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鸦睡了一觉醒来,岩眼说春山已经离开。
安德道歉,人生中第一次对奴隶说对不起,他掉眼泪,他说可以给乌鸦最大限度的自由,他问乌鸦想不想再回中部上学。
乌鸦又去上学校,这次安德没再要求他考第一名。上课下课或者在学校里游荡时总有几个很巧出现的陌生人,乌鸦知道是安德派来的,懒得管,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和安德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擅自跑掉又被安德抓回来差点打死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过。
安德要求每周乌鸦都要回一次安庄。乌鸦也听话照做。但他回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碰上过春山。
一直没有春山的消息。
这个夏天很快过去。学校要放暑假,乌鸦慢悠悠,收拾东西就收好几天,磨磨蹭蹭不启程回安庄。
最后一天留在学校,乌鸦外出后回宿舍,天气炎热,蝉鸣阵阵,开门他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小安香味道。
是春山。
春山坐在他床上。居然戴着副金丝框眼镜,像对精致画框将他湖泊一样的眼睛框起来。
近来眼镜也成为新的时髦。安德不近视也带上眼镜。春山作为影子在模仿安德这件事情上尽职尽责。
和春山相处越久,乌鸦越觉得春山和安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在安德身边也会不由自主无法抑制地想起春山。
安德第一次戴眼镜,问乌鸦好不好看。他诚实地回答好看。想象春山戴这个眼镜是什么样子。肯定也是很好看的。
今天他看见了。好看。确实好看。而且,戴眼镜的春山……很性感。
“春山,春山,你怎么来啦!”乌鸦冲过去,贴着搂着春山。他喜欢嗅春山身上小安香的味道,也喜欢触碰揉捏春山的皮肤和身体。也许是因为春山是这个世界上与他有过最亲密的身体触碰的人之一。
春山说:“我来看你。”
乌鸦手指绕着春山的长头发玩,问他:“你待多久。”
“等下我就走了。”
“什么!”乌鸦叫起来,“怎么这样!”他一激动就抓得春山头发疼。
春山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拉下来放到自己大腿上,乌鸦就顺势蹲下,要和春山讲话就只能抬头看他,好大只一个人,湿漉漉的眼睛像幼犬,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表达着不满。
“事情特别多。而且我是偷偷来的。”春山淡淡地说。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你消失了好久!”
“可是。”春山垂眼,对比上次见面他的眼睛颜色好像变得更浅,“这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
乌鸦一如既往读不懂春山复杂的眼神。
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春山在想一些事情,好的不好的,应该和自己有关,但他不明白。
不爱察言观色与体谅他人如乌鸦,不知怎么竟破天荒在记忆里搜寻蛛丝马迹。一秒漫长过一月。他找到让春山变得疏淡的冰块。
“你对我生气了是吗?”
春山看着乌鸦,明知故问:“我为什么生你的气。”
“因为我不愿意杀安德?”
是这样对吗?
乌鸦记起上次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第二天春山离开安庄。再后来就是几个月的断联。
春山是把这件事情看作自己的选择?认为自己在安德和他之间选择了安德?
天杀的。
如果安德让他杀春山他也不会答应的呀!这难道不公平吗?为什么春山要为这个事情和自己生气!
要吵架吗春山!来吧!我和任何人吵架都没有输过包括安德和岩眼和安逐鹿。
乌鸦做好了理论一番的准备。
春山摘下眼镜,湖泊从画框里自由,有碎金子一样的光芒在水面上跃动。他用温柔但同样也委屈的语气,问乌鸦:“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他怂恿。让护卫杀死王子。让奴隶杀死主人。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将珍宝占为己有的私心。
你会感到对我失望吗?
你既然不愿意杀死安德。
你又不去告发我,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到底要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不会。你不坏。我不觉得你会真的想杀安德。”
我会的。如果你不动手我早晚也会做。
“我确实有点想不通。我们三个不是好朋友吗?”
奴隶和主人不会成为朋友。我和安德彼此并不认同这段友谊。
“别对我生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安德。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要好,好吗?”
不好。
乌鸦说喜欢安德。春山讨厌这样的话,越来越不能听见这样的话,如冰块砸在被烧得滚烫的铁板上,让他的脑袋也跟着冰块跳跃。
春山最后说:“我没有对你生气。”
他没有说谎。要不要杀安德这种事情不会成为他和乌鸦之间的裂缝。
乌鸦愿意那当然是最好的。不愿意那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安德一定要消失。至于以什么方式谁来做这个事情并不重要。
只要安德消失。
乌鸦揽住春山的腰:“可是你故意避开我。你还说你不生气。”
不过是一种称之为策略的小惩罚。他要让乌鸦对自己魂牵梦绕,要让乌鸦心里不上不下,要让乌鸦找自己找不到。只有这样乌鸦这家伙才会想着他。
其实春山也非常想念乌鸦。
决定说一半的谎话:“我也很想你。但是我太忙了。”
“真的吗!”乌鸦高兴起来。他总是很容易高兴。
也许因为他拥有的东西这样多,他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一切,当然也轻而易举的得到春山的包容。
“真的。”春山抱住乌鸦,大狗狗毛绒的脑袋在他的怀里动来动去,“你刚刚说你喜欢安德。他那次打你这么凶你还是喜欢吗?”
“喜欢啊!诶呀,那次他因为我跑走生气了,我不怪他。”
呵,不怪他,神经。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你和安德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真希望这句话里没有安德。乌鸦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把他和安德放在一句话里说。春山为这句本应该很甜蜜的告白感伤,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春山常常会为安德身上的贵族的傲慢和愚蠢生出一丝庆幸。如果安德愿意给予乌鸦真正的喜欢和尊重,那么在这场博弈中他是无论如何无法如此快的获得这么多。
乌鸦又把春山弄哭。不知道,每次春山都哭,明明他觉得自己很轻了诶。
亲掉春山咸咸的眼泪,乌鸦将春山抱得很紧很紧,火焰在身体里乱撞,头皮发麻,希望得到更多,更多,更多。
“春山,春山,你怎么这么像安德。”
这个傻狗。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
春山推开他:“神经。”
傻狗凑上去,脑袋贴到春山脖子,蹭呀蹭,他要和春山贴到一起,他喜欢这样。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是很不像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你们两个好像。为什么呢?好奇怪喔。你会觉得奇怪吗,照镜子的时候?”
“完全不会。”
想说如果不是女巫药水,自己会比安德长得更高,更强壮,眼睛颜色更浅,还有这个麻烦的长头发真的忍了好久。
不用当影子的春山肯定和安德很不一样,只是他和乌鸦现在都没有机会见到过。
“乌鸦。”
“嗯?”
“你奇怪这个又奇怪那个。那你和我做这些事情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呀。你不喜欢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哦。我还挺喜欢的。很爽。嘿嘿。”
春山受不了了,这个笨蛋,堵住他胡言乱语的嘴。
两个人一起躺在宿舍的小小床上,像在暗房。
乌鸦开始犯困,但再醒来的时候春山就又要离开,硬是强撑着精神和春山聊天。他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将春山缠得紧紧的,春山的呼吸都撞着他的胸膛和肚子,很好玩。
乌鸦告诉春山,自己在中部交了新的不死者朋友。
“你和他们商量什么事情呢?”
“你以后就知道了。”
“不是教过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诶呀,都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安德知道吗?”
“不知道呀。你又说他干什么,关他什么事。”
“好吧。我要比他早知道。”
“行行行。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好不好?”乌鸦低头亲亲春山的发旋,眼睛一闭就坠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