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飞快往前奔走,眨眼又过了新年。
威风凛凛的黑色车队载着来自南方的客人进入安庄,如体格健壮毛发油亮的黑马群跑过安庄的小径,带起沙尘追在后头。
车队在安德住的那栋楼前停下。春山下了车,车里太闷,他迫不及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闻起来潮湿,有腐肉和灰尘的味道,不是土地里漫起来的。
气味来自天上。
他抬头,看见天色阴沉,云层好远好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来动去,也像要下雨。
一个人在门口站着的是岩管家,他衣服上的绣金在阴天微微反光,头发胡子比春山上次见他更花白。慈祥的管家笑呵呵,干枯发颤的手攥着利是往春山手里塞:“新年好,新年好。”
春山接过,嘴很甜:“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健康康,恭喜发财。管家,快喊来几个人搬东西。”
“我来安排。您先上去吧,安德王子一早上就在等您了。”
春山进楼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火烧后翻修过的颂神堂新贴的春联颜色鲜艳,愈发显得其他事物的陈旧,比如房子,比如树木,比如颤巍巍走向马车的老管家和慢悠悠从远处走过来的几个奴隶,都眼生,他没印象。
穿过大堂,走上旋转小楼梯,来到二楼,再穿过接待客人的小厅、书房、长而昏暗的走廊,最后来到安德的房间。
没看见安德。走来个年轻人,春山依然不认识。年轻人领着春山再上了一层楼,来到三楼会客的贵宾室。
房间装潢还是老样子,颜色深,花纹繁重,很多的木家具,瓷器摆件,石雕饰品,鲜花,厚地毯。
安德坐在房间的红木椅上。大窗户被窗帘挡住了一半,灯开得不多,刚好能照见人但要看得再清楚就有点费劲。熏香环绕,倒水喂食的仆役跪在一边,安德怀里还抱着一个,是小雀,右手的尾指缺失。
春山脱下手套和大衣随意扔在椅背,里面穿的剪裁挺阔的西装。在安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露出细长的被黑袜包裹的脚踝,一双皮鞋擦得蹭亮。
“安庄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冷清好多。”春山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可能是乌鸦和岩眼没在吧。他们两个在的时候觉得吵闹,不在又才发现安静得很。”安德抽一口烟,摆摆手让小雀和其他人出去了。他穿得很多,虽然今年冬天并不冷。
“我们春山现在很气派呢。生意不错?”
“不好不坏。”春山解开西装扣子,挽袖,煮茶倒茶,好像他才是这里主人。
安德在旁边看,并不拦他。
春山说:“你要的钱金额太大,没办法一次性给你。可以先给你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两个月后给。你看行吧。”
安德点头:“可以。没问题。”
“你的钱到底用在哪里。维持安庄的开支并不需要这么多钱。”
“我不告诉你,你可以自己查到。影子在这些地方不是很厉害吗?”
“教习们死后,所有的监控手段陆陆续续都被切断了。”春山将茶杯放到安德面前:“所以,现在我想见你,只能亲自来王城。”
“这个可不是我干的。”
“我又没说是你。”
突然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是安德的鸽子们飞回来,落到贵宾室外面的阳台地面。春山顺着看过去,见阳台边放着一个新鲜事物:一个镜光的人形模型。
刚才他进房间的时候,这东西就在这里吗?春山问:“那是什么?”
“哦。智岛人卖的小玩意。”
春山已经走过去站在模型前。镜光反射周围的物体,他看见自己的身影和后面坐在椅子上的安德。安德望过来这边,眉头紧皱,表情分明很担忧的样子。
春山伸手摸了摸模型的头,感觉这玩意很微小地震动了一下,他又敲了敲,模型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安德说:“这个已经坏掉好久,他们忘记了收起来。你喜欢的话,我找智岛人拿个新的给你。”
“不用。怪吓人的。”春山走回刚刚坐下的位置:“别和智岛人走太近了。哪天把安庄都赔进去。”
近来有传闻王城权贵与智岛人暗中勾结,将土地和资源卖给智岛人。也许不久之后,安国由智岛人接手。
智岛人一面在王城推进新奴隶法,嚷嚷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自由人,一面引进智岛技术对奴隶加强监管。自相矛盾的行为让春山觉得智岛人会带来大麻烦。尽管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安德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又说起钱的事。
他说今年年底就会将钱结清,可以先将归属于安庄的一块地的地契压给春山。明面上说是借,春山很清楚大概率有借无还。他抬眼盯着安德,好久,并不开口说话。
在春山看来,安德这个人毛病非常多。
其中一个毛病就是虚伪。虚伪这一品质让安德开口:“春山,钱我肯定还你,你放心,你帮了我这个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春山说:“给我乌鸦的解除奴隶签纸。”
“呵。”安德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往下飘。他整个人被阴影笼罩,手臂从柔软的袍子里钻出来,皮肤很白,上面有伤疤,新的旧的重重叠叠。他慵懒地,像一只猫:“我不会为了这点钱把乌鸦卖掉。换一个。”
安德的另一个毛病,玩不起。
春山。春山。
乌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春山往后看,那里并没有人。他问安德:“乌鸦还没有回来?”
安德无奈又得意地笑:“在学校,过几天才回来。好像有什么考试吧。他说他要考第一,不能丢我的脸。我想你这次赶不上见他。”
春山很清楚乌鸦的学校日程安排,考试几天前已经结束,乌鸦早该回到安庄,他为什么没回来?
最近春山总是听到乌鸦的声音,或者看见他站在那里。愈发严重的幻觉,暂时无药可医。真可惜,本来想也许这次能见乌鸦一面。
说到学校。
“听说乌鸦上完这个学期就不再上了?乌鸦的学费我给你。让他继续上学去吧。”
“我还不至于供不起他。”安德将烟摁断在烟灰缸里:“说实话,我很后悔听了你的话让他上学,越上越不听话,给我气得我头疼。”
乌鸦还不知道他去上学这件事情春山同样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春山处理好了一切,只是由安德出面准允。
春山没告诉乌鸦是因为觉得多说一嘴很奇怪,也很难解释影子怎么做到这些事情,乌鸦知道了肯定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有很多事是不方便和乌鸦说的。
但安德为什么也不告诉乌鸦,春山就不想细想了。
安德继续说:“他在学校表现很好。我没有什么理由不让他上。是他说中部太远,经常想我,觉得不在我身边,很担心我。”
安德再点了一支烟。
春山不咸不淡地劝:“少抽一些吧。”
现在影子已经很少再需要再代替安德出现了,但春山还是觉得这种坏习惯他不想模仿。
安德说:“你如果是我,抽得比我多。”
春山只当听不见。完全不想理解安德的心事。抽死你算了。
烟雾缭绕中,安德的表情晦暗不明:“春山,我近来总是想起从前……你还记得乌鸦第一次见面就把你认错吗?还有你带鸽子来的那次,你还不舒服,发烧脸烧得好红。还有安庄集市,那时候集市多好玩啊……”
春山没搭话。
“其实也没有多久以前对吧?可我觉得天翻地覆什么都变了。你说,这两年变得这么让人难过,是因为钱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人的心也不一样了。乌鸦,逐鹿,岩眼,你,你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春山厌烦安德随时随地看起来要掉眼泪的眼睛,他将话说得很直白:“别人有没有变不好说,我不喜欢你这件事情没变,你是知道的。”
安德嘴角扯出一个笑:“是因为乌鸦?”
“只是因为你。别老觉得是别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