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下

程絮澜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药,一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泪落下来。

心,却梗塞得厉害。

不由得想到前世,阿筠每次回来,本来就已经受伤,自己却从未理解过她的难处,反而只顾训斥。

甚至有一次,还用鸡毛掸子打得她遍体鳞伤。

哪怕这样,阿筠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心里该是多么痛心与失望。

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呢?怎么就糊涂成那个样子呢?

不过是因为迷恋周铭文,连脑袋都不清楚了。

而周铭文呢,因忌惮程尧笙的身份,对自己若即若离,让自己频频失意受挫。

再然后,阿筠似乎成了发泄的对象。

“上海滩就是这样,很乱,帮会之间争斗不断,老爷说得对,小姐,你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阿筠低头,只能看到程絮澜乌黑的头顶。

见程絮澜不吱声,阿筠想了想,又说:“这次周先生再次不顾性命救了你,可见他心里还是很在乎你、很关心你的,他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阿筠知道,对于周铭文的屡次冷待,一向骄傲的程絮澜很受挫,所以便再次有了远赴法国的念想,而程尧笙也已经应允了。

“我想,周先生可能觉得生逢乱世,朝不保夕,所以不想连累你,并不是不喜欢你,并不是不在乎你。”阿筠继续帮周铭文说着好话。

程絮澜上好药,给她绑好绷带,然后直腰起身,凝睇着她,眼眶依旧红红的,但是没了泪:“阿筠,上次在火车站,还有这次在公共租界被绑架,是你救了我,不,是你救了我们。”顿了顿,又说,“我有眼睛,看得见。”

我有眼睛,看得见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我有心,感受得到谁对我好,谁值得我倾心付出。

阿筠歪头,望着程絮澜眨了眨眼,凝眸沉思,她总觉得今天的程絮澜有些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总是觉得怪怪的,至少和昨天的程絮澜是不一样的。

“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周铭文’,”程絮澜又说,“我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的关系。”

上一世,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和心,三番五次被冷脸相待,还对他苦苦痴恋,上赶着“讨好献媚”。

他不值得,不值得一腔真心,也不值得自己的深情款款。

阿筠“嗯”的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心下却道,这是两人又闹矛盾了?

毕竟这样的情况,她也屡见不鲜了,上一刻还甜甜蜜蜜,下一刻又哀哀怨怨。

敲门声响起,阿香进来道:“小姐,老爷喊您去吃饭了。”

程絮澜调整了一下情绪,甜美一笑,拉起阿筠的手:“走,阿筠,我们去吃饭。”

饭桌上,周铭文还在侃侃而谈。

稳重外表、儒雅的谈吐,眸子里弥漫着的一丝忧郁,放在整个上海滩,也是难得一见的气质。

“程先生如果不抽取高额佣金,那戏院可以用这笔钱多买进新的片子,然后……”

程尧笙赞许地点着头,望着周铭文的目光满是欣赏,果然是“后生可畏”,怪不得程程对他如此倾心。

扭头看向程絮澜,程尧笙一愣。

往日目光总是流连在周铭文身上的程絮澜,此时看也不看他,而是直勾勾盯着阿筠,只顾劝着阿筠多吃,还不停地给她夹菜,两人偶尔小声低语一番。

他眉宇一拧,心中充满了疑惑。

只觉程絮澜今日实在有些反常,先是让阿筠上桌坐下吃饭,而后是对周铭文置若罔闻。

难道两人又吵架、闹矛盾了?

“阿文,吃完饭,下午你没事儿的话,陪程程去逛逛吧,正好散散心。”程尧笙说,唯恐这次绑架让程絮澜留下恐惧阴影。

“好啊,我正好有话要和程程说。”周铭文勾唇,绅士浅笑。

“不了,”程絮澜并未抬眼,拿过素白软缎擦了擦嘴,然后抬眸,“我今下午不想出门,明天打算约岑月琪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程尧笙一愣:“这样啊,——那可以让阿文陪着,也好帮你们提提东西。”

周铭文温润笑着,含情脉脉地望着程絮澜,静待她的同意。

岂料,程絮澜淡然道:“爸爸,还是不要了,我和月琪说说话,他一个大男生跟着,不太方便。”

这下,饭桌上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有些诧异呆愣住了。

程尧笙“沙沙”笑了几声,沉吟说:“也好,你和月琪去逛逛,有什么需要买的,尽管买。——那什么,让阿筠跟着,保护你们的安全。”

“爸爸!”程絮澜有些生气了,“阿筠为了救我,刚受过伤,她应该在家休息!”

“一点儿皮外伤,我没事儿的,”阿筠忙接话,“小姐出去不安全。”

程絮澜瞪了她一眼,既不想程尧笙担心,又不想阿筠担心,只好同意了多带些保镖,然后让阿筠在家休息。

吃过午饭,周铭文一把抓住程絮澜的胳膊,急道:“程程,我有话跟你说——”

程絮澜想了想,微微叹息一声:“好,去花园说吧。”

秋日的午后,风有些凉意,但是阳光很好,暖暖的。

程絮澜坐在花园的长条摇椅上,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景色发呆。

“程程,对不起,”周铭文也在旁边坐下来,言辞诚恳,眸子里依然弥漫着一层忧郁,“我之所以对你若即若离,是因为我很担心让你受到伤害,我、我之前在北平坐过牢,来到上海,又被卷入帮派纷争,真的不想连累你,所以……”

周铭文皱着眉头,有些无奈,有些纠结:“你说要去法国,我心里万般不舍,舍不得,又开不了口,直到这次你出现意外,我才意识到你在我心目中是多么的重要,我——”

程絮澜歪头打断他:“既然这么纠结,这么为难,就算了吧。”

“啊?”周铭文一怔,呆呆地望着她,这完全和自己预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说,”程絮澜望着她,眉眼含笑,字字铿锵,“既然为难纠结,就算了,你和我爸爸生意之间的事,都与我没什么关系,至于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们一直就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不是吗?”

此时,她与周铭文才认识两个多月,偶尔约着看个电影、散个步,互生好感是真的,当然这里面也有程絮澜的征服欲,但还没到“刻骨铭心”的地步。

听了这话,周铭文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紧紧盯着程絮澜的桃花明眸。

这双以往看到自己总是充满迷恋、欣喜的眸子,此时依旧明亮多情,但是没有丝毫的情义。

语气,也是认真淡然,没有丝毫赌气或者开玩笑的成分。

“对了,还有一件事,”程絮澜想到什么,又说,“关于陈氏纱厂的事,你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这件事我会和我爸爸谈,也会处理好的。”

到程絮澜说完起身往回走,周铭文还呆坐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程絮澜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阿筠房间。

彼时,阿筠正坐在窗前的桌前,认真地擦拭着手中的枪。

午后的阳光透过不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认真仔细的脸上,晕开一道光圈。

窗户虽然不大,但是正好可以看到程公馆前面花园的景色。

“阿筠。”

阿筠扭头,抿嘴,极浅的笑意,她起身迎上去:“小姐——嗳——”

她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地被程絮澜紧紧抱住了。

“你怎么了?”

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但手臂间真实的触感,还是让程絮澜有些喜极而泣。

她紧紧箍着阿筠,仿佛要把她勒进身体里。

阿筠不明所以,任由她抱着,以为她这次被绑架有些后怕,于是轻声安抚着:“小姐,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保护你吧。”

程絮澜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才松开她,目光紧紧盯着她,直把阿筠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唯恐把人吓着,程絮澜敛了敛情绪,温柔道:“我明天约了月琪去百货大楼,你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

阿筠摇摇头,笑:“没有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程絮澜点点头,心里思忖着,那自己就看着买了。

从下午到晚上,程絮澜没有让阿筠离开自己的视线,不管看书还是干其它的,都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翌日,岑月琪的电话打来了,程絮澜眸底还闪着忐忑和不安,目光紧紧盯着阿筠,换衣服的动作都拖拖拉拉的。

“我没事儿的。”阿筠笑着安抚她,“你和月琪好好聊一聊,散散心。”

“那我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小心伤口,傍晚要是我回不来,记得让阿香帮你换药,”程絮澜说完,上前一步,帮她整了一下衣领,再次嘱咐,“好好休息哦。”

阿筠乖巧地点点头。

程絮澜爱恋地抚抚她的脸,然后转身走,想到什么,又扭头道:“还有,以后不要‘小姐’‘小姐’的封建那一套。”

阿筠一愣,在程絮澜期待的目光中,笑着开口:“程程。”

“这就对了嘛。”程絮澜俏皮一笑,甜如蜜。

四目相交,两人似是不约而同想到了巴黎的场景,都忍不住笑了。

南京路的百货大楼。

程絮澜和岑月琪挽着胳膊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边看橱柜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边聊着天。

她们身后有四个黑西装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程,约你出来真是不容易哦,”岑月琪一身杏子黄的连衣裙,剪裁极西式,衬得她活泼利落,“听说你出了事,我就赶紧打电话到你家了,阿香说你没事,我才放心。”

程絮澜拍拍她的手背,温婉轻笑:“这样的事,从小到大,见怪不怪了,我没事儿,放心吧。”

岑月琪嬉笑着,想到什么,眼珠咕噜一转,忍不住打趣道:“听说这次周铭文再次英雄救美,那我们的程大美人儿是不是感动坏了?”

程絮澜白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岑月琪噘嘴,晃了晃她的胳膊:“哎呦,说说嘛,你们现在进展怎么样了?你真的打算去法国了吗?你舍得吗?周铭文有没有挽留你?”

这个岑月琪,向来就是活活泼泼,不管是在北平读书的时候,还是现在。

而且,八卦好奇之心也一如既往。

不过为了止住她乱七八糟的想法,程絮澜道:“月琪,我不去法国了。”

“真的?那太好了!”岑月琪一听,“我们在上海可以随时见面喽。”

程絮澜笑着点点头,眉眼明媚。

“嗳,你又是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岑月琪兴致不减,明亮的眸子里闪着好奇的光,“是不是周铭文求你留下了?”

程絮澜摇摇头,敛了笑脸,郑重地说:“月琪,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周铭文,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决定不去法国,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岑月琪看她不像是开玩笑,也敛了神色,怯怯地问:“你们……这是彻底分手了?”

若说前世,他们确实算是彻底分手。

但是今生,他们压根还没明确表明心迹,所以都没有正式在一起过,更谈不上分手。

“对!”

程絮澜说得郑重。而后目光扫到橱窗里陈列的法国最新款的女帽,不禁走了过去。

“怎么样?”程絮澜拿着帽子往头上一戴。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碧色滚黑边的旗袍,外面松松罩着件开司米开衫,而看中的帽子却是一顶黑色的羔羊绒贝雷帽。

穿搭像优雅的白天鹅,帽子,像矜贵的黑天鹅,搭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

“程程,这顶帽子虽然漂亮,但是与你的气质不搭。”岑月琪上下打量了一圈,认真地给她参谋着。

程絮澜笑而不语。

这时,戴金丝眼镜的经理上前一步,道:“程小姐眼光真好,这是上周抵沪的最新款。”

“一顶黑色的,一顶米白色的,打包。”程絮澜说。

然后经理又捧来鎏金托盘,丝绒垫上静静地躺着三枚琥珀帽针,程絮澜只是扫了一眼,显然没有看中。

倒是被柜台上的珠花帽针吸引了:黄绿的叶子中间绽开着两朵白色的栀子花。于是,又让经理打包了两份帽针。

“米白色比较衬你。”岑月琪说。

程絮澜的穿搭大多是亮色暖色系,很少暗色系。

“黑色的是给阿筠的。”程絮澜脸上尽是甜蜜的笑意。

岑月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到什么,道:“对了,程程,可不可以借你的阿筠一天?”

“干嘛?”程絮澜歪头看她,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报社不是让我到闸北去采访嘛,你也知道喽,那一片很乱,所以总要人保护一下嘛。”岑月琪佯装柔弱的样子。

“那你雇个保镖不就好了?”

“哎呀,那不是还得花钱嘛。”

岑月琪噘着嘴,有些不情愿,实际上她考虑的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毕竟她父亲是南京的外交官,吃穿用度从来不亏她的。

“那你就是图我们家阿筠是免费的呗?”

岑月琪一听,急了,脸有些涨红:“谁说的?我当阿筠是好朋友、好同学的。”

“那你自己给她打电话。”程絮澜又说。

“我这不是怕她拒绝嘛,你传达的话,她一定很乐意。”

“好吧,”程絮澜笑笑,俏皮地瞪了她一眼,“看到北平同学一场的份上,我回去问问她。”

岑月琪一听,乐得垂眸偷偷笑,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丝绒锦盒。

“什么?”程絮澜不解。

“陈国林的,”岑月琪脸上没什么笑意,甚至有些不情愿,“也是转交给阿筠的。”

程絮澜好奇地打开,是一枚银色竹子形胸针。

看到程絮澜疑惑的模样,岑月琪讶异地瞪大了眼,道:“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什么?”程絮澜把困惑的目光转向岑月琪。

“陈国林那小子,”岑月琪挑了下眉,暧昧暗示,“在北平的时候对阿筠就‘别有居心’了。”

程絮澜这才恍然惊觉。

是了,她突然想起来了,陈国林每次看到阿筠的神情,那样欣赏、那样倾慕。

还时不时送给阿筠的一些小礼物,像香水、胭脂、头油等,很多还是经过她的手转交的。

此时,心说不上什么滋味,也不知道阿筠是怎么想的,她和陈国林是怎么样的发展?

她没有问过,好像阿筠也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

回到程公馆时,天已经蒙蒙黑。

“阿筠呢?”程絮澜脱下大衣,看到房间没有人。

擦桌子的阿香说:“吃晚饭那会儿出去了。”

“出去了?”程絮澜一惊,“她去哪儿了?不是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嘛。”

“不知道呢,接了个电话,好像是陈先生的,与纺织厂有关,她和老爷说了一声,老爷便让她去了。”

听到“陈先生”三个字,程絮澜登时僵在那里,心跳似乎停了两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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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不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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