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56

那天迟宴春没有出门。

老洋房的书房在三楼东侧,一整面墙都是窗。七月的阳光被梧桐叶筛过,落在深色木地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冷气开得不冷不低,刚刚好的温度。虎牙趴在空调出风口正下方的地板上,肚皮贴着凉凉的木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秦松筠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书脊。

“我回避一下?”她回头。

迟宴春正坐在沙发上调试电脑,闻言抬眼。

“回避什么?”他语气松散,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不涉密。”

秦松筠看着他。

他已经低下头,把蓝牙耳机戴上,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界面正在加载。

她没再说什么,在书桌后坐下。

——他办公桌对面的位置。

/

会议开始了。

迟宴春靠在沙发上,姿态松散得像在聊闲天。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头。他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英文流利得像在念诗。

但那些句子落进麦克风,一句是一句。

没有“我觉得”“可能”“也许”。只是陈述,像在念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屏幕那头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秦松筠没有看他。

她把虎牙捞到膝上,转着椅子,背对他,面朝那面巨大的书架。

书墙顶天立地,深色胡桃木,有些年头了。最上层的书脊被晒得褪了色,下层的却还簇新。她扫过那些标题,经济学、博弈论、量化交易,几本法文原版的小说夹在其中,像误入丛林的异色花。

再往右,是文学。

中文的、英文的、她认不出语言的。鲁迅、张爱玲、马尔克斯、石黑一雄。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书脊上压印着烫金的英文,字体简洁,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Never Let Me Go

莫失莫忘。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想起那晚在厨房,他点燃的那簇火苗。想起他拇指摩挲刻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虎牙在她膝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

她垂下眼,手指从书脊上移开。

手机震了一下。

孔静幽的微信消息,一条微博链接。

秦松筠点开。

#迟宴春律师函# 已经挂在热搜中段。

她往下滑。

是春涧资本法务部发出的声明,措辞严谨,不卑不亢,针对万氏基金及关联账号的侵权行为启动法律程序。

落款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昨天和他一起看星星的时候。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锅粥。

有人震惊于迟宴春和秦松筠“居然有关系”,有人翻出几个月前的赛场旧照逐帧分析,有人说迟二公子不过是玩玩、谁当真谁傻。

热评第四条,赞数很高:

“秦松筠什么手段啊,万响那边刚亲自接送,迟宴春这边就发律师函。锦心千金这是要把烨城适龄公子哥儿一网打尽?”

秦松筠看着那条评论。

没有表情。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抬起头,迟宴春还在开会。

他侧对着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他正听对方发言,表情很淡,下颌线微微绷着。

她收回视线。

膝上一空。

虎牙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下去,小爪子啪嗒啪嗒敲着木地板,兴冲冲地朝沙发方向跑去。

秦松筠无声地起身。

虎牙跑得不快,小短腿倒腾得很卖力,目标是迟宴春垂在沙发边的那只手。

秦松筠弯腰,伸手。

抓住了。

虎牙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她松了口气,直起身——

然后发现屏幕里安静了。

视频窗口里,七八张面孔同时望向镜头。有白种人、亚裔,有戴眼镜的、头发稀疏的,表情各异,但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她的方向。

秦松筠僵在原地。

迟宴春转过头。

他看着她,手里抱着奋力挣扎的小狗,脸上还挂着捉贼未遂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紧张。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从眼角漫开,星光一样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笔记本的角度。

他的肩膀挡住了镜头。

屏幕那头重新响起英文交谈声,有人继续汇报,有人翻动文件。

秦松筠看着他。

迟宴春没看她。他低头翻着膝上的文件,一边简短地应着会议那头的问题,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

轻轻摆了摆。

像在说:没事。又像在说:有我。

秦松筠抱着虎牙,慢慢走回书桌后。

她把小狗重新放回膝上,自己转过去,背对镜头。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后半段的议题显然棘手。迟宴春说话快了,依然不多,但每一个问句落下去,那边总要沉默几秒。

他不发脾气,但没有人敢接话。

秦松筠背对着他,翻着手里那本从书架抽出来的书。

是英文版的《莫失莫忘》。书页有些旧了,边缘有翻阅过的痕迹。扉页没有签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很多年前,他还很年轻。

她没回头。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身后,迟宴春说了句什么,语调平稳,却像刀锋划过绸缎。

那边有人低声应“yes, sir”。

秦松筠翻过一页。

耳机里传来会议结束的寒暄。

她听见迟宴春摘下耳机,放在茶几上,皮革与木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

他绕过沙发,朝她走来。秦松筠转过身。虎牙从她膝上跳下去,跑去蹭迟宴春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走近。

秦松筠转过身。

迟宴春已经走到书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她。

“开完了?”她问。

“嗯。”

她看着他,俏皮地弯起眼睛。

“迟总刚才好凶,”她说,语气里带着促狭,“吓到我了。”

迟宴春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那面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白色的绒边。睫毛上有细碎的光,眨眼睛时一颤一颤。

他笑了一下。

伸手,很自然地将她颊边那缕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很轻,像风吹过书页边缘。

“看什么呢?”他问。

秦松筠把手里的书举起来,封面朝他。

《Never Let Me Go》。

银色的烫金书名在光线下流动。

迟宴春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几乎看不清。

“你的打火机上也是这个,”秦松筠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有什么含义吗?”

迟宴春看着她。

她没看他,低头翻着书页,睫毛垂着。

“没什么含义。”他说,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必追问的事实。

秦松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她没抬头。

“哦。”她说,把书合上。

迟宴春看着她。窗外的树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

“你呢?”

秦松筠抬眼。

“为什么是‘窈’?”

她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猜一下。”她说,眼睛弯成月牙,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迟宴春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

那年在宴会上,有人唤她的小名,她应声回头。他站在人群边缘,记住了那个音节。

后来查过。

《诗经》的开篇,最古老的那首情诗。

但他只是说:

“猜不到。”

秦松筠笑了一下。

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像要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念,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念旧诗的、悠然的调子,“外公取的名字。”

她顿了顿。

“他说,女孩子不用太聪明,也不用太漂亮。他把这个字取做我的小名,是他心底的期望,也是保护。窈窈的‘窈’,是幽静的意思。幽静地长大,幽静地生活,幽静地过完一辈子——”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就好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晃动。

迟宴春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弯着,但弧度比方才浅了些。

他抬手。

手掌轻轻贴上她的腰侧。

力道不重,只是扶了一下。

“那这愿望,”他说,语气散漫,“怕是实现不了了。”

秦松筠抬眼看他。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你哪里不漂亮不聪明了。”

秦松筠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是,”她说,笑音还没落,“还一点不幽静。”

她笑完了,抬眼看着他。

虎牙在脚边打滚。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拖长了尾音,像在唱一支慵懒的夏日谣曲。

秦松筠看着他。

“对了,”她忽然开口,“律师函的事——”

迟宴春挑眉。“你看到了?”

“嗯。”

他没有解释。只是反问:

“你刚刚还说我是你男朋友。”

他顿了顿。

“现在翻脸不认人?”

秦松筠看着他。

阳光在他身后流淌,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柔的剪影。他站在那里,姿态散漫,语气轻松,像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但她听懂了。不是邀功,不是试探。只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问,不用谢。

她笑了一下。

“认,”她说,语气轻快,“怎么不认。”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眼里蓄着一片清光。

迟宴春低头。

她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不就得了。”他说。

秦松筠笑了一下。

“迟总这算盘,”她说,“打得挺响。”

“还行。”他说。

这时,茶几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迟宴春走过去接起,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嗯”,挂断。

“午饭好了。”他回头。

秦松筠抱着虎牙站起身。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整个书房浸成淡金色。

她走到门口,回头。

迟宴春还站在书桌边,低头看着那本她留在桌上的书。

他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书脊上那行烫金的字。

Never Let Me Go。

秦松筠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走啊,”她说,“不是吃饭吗?”

迟宴春看着她。

他笑了一下。

“来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朝她走去。

虎牙跟在脚边,小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窗外的蝉还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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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遥遥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