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55

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通明。

万响的办公室在万氏基金大厦顶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CBD最繁华的天际线。夜色把玻璃幕墙染成深蓝,楼宇的灯光倒映其上,像一局未下完的棋。

他今晚见了几个外商。

茶案上摆着三只青瓷杯,普洱的醇香还未散尽。他用流利的英文谈着跨境并购的杠杆率,偶尔停下来,侧耳听翻译补充。姿态从容,笑容得体,像一把收鞘的刀。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秦先生,您不能——”

秘书的声音被硬生生截断。

门被推开。

力道很重,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万响抬起眼。

秦彻站在门口,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有几道褶皱。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

两个外商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万响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惯常的、温润妥帖的笑容。

“秦少,”他说,语气亲切得像在招呼老友,“这么晚——”

话音未落。

秦彻已经走到他面前。

一拳砸在他左脸上。

力道极重,带着一路压抑而来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万响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手肘撞翻了茶案上的青瓷杯。茶水泼洒,洇湿了深灰色的地毯,普洱浓褐的渍迹像泼墨。

两个外商惊得站起身。

秘书仓皇地冲进来,挡在万响和外商之间,语无伦次地用英文解释着什么。外商面面相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在秘书的护送下快步离去。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万响直起身。

他抬手,用拇指擦过嘴角。指腹沾上一线猩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然温润,甚至带着点抱歉的意思。

“秦少这一拳,”他说,声音平稳,像在评价今晚的茶,“力道不错。”

秦彻攥紧的拳头还在滴血——不是他的,是万响的。指节上有细小的擦伤,是他挥拳时蹭过对方牙齿留下的。

他盯着万响,胸口剧烈起伏。

“你做的那些事,”他一字一顿,“以为我不知道?”

万响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秦彻。嘴角的血还在缓缓渗出,他没有再擦。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阴影。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隐入黑暗。

秦彻再次抬起拳头。

这一次,万响没有被动挨打。

他抬手,稳稳握住了秦彻的手腕。

力道出乎意料地大。秦彻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人僵持着。

腕骨相抵,筋脉紧绷。秦彻能感觉到万响手指的力道正一寸一寸收紧,像蟒蛇缓慢绞紧猎物。

三秒。五秒。

万响忽然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垂下手臂,姿态近乎顺从。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

“打完了?”他问,语气温和得像在问“茶凉了要不要续”。

秦彻的拳头悬在半空。

他看着万响,看着这个刚刚还扼住他手腕、此刻却一副“挨打要立正”模样的男人。

拳头慢慢放下。

万响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眼睛弯着,眼底却是冷的。

“这会儿,”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做起好哥哥了?”

秦彻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你闭嘴。”

万响没闭嘴。

他走近一步,距离拉近,近到秦彻能看清他嘴角那道细小的裂口,正缓慢地渗出一滴新的血珠。

“这一拳,”万响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分享一个秘密,“秦少砸下来,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秦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陈述。

万氏和锦心的合作正在关键阶段。宋远空亲自过问的项目,董事会盯着的谈判,无数人押注的棋局,他这一拳砸下去,砸的不是万响的脸。

是父亲的信任。

是他在锦心积攒多年、仍如履薄冰的位置。

是他用三十年时间、改姓换名、步步为营才换来的那一丁点立足之地。

秦彻的拳头缓缓松开。

指节上沾着的血已经半干,在灯光下凝成暗红色的痂。

他垂下手臂。

万响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意外。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方深灰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血迹洇在白绸上,像开了一朵小而艳的红梅。

“秦少今晚的火气,”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我就当没看见。”

他把染血的手帕折好,放回内袋。

“毕竟,”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秦彻,“以后还要常来往。”

秦彻没有看他。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要踏碎什么。

身后传来万响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像在叮嘱一件小事。

“秦少——”

他顿了顿。

“别忘了替我问候宋伯伯。”

秦彻的脚步顿了一下。

“……当然,”万响继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下,“还有秦小姐。”

秦彻没有回头。

他的手已经握上门把,金属冰凉,硌着掌心那道方才挥拳留下的、还在隐隐作痛的擦伤。

他推开门。

走廊的冷气涌进来,将他背后的那间办公室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门在身后合拢。

/

君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江河渡推开门时带进一阵夜风,吹散了室内积了一整天的、纸张与咖啡混合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方,备注是“秦彻”。

孔静幽从电脑后抬起头。

她没惊讶,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秦彻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他打给我?”江河渡反手关上门,声音比平时急了些,“他问我知不知道松筠去哪儿了,他居然问我?”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与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外套被他随手扯下,搭在沙发靠背边缘,袖口蹭翻了旁边一叠设计稿。

孔静幽看了一眼那叠散落的稿纸,没去捡。

“你先别急。”她说。

“别急?”江河渡站在窗边,手插进头发里,又放下,“网上那些照片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万响——他们什么时候……”

他没说完。

孔静幽看着他。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半长的头发有些乱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平时那张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也不太清楚。”孔静幽说,声音放轻了些,“但和万响有关。”

江河渡沉默了两秒。

他转身,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

江河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外套搭在小臂上,像一个准备好了所有行李却不知道目的地的人。

孔静幽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比平时单薄些。肩线绷着,脊背却微微塌下去,不是疲惫,是一种更隐秘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弛。

像一直绷紧的弓弦,终于到了可以放下来的时刻。

“她和迟宴春在一起。”孔静幽说。

很轻的一句话,羽毛似的挠了挠他的心。

江河渡没有转身。

孔静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

窗外不知谁家还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

然后江河渡“嗯”了一声。

他把外套重新搭回沙发靠背,动作比方才从容了些。袖口蹭乱的稿纸他顺手理了理,边缘对齐,归拢成一叠。

孔静幽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你就不问问,”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他俩怎么在一起的?”

江河渡侧过头。

“你这不是要说了吗?”他挑眉,脸上那副惯常的散漫正在慢慢复位。

孔静幽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我就知道你嘴硬”的了然。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重新把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就知道她和迟宴春在一起。”

她顿了顿,敲键盘的手指没停。

“而且挺安全的。”

“安全”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晚夜色不错,像在说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江河渡没接话。

他靠上窗台,手插进裤袋,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浸透的、已经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孔静幽的余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

没有失落,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平静地等待字幕升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君竹还没成立,秦松筠还在锦心做实习生,江河渡刚从法国回来。有一回三人熬夜改稿,天亮时秦松筠趴在桌上睡着了,江河渡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孔静幽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没说过。

键盘声停了。

孔静幽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

江河渡侧过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

只是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很轻的动作,像掸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

江河渡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车灯,还没看清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孔静幽收回手。

她转身,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下。

“对了,”她回头,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工作,“明天早上例会,你别迟到。”

江河渡还站在窗边。

他点点头。

“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吞没。

工作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窗外,夜色正深。

远处CBD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一格一格,像无人下完的残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尽时,他的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

秦松筠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边铺了一条细长的、金白色的光带。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两秒。

然后猛地坐起身。

九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像一记警钟。例会,周二例会。她从不迟到,江河渡会挑眉,孔静幽会看表,桃月会悄悄把给她留的位置往前挪一格——

她掀开被子。

脚掌触到木地板的瞬间,脚踝传来细密的刺痛。

她低头。

白纱还缠在那里,边缘有些松了,但蝴蝶结系得很规整。

她愣了两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昨天的办公室。秦彻。碎瓷。血。

黄昏的火烧云。

迟宴春的车。

那个吻。

星星。

虎牙。

——她不在自己家。

秦松筠慢慢靠回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窗外有鸟在叫,不知名,叫声清脆短促,像在数着什么。空气里有浅淡的、不属于她公寓的气息,雪松,柑橘,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

虎牙不在房间里。

床尾放着一套叠整齐的衣服。

她探身拿过来。

薄荷绿。

是一种沉静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竹叶那种绿。上衣是无袖的收腰款式,裤子是阔腿的,面料柔软,有极细微的肌理感。

她轻轻笑了一下。

洗漱台上有新的牙刷,毛巾叠成规整的方块。她对着镜子,把散乱的长发随手挽起,用那根素银簪固定。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但眼睛是亮的。

她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门。

/

走廊很安静。

白天的老洋房和夜晚不一样。阳光从楼梯转角的老虎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大块大块的金色。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悬浮在琥珀中的微光。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门半敞着,她还没走近,先听见声音——

打蛋器碰触碗壁,清脆的、规律的“嗒、嗒、嗒”。

然后是平底锅放在灶台上的轻微钝响。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滋滋声。有什么东西被倒进去,那声音立刻变得丰富起来,边缘凝固,中心还在流动,是蛋液。

秦松筠停在门边。

迟宴春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散。衬衫下摆没扎进裤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开着。

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树把枝条探得很近,叶片被盛夏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翠绿,鲜润,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树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握着木铲的手上,明明灭灭,像跳动的光斑。

他低头,把锅里的蛋饼对折,边缘压紧。

动作很轻,很稳。

秦松筠靠在门边,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流动的树影,看着锅边袅袅升起的水汽在晨光里变成淡金色的雾。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安静。

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她拉出料理台边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迟宴春侧过头。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看清是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醒了?”他问,语气随意。

秦松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他。

“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迟宴春把锅里的蛋饼盛进白瓷盘,动作不紧不慢。

“我不叫你,”他说,把盘子放到她面前,“你不也照样醒了。”

秦松筠低头。

盘子里是一份蛋饼,边缘煎得微焦,表面有细密的气孔,还冒着热气。旁边点缀着两片薄荷叶,是从窗外那株蔫蔫的薄荷盆里摘的。

她拿起叉子。

“那不一样,”她戳了戳蛋饼的边缘,抬眼看他,“你害我例会都迟到了。”

迟宴春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毛巾,绕过料理台,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他微微俯身,看着她。

“很要紧?”他问。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认真的底色。

秦松筠抬起头。

他站在逆光里,表情被阳光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里面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平静的、坦然的询问。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我迟到一次,”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君竹也不会崩塌。”

迟宴春低头。

她的手握在他腕骨上,皮肤温热,力道不重。昨天傍晚她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腕,在许清知的电话打进来时,在他作势要离开时。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只是习惯。

他没抽手。

虎牙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小爪子啪嗒啪嗒敲着木地板,绕到秦松筠脚边,把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近她垂下的手指。

秦松筠松开手,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上。

小狗满足地哼唧了一声,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她抬起头,看着迟宴春。

“我眼睛是不是肿了?”

迟宴春认真地看了她两秒。

“有一点。”他说。

秦松筠眨了眨眼。

“但不太明显。”他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菜价,“不明显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如果不凑这么近,看不出来。”

秦松筠忍不住笑了。

她把脸埋进虎牙毛茸茸的后背,笑得很轻,肩膀微微颤动。

虎牙不满地挣了挣,抗议主人拿它当抱枕。

迟宴春看着她,唇角弯起。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几寸,把料理台照得更亮。树影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能帮你什么吗?”

秦松筠抬起头。她看着他。

阳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绒边的金。那件黑衬衫的衣领被风吹起一点,蹭过他的下颌线。

他站在那儿,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昨天以前那种“顺手帮个忙”的散漫,也不是隔着安全距离的试探。

只是问。

像在说:我在。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秦松筠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睫在阳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看着他唇角那道刚刚压下去的笑意,看着他身上那种、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的——

少年气。

不是少年时代那种横冲直撞的莽撞。

是更干净的、像晨光一样透明的东西。沉淀过,冷却过,但从未消失。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现在,”她仰起头,看着他,“你是我的男朋友,对吗?”

迟宴春怔了一瞬。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松筠看着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猫踩过琴键。

“那我随时可以麻烦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俏皮,“如果我没有开口——”

她顿了顿。

“那代表我还可以应付。”

迟宴春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蓄着一小片晴空。那里没有逞强,没有试探,只有坦然的、笃定的光。

他看懂了。

不是“不需要”,是“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不是划清界限,是把主动权还给她自己。

他笑了一下。

“懂了。”他说。

他抽回手,走回料理台。

虎牙在秦松筠膝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四只小爪子对着天花板。

秦松筠低头挠它的下巴。

“对了,”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绿?”

迟宴春正把另一枚鸡蛋打进碗里。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观察。”他说,语气平淡。

秦松筠挑眉。

“观察?”

“嗯。”他继续打蛋,打蛋器在碗里画出匀速的圆,“你房间室的沙发套是薄荷绿。茶杯垫也是。”

他顿了顿。

“随身带的那块手帕,边角绣的也是这个颜色。”

秦松筠眨了眨眼。

“……你连我手帕什么颜色都知道?”

迟宴春没回答,他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滋啦一声。

秦松筠看着他。

他低着头,侧脸在晨光里很平静,耳廓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没戳破。

只是弯起唇角,换了个话题。

“想象不到,”她说,托着腮,语气里带着促狭,“迟少还会做饭呢。”

迟宴春把蛋饼翻了个面。

“这不算做饭。”他说,“只是把食物弄熟。”

“能把食物弄熟已经很厉害了。”秦松筠认真地说,“我只会煮泡面。”

“泡面,”迟宴春把煎好的蛋饼盛进盘子,推到她面前,“也算把食物弄熟。”

秦松筠低头看着盘子里第二个蛋饼。

“……你这是嘲讽我吗?”

“这是陈述事实。”

她把虎牙放到地上,拿起叉子。

“迟总,”她说,戳了戳蛋饼边缘,“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迟宴春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台沿,姿态松散。

“但你没揍。”他说。

秦松筠抬起眼。

他看着她,唇角弯着,眼睛里有薄薄的笑意。

她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口蛋饼。

“那是因为,”她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迟少你做的蛋饼还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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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遥遥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