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乡

高铁到南城,是下午。

林知许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潮湿空气。五年了,从高三离开,到现在回来,他变了,南城也变了,楼高了,路宽了,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像姑姑家的老房子,像储物间的霉味,像那些他以为忘了但其实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沈渡坐在旁边,汤圆在猫包里,偶尔叫一声,但还算安静。他握着林知许的手,戒指碰在一起,在高铁的震动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紧张?"他问。

"紧张,"林知许承认,"比答辩还紧张,比见客户还紧张。怕姑姑不喜欢你,怕她问,怕她……"

"怕她像姑父一样?"

"怕她不像姑父一样,"林知许说,声音很轻,"怕她太好,太包容,太理解,我会受不了。我宁愿她骂我,打我,像姑父那样,我可以反抗,可以离开。但她如果好,如果接受,我会……"

"会哭?"

"会哭,"林知许说,"会哭得很难看,会让她担心,会让她觉得我没长大,还是高三那个样子。"

沈渡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笑,没有安慰,只是看着,等他说完。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从38分到654分,从南城到北京,从北京到杭州,你长大了。哭不是没长大,是释放,是被接纳的感动,是……"

"是什么?"

"是幸福,"沈渡说,"幸福的时候,人会哭,会笑,会不知所措。我幸福的时候也这样,博士毕业那天,戴戒指那天,我都想哭,只是没让你看见。"

林知许看着他,想起那些时刻,沈渡确实没哭,只是笑,只是平静,只是"很好"。原来他也想哭,只是藏着,只是像他一样,害怕脆弱被看见。

"下次让我看见,"他说,"你哭的时候,让我看见,像我现在让你看见一样。"

"好,"沈渡说,"下次,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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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家在城西,老小区,没电梯,三楼。林知许拖着箱子往上走,汤圆在猫包里越来越不安,叫得急了。沈渡跟在后面,另一只箱子,还有给姑姑的礼物,丝绸,龙井,汤圆的照片。

门开了,林淑芬站在门口,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亮,和林知许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又分开。

"知许,"她说,声音哑了,"回来了,回来了。"

她没看沈渡,先看林知许,从上到下,从脸到手,到戒指。目光在戒指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让开:"进来,进来,外面热。"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小,沙发旧,电视开着,播着不知道什么节目,声音很大。林知许想起姑父,想起他坐在沙发上,黑着脸,说"翅膀硬了"。现在沙发空着,位置还在,但没人坐了,盖着一块布,防尘。

"坐,"林淑芬说,"喝茶,我泡了,龙井,今年的新茶。"

茶是沈渡带的,她泡了,倒三杯,放在茶几上。林知许和沈渡坐在沙发上,林淑芬坐在对面,单人椅,是以前姑父的位置。汤圆被放出来,钻到沙发底下,和当年一样,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

"这是沈渡,"林知许说,声音有点紧,"我……我伴侣,我们在一起了,五年了,从高三到现在。"

他说了"伴侣",不是"朋友",不是"同学",是"伴侣"。林淑芬看着他,又看沈渡,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茶杯上。

"我知道,"她说,"你说过,电话里,邮件里,我都知道。我只是想,想亲眼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你……让你变了这么多。"

"我变了吗?"

"变了,"林淑芬说,"以前你冷,不说话,不笑,现在……现在你会笑了,会说话了,会……会带人回来了。这是好的变化,我知道,是这个人带给你的。"

她看沈渡,正式地,从上到下,像审视,又像评估。沈渡坐着,没躲,没紧张,只是坐着,让她看,等她说。

"你对他好吗?"她问。

"好,"沈渡说,声音很轻,但清楚,"尽力好,不是完美,是尽力。他对我,也尽力好。我们互相的,不是一个人付出,是两个人并行。"

"并行,"林淑芬重复,"知许说过这个词,我不懂,但大概明白,是两个人一起走,不丢下谁。"

"对,"沈渡说,"不丢下,不等谁,一起走,各自有各自的路,但方向一样。"

林淑芬点点头,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在意,只是喝着,像在想什么,像在消化什么。

"姑父走了,"她忽然说,"去年,心脏病,走得快,没受罪。他……他后来提过你了,说'那孩子,有出息了',说'考到北京去了,不容易'。他嘴上硬,心里……心里知道的。"

林知许愣住了。姑父提过他了,说他有出息了,说他不容易。不是"翅膀硬了",不是"敢顶嘴了",是"有出息了",是"不容易"。

"他没说……"林知许顿了顿,"没说别的?"

"说什么?"林淑芬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理解,"说你带人回来?说你……说你和男人在一起?他没说,他不知道的,我没告诉他。他那个人,知道了会闹,会……会让自己难受,让你们难受。所以我不说,不是为你们,是为他,为他最后的日子,安静一点。"

林知许低下头,看着茶杯,茶叶沉在底,像他的心情,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想起姑父,想起他的冷脸,他的骂声,他的拍桌子。他恨过他,怕过他,想过永远不回来。但现在他走了,那些恨和怕,像茶叶一样,沉下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像是遗憾的东西。

"我……"他说,声音哑了,"我没见他最后一面,没……没和解。"

"和解不了的,"林淑芬说,"他那脾气,你了解的,和解不了。但他在最后,提了你,说你有出息了,这就够了,对他来说,这就是和解了,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了。"

她伸出手,握住林知许的手,老人的手,粗糙的,有皱纹的,但温暖的。林知许觉得眼眶发热,眼泪掉下来,落在茶杯里,溅起很小的涟漪。

"姑姑,"他说,"对不起,我……我没常回来看您,没打电话,没……"

"你忙,"林淑芬说,"我知道,你忙,你在做大事,在做你想做的,和这个人一起。我不怪你,我只是想,想让你知道,我在这,一直在,你累了,可以回来,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带着他,一起回来,"林淑芬说,看沈渡,"你们两个,一起回来,让我看看,让我放心,让我知道,你们好,就好。"

沈渡看着她,眼睛很亮,没有泪,但有种深的,远的,像秋天的湖面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离婚时的冷漠,想起他们从未问过他"好吗",从未说过"回来"。

"我们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每年,或者每两年,带着汤圆,带着礼物,带着我们的消息,回来让您看,让您放心。"

"好,"林淑芬笑了,第一次笑,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亮了,"好,我等着,等着看你们,等着……等着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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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睡储物间。

林知许坚持,说"我习惯了,从小到大都睡这"。沈渡没反对,只是帮他铺床,换床单,是林淑芬新换的,洗过,有阳光的味道。

床还是小,折叠床,一米二,两个人挤。汤圆睡在脚边,团成白球,呼噜声很轻。林知许靠着墙,沈渡靠着门,中间是猫,像一道柔软的界线。

"你姑姑很好,"沈渡说,声音很轻,怕吵醒猫,"比我想象的好,比我想象的包容。"

"她一直都好,"林知许说,"只是以前,姑父在,她没办法,只能偷偷好,偷偷塞钱,偷偷打圆场。现在她可以好了,可以大声好了,可以……"

"可以接受我们了?"

"可以接受我了,"林知许说,"你是附带的,因为我好,所以你也好。她是爱我的,所以爱你,这是逻辑,不是……"

"不是真正的接纳?"沈渡接上他的话。

"是真正的接纳,"林知许说,"但起点是我,不是你。她还没认识你,还没了解你,还没……还没像周老师那样,说'你们互相成全'。需要时间,需要见面,需要……"

"需要建痕迹,"沈渡说,"像我们在北京建的那样,在杭州建的那样,在这里,和姑姑,建新的痕迹。"

"对,"林知许笑了,在黑暗里,在储物间里,在熟悉的霉味和新的阳光味道里,"建痕迹,每年回来,每年建一点,直到她认识你,了解你,说'沈渡,你是好的,我放心'。"

"我会等的,"沈渡说,"等到她说,等到你放心,等到……"

"等到什么?"

"等到我们都放心,"沈渡说,"你放心姑姑接纳我,我放心你不再害怕回家,我们放心,我们的并行,有家人的祝福,有家的根基,有……"

"有根,"林知许接上他的话,"不是浮着的,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是有根的,有家人的,有过去的,有未来的。"

"有根,"沈渡重复,然后翻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找到他的位置,抱住他,戒指碰在一起,在储物间里,在南城的夜里,在姑姑的接纳里。

他们睡着,挤在一起,在折叠床上,在汤圆的呼噜声里。林知许梦见高三,梦见储物间,梦见姑父的骂声,但梦里的姑父,最后说了一句"有出息了",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和沈渡的背影重叠,又分开。

他醒来,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沈渡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汤圆醒了,在舔爪子,看见他睁眼,叫了一声,像是早安。

"醒了?"沈渡也醒了,声音哑着,"睡得好吗?"

"好,"林知许说,"梦见姑父了,但他说我有出息了,然后走了。不是噩梦,是……是和解的梦,是姑姑说的,他能给的,最好的了。"

沈渡看着他,眼睛很亮,在早晨的光里,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温柔。他伸出手,抚摸林知许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嘴唇,到下巴,熟悉的轮廓,五年的记忆,每一寸都认识,每一寸都喜欢。

"我们会好的,"他说,"在这里,在杭州,在任何地方。有根了,有祝福了,有家了。"

"有家了,"林知许重复,然后笑了,在储物间里,在折叠床上,在汤圆的注视里,"从南城到南城,从过去到过去,从根到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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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可望
连载中栀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