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总是带着银色的面具,遮住有疤的下半张脸。
他的眉毛浓密而温顺,微微向下弯。眉毛下面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的琥珀色,亮得像有泪要落下。
在安德的房间里,乌鸦的刀对着安德的胸膛刺去时,他注视的就是这样一双悲伤得陈词滥调的眼睛。
背叛和被背叛并不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意外。如果足够聪明,敏锐,就能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
安德反抗。抱着要将背叛者杀死的决心。挣脱开了背叛者的压制,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对方的脸奋力刺去。却落空,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求生的**让身体屏蔽疼痛,他双腿腾飞,腰部上挺,再站起来。却被撂倒,和对方一起摔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不足以让房间外的人听见。
刀刃没入安德胸口的皮肤,留下镶嵌宝石珍珠的刀柄像是为了宴会还是庆典特意佩戴的装饰物。
地上的人不再动弹、没了呼吸。
红色的血渗进红色的地毯。好安静。他早就和安德说过的,要将房间的地毯换掉。
乌鸦关上门离开。
小安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门外的人敲了三次门。
春山闻到被雨水稀释冲刷后来自远方的尘土黄金白银宝石瞌睡草香料汗液和血液。
和浓烈的欺骗与不安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除了果酒的酸甜,还有一点类似于植物根部被碾碎混合着泥土和沙砾,辛辣的感觉,但不明显。
他开门,看见乌鸦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一只漂亮又可怜但也很凶的小狗。
小狗说:“春山,春山。你要帮帮我。”
大雨,伴随电闪雷鸣。
春山让乌鸦先去洗澡,把他塞进卫生间。他敲门,给乌鸦递衣服和毛巾。
门开了条缝隙。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掌心向上,张开,潮湿而热气腾腾。
春山把手上的东西放到这只手上。它带着收获的物品躲回缝隙后的水汽氤氲,门关闭了。
卫生间门是带着古典植物花纹的磨砂玻璃,肉色的影子随着门关闭而模糊、扩散、消失。
春山又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乌鸦,乌鸦。”
肉色的影子再次显现。乌鸦将整个肩膀的重量都压在门上,皮肤贴着磨砂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隙,温暖的水汽逃跑,这次从门缝中出现的是乌鸦的脸。
“你想吃什么吗。我去买。”
乌鸦突然拉住春山手臂,他力气大到春山觉得疼,他看春山的眼神像野兽锁定猎物,他说:“我不饿。”
这下春山能看到了,看到水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落,第一个落点是他的高高的鼻子,然后是线条明显的嘴唇,沿着下巴,滑过脖颈,在喉结处要下不下地流连几秒,向下跑,经过锁骨,几根叠戴的项链拦住了它的道路,水滴固执地跨过它们,朝胸腔进发,再往下……再往下……哦哦,不该再往下了。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我只是去买食物。你难道认为我是要去告发你吗?”
春山认为乌鸦并没有得到来到小安的通行许可,上一次他想要来小安,没有离开王城就差点被安德打死。可这一次为什么自己也没有发现乌鸦从王城跑掉?乌鸦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而野兽依然死盯猎物,不存在的尖牙无声而隐秘地分泌毒液。
我的主人,我的朋友,我的乌鸦,你来寻找我的帮助,可是却不信任我。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是你最应该信任最值得依靠的人。
春山轻轻地拍拍乌鸦紧握住自己手臂的手背,安慰他:“没事。那先算了。”
乌鸦拉开卫生间门,磨砂玻璃的影子消失了,这个人赤身**,在水汽中走回淋浴器下,更多的水汽外逃,水汽带着不同于外面雨水的潮湿,也浸润了春山。
没等春山问出类似于你为什么不关门这种话。乌鸦说:“我想你陪着我。”
他重新变得柔软,收敛起凶恶的面目,好像刚刚在门后的是另外一只野兽,并不是真实的他,而现在是乌鸦又重新夺回身体和灵魂。
乌鸦的身体。以前看过很多次。这没什么。他高大,肌肉精壮,线条利落。深色皮肤,手臂,肩膀,前胸,左腹,肋骨处都有深浅不一形状不同的新旧都有的伤痕。
春山就站在门口看着乌鸦洗完澡。
将屋子里的大灯都关闭。春山曾经的老师,就是教习绥安,曾经教他一个技巧,在昏暗的环境下人更容易放松警惕,于是更靠近与依赖同伴。
昏暗的落地灯比月光更像月光。两个人坐在一起,很靠近,身体贴着身体。
春山喜欢感受乌鸦的体温,总是比其他人更烫。他摸乌鸦的肚子,水汽蒸发带走了身体表面的热量,反而凉凉的。
乌鸦把春山的手盖住,他的手比春山的手更大,比春山的手热,比春山的手更粗糙,手掌的粗糙摩擦春山的手背,春山感觉到他的茧。
乌鸦轻轻捏住春山的手,让它离开肚子,他的手带着春山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肌肉放松的时候有点弹有点软。
大腿,春山的手,乌鸦的手。
又是一道闪电。
乌鸦的手掌先是离开了春山的手,春山的手还搭在乌鸦的大腿上,乌鸦的手掌又落下来了。
乌鸦说:“我杀了安德。”
春山将手从乌鸦手掌和大腿中抽出,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看着乌鸦的眼睛就知道乌鸦说的是真话,尽管在这一刻,春山依然闻到果酒酸和辛辣的植物根系气味。
“春山,春山。我很害怕。”
因春山的安慰得到短暂睡眠后又醒来的乌鸦向春山靠近。棉布和身体摩擦的声音。
外面还在下雨,春山觉得雨也落到了他的身体上,一种冰凉的舒适粘在他的皮肤。
乌鸦抱住他,紧紧地,好像他是一切,像蟒蛇一样将他缠住,吞食。
在安庄暗房,好多个夜晚他们也这样相拥而睡。
春山艰难腾出手抚摸乌鸦的脊背:“乌鸦,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告诉我的。”
乌鸦将头窝在他脖子和肩膀的弯曲,他感觉到眼泪润湿他的皮肤。
乌鸦的痛苦闻起来是苦涩的味道,他整个人都被这种苦涩包裹起来了。
身体靠得太近,贴合在一起,乌鸦的肌肉,皮肤的温度,手臂将他身体环绕的力度,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弱的心跳……
心跳?
春山将手放到乌鸦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乌鸦的心跳。
昏暗中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其中一双开始落泪。
“这是怎么回事?”春山坐起来,打开灯,白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灯光像拷问。他马上将灯关掉,换一个床边的落地灯,清冷浅光再次在房间中流淌。
乌鸦翻了个身,在床上呈一个大字摊开身体,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发呆,过了好一阵子,才抖着声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长了颗心脏。”
春山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膛,那里很安静。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胸膛,那里也很安静。
心脏。可不死者是不会长出心脏的。
“为什么我会长出一颗心脏呢?不死者本来就是怪物,现在,我变成怪物中的怪物了。”
春山俯下身,将耳朵靠近乌鸦的左胸膛:“你确定那真的是心脏吗?”
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下一下的心跳声,那是心脏在向身体供血。
春山又坐起来,将乌鸦额头前面的头发往后梳拢,让他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大眼睛:“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