门声,她披了衣服去开门,以为是阿香给她送药,然而开门看到是程絮澜的瞬间,她又慌慌忙忙地将衣服裹紧了些。
“怎么样?要不要紧?”程絮澜端着半盆水,手里还攥着药膏。
阿筠第一时间接过她手里的水盆:“没、没事儿,皮外伤。”
“皮外伤也不能大意的。”程絮澜跟着她进了屋子。
阿筠咽了咽口水,颤颤地说:“我、我自己擦点药就行。”
程絮澜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探究的眼色。
阿筠目光游弋,左右躲闪着,她支支吾吾道:“时间不早了,程程,你快回去休息吧,你去吃晚饭吧……”
听到她语无伦次的话,程絮澜心中泛起苦涩,她竟是要这样开始躲着自己吗?
心中不由得懊恼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冲动之下吐露心里话,这下倒好,可能真的把阿筠吓到了。
心口沉甸甸的,淤堵的有些不舒服,她强忍住失落,抬头,正欲嘱咐阿筠自己好好擦药,或者让阿香帮忙擦,这时,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阿筠端着水盆,局促的站在那里,因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红透的耳垂却不经意落入眼底。
程絮澜一惊,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心头的沉郁旋即好像被风吹散,连语气也轻快地软了下来:“伤在后背,你自己怎么够得着?”
“我、我照着镜子就行。”阿筠支吾着,攥着盆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多不方便,”程絮澜步步紧逼,然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轻轻抚了下她的手腕,“快先把水盆放下吧,你不累呀。”
阿筠闻言,慌慌忙忙地将水盆放到桌子上。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阿香端着煮好的鸡蛋进来了。
阿筠好像看到了救星,急忙麻溜地迎上去:“阿、阿香,谢谢你。”
阿香看到她红红的脸,再见她客客气气的模样,有些怔愣的眨了眨眼,道:“阿筠,你的伤不要紧吧,我帮你擦药。”
阿筠闻言,忙鸡啄米似的点头。
岂料,这时,程絮澜直接开口了,完全一副女主人的姿态:“阿香,时候不早了,你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好了。”
阿香一愣,而后服从命令般的点点头,临走,还不忘冲阿筠挤眉弄眼,小声道:“看,小姐对你多好。”
随着房门轻轻掩上,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凝滞般的安静。
程絮澜看到阿筠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又落到铺着青布的方凳上,暖声道:“阿筠,快过来坐下吧,先冷敷消肿,然后擦药。”
阿筠扭扭捏捏地走过去坐下,垂着的脑袋几乎要抵到胸口,耳垂似乎烫的更厉害。
虽然她和程絮澜同床共枕过,虽然她也曾经服侍程絮澜洗过澡,但那是以前。
那个时候,两人心思单纯,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眼下境况变了,心境自然也会随着发生变化。
“快点脱衣服啊,”程絮澜已经将毛巾打湿,见她还如雕塑般笔挺地坐在那里,于是,头悄悄靠在她的耳畔,促狭的笑意,“难道你还想我伺候你脱衣服吗?”
呼出的气息太过灼热,烧的人心头发麻,阿筠受惊般慌张地脱了上衣,又转向桌子,似是将自己塞进桌子里。
望着青紫的后背,程絮澜心疼得不行,连手上动作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她用温热毛巾轻轻擦拭,岂料刚一触到肌肤,就传来阿筠的闷哼声。
“是不是弄疼你了?”程絮澜吓得手一缩,忙问。
“没、没有。”阿筠说这话时,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绷紧了枝干的树。
程絮澜再次用毛巾轻轻试探,待到把伤口上的尘土清理好,她才仔细轻柔地给她涂抹膏药。
指腹沾着药膏在伤口处轻柔地打着圈,让药缓缓渗入,以更好的发挥药效。
一边擦药,一边软乎乎地嗔道:“你哦,真是平白地遭受这痛苦,下次有什么事和我商量一下嘛。”
阿筠没有吱声,身子随着程絮澜的触碰时不时瑟缩颤抖一下,不是因为伤口有多疼,而是程絮澜的指腹太磨人。
分明像缠人的藤蔓,不仅缠住了人,还悄悄缠住了心,让人动也不能动。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阿筠觉得十分的漫长,又十分的难捱,程絮澜每一次的轻触,都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背后蹿至全身。
所以,阿筠大气也不敢喘,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心,似乎也跳到了嗓子眼。
“好了。”
程絮澜突然的话让她如蒙大赦,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紧把衣服穿好。
“脸上要冷敷一下,不然明儿保准肿得更厉害,”程絮澜说着,便让她转过身,准备给她擦脸,岂料,下一刻,忍不住大呼起来,“啊!怎么这么多汗?是不是我太用力了,弄疼你了?”
“没、没有,”阿筠慌乱地说,“没有疼,你擦得很轻了。”
程絮澜正诧异,这时,才留意到她染成粉红色的脖颈儿,还有更红的耳垂,似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抿嘴轻笑起来。
“那脸你自己敷一下,擦一擦药,可以吗?”
“可以可以!”阿筠忙不迭地点头。
程絮澜声音里带着笑意,她伸手不着痕迹地抚了下她的脸颊,略带俏皮的轻佻:“那你自己仔细点、小心点。”
阿筠抬眸,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只觉额头又沁出了一层汗。
“那我去找点吃的,一会儿一起吃晚饭,”程絮澜知道阿筠也没有吃饭,临走,还不忘后退两步,往阿筠眼前凑了凑,故意严词叮嘱,“不许睡觉哦,等我一起吃饭。”
望着程絮澜离去的背影,阿筠耳尖似乎更热了,鼻息间尽是熟悉醉人的栀子花香,下巴处还留着方才程絮澜珍珠耳坠划过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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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态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