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半开窗户的缝隙挤进屋子,春山睁开眼,乌鸦躺的位置还留有余温,人却不见。
从王城跑来的乌鸦和春山住在一起。
近一个月来总是这样,乌鸦的离开一声不响地安排在夜晚,然后过了两三日日再次出现。
春山一开始还会问问他去了哪里,和他说你身上还有一颗心脏在乱跳,外面很危险,和我留在家里,我身边很安全。
乌鸦对于他的外出含糊其辞。他长着一张很坏很不好惹的脸,眼睛亮亮的,是不听话的小狗。春山于是不再问,他有的是办法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不想让疲倦的乌鸦再动脑筋给他说个谎。
他翻了个身,挪到乌鸦刚才睡着的地方,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乌鸦也会回来的。
他们住着的院子,准确地说是春山拥有的而乌鸦暂住的院子里,有一棵梨花树。这棵观赏梨花树来自遥远的国度,终年盛开不歇,不管什么季节。
树下有一张躺椅,这天,春山躺在椅上补觉,昨晚失眠,一夜未睡。突然听见脚步声。是乌鸦回来了,陌生遥远的气味灌入鼻腔,春山想这一趟乌鸦走得格外远,是去了东边。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让我听听你的心跳。”春山抬手拉住乌鸦的腰带,把他拽过来。
乌鸦顺从地靠近春山,将胸膛完全展露在春山的面前,像小猫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其实是不对的。
如果春山要杀掉乌鸦,匕首藏在背后,在乌鸦靠近时就可以一击毙命。
生长了心脏的不死者,失去了不死的能力,变得好脆弱。
乌鸦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不死者的心脏,荒地的女巫说这个东西价值同它一样体积的黄金。
春山将耳朵靠近乌鸦的胸膛。扑通、扑通、扑通。好像有小鸟在他胸膛里扑腾翅膀。
“乌鸦。你不见的这几天,我又得到了新的信息。也许你长出的这颗心和安德有关。”
“什么意思?”
“你还没有和我说过。你为什么要杀了安德。”
乌鸦皱着眉反问:“奴隶杀死主人。很难理解吗。我杀了他,就可以成为自由人。你以前不是问过我能不能帮你杀掉他?”
春山纠正:“不是帮我。”
“随便吧。我是为了我自己杀他。可为什么你也问我这个问题?”
“你说你很喜欢他。可以为了他去死。”
“那是以前。”
“他给奴隶的东西比其他主人阔绰的多,而给你的又是他其他奴隶的十倍。他对你其实不错。”
乌鸦眼神哀伤而冷漠:“我想要的并不是主人对奴隶的喜欢。”
“很多事情他都答应了我。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实现。成为一个受宠爱的奴隶吗?我确实曾经觉得很好过。”
“你知道的,那次我没想逃跑。我只是想来小安找你玩而已。可是我尝试走了八条不同的路,每一条的尽头都需要验我的身份。我甚至没有离开王城。”
春山说:“那时候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愿杀死安德。”
“可我后来学到更多。我开始想‘自由’是怎么一回事。一直想一直想。我一直都知道‘乌鸦’不是我本来的名字,但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春山问:“代表什么呢?你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
乌鸦只回答了两个问题中的其中一个:“不死者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奴隶,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奴隶。”
“我决定杀了他。刀子刺入他心脏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风吹过,如同春天的耳语,梨花花瓣徐徐飘落,如同春天的泪。
“可是你长出了一颗心。这颗心长出来需要种子。你的后悔成为了这颗心的种子。”
“恨不能成为种子吗?我见过许多用恨做养分生活的人,长命百岁,恨得长久,都要忘记源头。”
扑通、扑通、扑通。身体里的小鸟在冲撞胸膛。
“我在听你的心跳。乌鸦。这不是恨的声音。我在闻你的味道,这不是恨的味道。你闻起来像潮湿的雨,这是悲伤,不是恨。我不是都教过你吗?怎么闻出情绪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乌鸦突然变得愤怒,他将春山从椅子上拽起来。春山倒是不挣扎也不反抗,也像梨花一样轻飘飘。
“有的是比喜欢更重要的事情。我说了我只想要自由。”乌鸦把春山扔回躺椅上:“你并不了解我。”
春山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别人比他更了解乌鸦吗?
“你很奇怪。很多次明明是你带坏了我。我要成为自由人,我要杀死安德,这不都是你给我起的头。为什么现在好像你站在我的对面指责。我已经背叛了安德,这还不好吗?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当然站在你这边。”春山真心的说。
“你看到你手臂上的芯片在皮肤下面闪亮吗?你要骗你自己你拥有一切吗。你以前扮演安德现在自己扮演主人,实际上是奴隶使唤奴隶。你对我逼问不休是为了什么?我喜欢安德还是恨安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要的不是我吗?”
春山看着乌鸦的眼睛,没有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乌鸦抱住春山,高大的身体完全将春山圈入怀里:“对不起,春山,春山。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春山拍拍乌鸦的肩膀。
王城传来最新的消息,安德没死,只是伤得很重,陷入昏迷。
乌鸦是安庄最好的护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