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一家西餐厅。
低回的爵士乐浪漫的流转着,玻璃窗将街灯滤成朦胧的琥珀色。
看到陈国林无精打采的,阿筠放下切牛排的刀叉,抬眸看向他:“报国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参军。”
陈国林脸上还有些挫败:“连体能测试都过不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阿筠依旧温温和和的神色:“你能干的很多啊?可以像月琪一样去报社做记者,也可以做生意,能做的太多了,程程在积极筹办学校,要是你愿意来教书,她一定很高兴。”
陈国林神色一滞,放下搅拌咖啡的银勺,紧紧地望着她:“那你呢?打算一直做程家的打手吗?打算就一直这么混迹帮派?”
见阿筠不语,陈国林脸上浮现着急切的担忧:“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阿筠,现在不是旧社会,早就不是人口买卖的时代了,他们是救过你,但是这不意味着你就一辈子卖给他们家!”
顿了顿,又说:“离开程家吧,程尧笙不是善茬,给他卖命,左右不过是他的一条走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阿筠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银勺搅拌着罗宋汤,对于他急切的关心,并没有什么反应。
“你读过书,留过学,自诩新时代女性,为什么摆脱不了旧时代的封建观念呢?”陈国林越说越急,“程程善解人意,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和她爸爸说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和程程说!”
雕花屏风后的软座里,程絮澜闻言,登时身子僵在那里。
陈国林的声音穿过屏风的镂空花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屏息敛声,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丝绒旗袍的褶皱,静待着另一个声音的出现。
“现在你先顾虑一下自己和家人吧,”阿筠说话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国林,“你先拿着,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这是什么?”
陈国林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汇丰银行的钞票,金额巨大。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将信封及钞票一并放到桌子上,然后看向阿筠。
“对于陈氏纱厂,程先生势在必得,国林,你和你父亲不要再做无谓的斗争了。”阿筠叹息一声。
岂料,陈国林一听,登时怒了,他将刀叉狠狠摔在骨瓷盘上,斥道:“原来你今晚答应出来,竟然是为了程尧笙!”而后瞪着她,戏谑道,“怎么了?他先是派周铭文来威逼!见威逼不行,这是又派你来利诱了?这次他开价这么高,怎么舍得割肉?”
阿筠并没有因为陈国林的嘲讽而生气,她叹了口气,不疾不徐地说:“国林,我也是为你好,你们斗不过他的,同学一场,我真的不想让你们受到伤害。”
“不要和我提什么同学一场!”没想到,陈国林一听,更生气更激动了,他指着阿筠,脸涨得通红,“你看看你,你现在还有在北平的样子吗?”
短款白色衬衣搭配高腰西裤,脚踩长筒靴,外披黑色大衣,黑发如瀑:果决,利落。
再加上她眸子里的幽深与冷静,妥妥的□□打手的样子。
确实,与北平那个穿着学生装、长发戴碎花发箍的形象大不一样。
那时的她,是程絮澜的陪读,深居校园,无拘无束。
她们一起参加青年读书会,一起听讲座,一起参与游行,吹的是自由进步的风。
但这是上海,是杀戮、是血腥的上海滩。
“国林!”阿筠见他执迷不悟,也有些着急与担忧,“你不要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现在要担心的,是你和家人的安危。”
她知道,程尧笙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对于陈氏纱厂,势在必得。
如果再拿不下纱厂,必然会采取更极端的暴力手段。
到时候,不要说保不住纱厂,哪怕性命,恐怕也危在旦夕。
“这个纱厂是我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陈国林垂了眼眸,恨自己报不了国,也守不住家。
“我当然知道,”阿筠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们放弃这个纱厂,有技术、有资源,可以再开一家,选址,或者资金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陈国林摇摇头,看着阿筠,沉痛道:“你知道的,程尧笙的野心不只是这家纱厂……”
阿筠自然知道。
如今外资卷土重来,日商不断涌入上海滩,竞争激烈。
华商本来就经营困难,而今程尧笙竟然与日商勾结,不断地扩张自己的商业帝国。
“如果我们妥协了,那也就代表着民族企业的微光在一点点熄灭。”陈国林说,眼里闪着不甘不屈的光。
“这不是妥协,而是保存实力,待机而变——”
“国林说得对!此时一家民族企业的妥协,可能连带无数民族企业的让步。”突然,程絮澜的声音传来。
“程程?”看到程絮澜从后面卡座起身,陈国林一愣。
阿筠听到声音,也忙回头,却见程絮澜一袭旗袍优雅地走过来。
她脸上绽放出轻微的惊喜:“程程,你怎么在这里?”
程絮澜在阿筠身旁坐下,将牛皮纸信封抽回来,重新郑重地放到阿筠手里,眼神复杂。有感动、有哀伤、有心疼。
“阿筠,你的钱自己收好。”
陈国林一听,这才大惊,原来钞票是阿筠自己的,而且是全部家当。
登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更为刚才自己不管不顾地呵斥、嘲讽她而心生愧疚。
程絮澜道:“国林,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前世,程尧笙害得陈国林父死、母亡,她确实心有愧疚。
前世,程尧笙总是以保护她为由,只让她无忧无虑的读书,或者把她“圈养”在程公馆里,根本不让她过问和插手生意上的事。
所以,她自欺欺人地蒙着双眼,看着身边人斗来斗去,掩耳盗铃般享受着岁月静好的生活。
最后甚至连累阿筠也死在了帮派的火拼中。
阿筠说得对,生逢乱世,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像上一世一样,光有理想,不付诸行动。
更不能再让自己爱的人整日枪林弹雨,踩在刀尖上过日子。
她要做的,不是再向程尧笙温和的劝解,而是以身入局。唯有在局中,才能有话语权,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
“你打算怎么做?”
陈国林问,他虽然厌恶程尧笙,但是因为和程絮澜在北平一起参加过读书会和学生游行,所以对她没有什么偏见。
“名义上纱厂由程氏商会和陈家联营,但对内经营权和收益权依然归陈家,享有一切实际执行权,程氏商会拿分红,税费只需要按照工商局比例上缴。这样既可以保住纱厂,又可以让纱厂不落入日商手中。”
陈国林一愣,随即摇头:“程尧笙不会同意的。”
“事在人为,如果我真的可以说服他呢?”程絮澜微微扬头,目光自信又坚定。
“好,”陈国林皱着眉头,“如果可以,我回家也会劝我爸爸退一步。”
程絮澜点点头,想到什么,牵起阿筠的手放到桌子上,盯着陈国林,一字一句道:“你对我爸爸有意见,以后可以冲我发泄情绪,不要再迁怒阿筠!”
说罢,便拉起阿筠的手出了西餐厅。
夜色流泻如墨,霓虹灯在湿冷的路上投下蜿蜒的光带。
电轨车的铃声穿透夜色,与路边摊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喇叭声交织成独特的上海滩夜曲。
“程程,你饿不饿?”阿筠歪头看了她一眼,知道程絮澜没有吃晚饭,她道,“国林买的栗子还有一些,你先吃几颗垫一垫,这就到家了。”
见人不吱声,阿筠又歪头看了一眼,只见程絮澜正望着车窗外发呆。
于是,阿筠便一手操控着方向盘,一手去翻找包,摸到旧报纸包裹着的栗子,阿筠笑了下:“还有余温呢。”
岂料,程絮澜依然怔怔地望着车窗外发呆,对阿筠的话置若罔闻。
正在阿筠疑惑之际,程絮澜的身子突然动了下,忙道:“阿筠,停一下车。”
“怎么了?”
虽是这么问,但阿筠还是选择将车开到路边,停在了一家灯火通明的点心铺前。
看到程絮澜要下车,阿筠下意识跟着下车。
“等着,不要动。”说罢,程絮澜便打开车门下去了。
阿筠疑惑,摇下车窗,目光紧紧盯着那抹俏丽优雅的倩影,看到程絮澜走的方向,她才徐徐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点心铺旁边支着一个铁锅,一个系着围裙的老人正在奋力挥动铁铲,翻炒着黑砂中的栗子。
坐在车里,依稀可以闻到栗子混着焦糖气息的甜香。
呆呆地望着那抹身影,心里没来由得满足又充实。
夜色里,程絮澜低髻温婉,玉簪轻摇,一袭水蓝色丝绒旗袍,外罩薄呢大衣,十分的高贵优雅。
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副绝美的画。
痴恋的目光过于专注,等程絮澜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回来,阿筠才慌乱地回过神。
“走吧,阿筠。”程絮澜坐上副驾驶。
阿筠闻言,点头,然后换档起步,车子重新驶入迷离的夜色里。
“喏,尝一尝。”程絮澜剥了一颗,然后递到她嘴边。
阿筠下意识张嘴接过,金黄的栗肉,香甜软糯,诱人至极。
“栗子还是热的好吃。”
阿筠笑笑,以为程絮澜是因为包里的栗子已经凉了,所以才重新去买的。
在程絮澜再次递过来一颗时,阿筠笑着说:“我不吃了,你快吃吧,我已经吃过东西了,一点儿也不饿。”
然后她便听到旁边传来窸窣的剥栗子声,还有栗壳轻微的碎裂声。
“阿筠。”
“嗯,”阿筠应了一声,半晌听不到下句,她歪头,“怎么了?”
“你是不是……?”
程絮澜很想问,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很想离开程家?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似是不敢面对可能会出现的回答。
“怎么了?”阿筠神色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是周先生——”
“没有!”程絮澜有些不悦地打断她,“没有什么事!”
阿筠又转回了头,目视着前方的路况。
对于程絮澜如此激动烦躁的情景,她似乎见怪不怪。
有时候闲暇,她也会心生疑惑,周铭文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让程絮澜如此迷恋。
但仅限于偶尔,毕竟她每天也挺忙的,实在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揣摩什么。
“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提周铭文?”程絮澜有些烦躁。
阿筠一愣,眉宇下意识蹙了起来,她歪头思忖,一时间,不知道程絮澜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两个月来,程絮澜只要与她聊天,围绕的话题大多都是周铭文,她不过是附和而已。
见阿筠没有吱声,程絮澜又问:“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提周铭文?”
“没什么,”阿筠歪头看了她一眼,温柔的语气安抚她的急躁,“你不想提,我就不提了。”
看到阿筠波澜不惊的神色,程絮澜只觉得吃在口中的栗子有些噎人,卡在喉咙里,堵塞得不舒服。
“你对陈国林的事似乎很上心。”
听到这里,阿筠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语气:“程程,国林毕竟是我们的同学,你可不可以让程先生网开一面呢?给他们一家留条后路吧。”
程絮澜听了这话,心口堵塞得更加厉害,她不咸不淡地说:“这件事,我会和爸爸谈的。”
阿筠松了一口气,紧绷脸终于松缓了很多。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是阿筠的神情变化完全落入程絮澜的眼里。
此时,她的心头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比栗子噎人还难受。
又有些赌气般地连吃了好几颗,果不其然,寂静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就传来急促的咳嗽声。
“怎么了?”阿筠急忙在路边停车,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顺拍着她的背,“是不是噎着了?”
程絮澜一手捂着喉咙,咳嗽的眼角泛起泪花,一手还冲阿筠挥着,呜呜咽咽的声音说自己没事儿。
阿筠见状,急忙下车,片刻功夫,便拿着两瓶橘子水急促而归。
喝了橘子水,程絮澜才止住了咳嗽,小脸涨得红红的,眼眶里滚动的泪花我见犹怜。
阿筠拿了锦帕,小心地给她沾擦着眼角和额头的细汗,还不停地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程絮澜点点头,然后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给自己擦脸的手,痴痴地望着她,载着两世记忆,隔着重重岁月。
撞上程絮澜温柔清澈的水眸,阿筠心不由得“咯噔”一下,再见她眼波里流转着的一丝忧郁,又有些困惑和担忧。
“程程,你怎么了?”
“阿筠,你恨不恨我?”程絮澜抬手,捧着她的脸,深情的眸子里染满忧郁。
阿筠一听,登时慌了,不禁眉宇紧锁:“程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絮澜这次被绑架,醒来后很多行为实在反常,若不是朝夕相处,她真的怀疑程絮澜被掉包了。
程絮澜轻咬着唇,微微摇了摇头,晶莹的泪花一颗颗滚落下来。
阿筠更慌了,她忙扶着程絮澜的肩,眼里全是慌乱和关切:“程程,程程,你不要哭呀,有什么事,你和我说,你尽管和我说!”
程絮澜再也控制不住,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阿筠,你恨不恨我?”声音有些呜咽。
“当然不恨你,”阿筠抱着她,“好好的,我怎么会恨你呢?”
程絮澜还有些不甘心,她又问:“那你恨我爸爸吗?”
阿筠一怔,随即摇了下头:“不恨。”
“为什么?”程絮澜追问。
整个上海滩,面对程尧笙,大抵分为两类人,怕他的和恨他的。
“因为他是你爸爸。”阿筠道。
程絮澜一听,旋即眼睛更酸更热,她更紧地抱住了阿筠,似是要将她深深勒紧自己的骨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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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恨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