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立秋

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气。

林知许早上出门,在小区楼下就能闻到,淡淡的,甜的,像橘子糖的味道,但更丰富,更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想起沈渡说的"比南京的还香",想起他们约定每年拍一张桂花下的照片,记录变化,记录变老。

但今天他没拍。公司有事,项目要交付,客户要验收,他匆匆走过那棵桂树,没停留,没抬头,只是闻着,记着,想着晚上回来和沈渡说。

"晚上回吗?"沈渡的消息,下午三点。

"回,"他回,"尽量六点,周五同步。"

"尽量,"沈渡回了一个字,没加表情,没加标点。

林知许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知道沈渡在意这个词,三个月前吵架就是因为"尽量",因为不确定,因为等待的焦虑。他想说"一定",但项目确实没做完,想说"尽量"是真实的,不是敷衍。

他打了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一定,项目收尾,我五点走,剩下的明天做。周五同步,不尽量,一定。"

沈渡回:"好,我做饭,西红柿牛腩,炖两小时,五点开始,七点吃。"

林知许笑了,在工位上,在代码和电路图之间,在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的下午。他想起沈渡学的第一道菜,西红柿炒蛋,蛋老了,西红柿酸了,现在会炖牛腩了,两小时,慢火,像他们的关系,像他们建的东西,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

五点,他准时出公司。

地铁很挤,但他在人群里站着,左手握着吊环,戒指在无名指上,偶尔碰到旁边人的包,发出很轻的声音。他想起北京时候的地铁,同样的拥挤,同样的站立,但那时候是去找沈渡,现在是回沈渡在的地方。

到家,六点十分,牛腩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浓郁,带着番茄的酸和肉的香。沈渡在厨房,系着围裙,是林知许买的,蓝色,印着一只白猫,很幼稚,但沈渡一直用。

"晚了十分钟,"沈渡说,没回头,"地铁挤?"

"挤,"林知许说,"但我会越来越准时,找到最快的路线,最空的时段,最……"

"最什么?"

"最确定的方式,"林知许说,"让你不等待,不焦虑,不说'尽量'。"

沈渡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亮,围裙上沾着酱汁,像某种勋章。他手里握着汤勺,指向沙发:"坐,十分钟,牛腩要收汁。"

林知许坐下,汤圆跳上来,蹭他的手。他摸着猫,看着厨房里的沈渡,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是专注的姿势。他想起高三时,沈渡在教室给他讲题,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背影。

"沈渡,"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后悔过吗?来杭州,来公司,来……来和我一起。"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汤勺在锅里搅了搅,然后继续。他没回头,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蒸汽的闷:"没有。但有过难的时侯,想过如果留校,如果在北京,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更轻松,"沈渡说,"不用适应新环境,不用重新建立信任,不用从头开始。但只是想过,不是后悔。想过和后悔不一样,想过是正常,后悔是……"

"是什么?"

"是否定,"沈渡说,"否定自己的选择,否定和你一起的选择。我没有否定,从来没有。"

他端着牛腩出来,放在桌上,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杯凉白开。简单的,像他们每一个周五的晚餐,像他们建的痕迹,像他们并行的证明。

"吃,"他说,"凉了不好,牛腩要热的。"

林知许夹了一块,肉很烂,番茄的酸渗进去,不腻,很香。他想起姑姑家的饭,姑父的冷脸,姑姑的叹气;想起207的食堂,周扬的喋喋不休;想起博士时候的出租屋,沈渡的煎蛋,咸了,焦了,但好吃。

"好吃,"他说,"比北京的好吃,比博士时候的好吃,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因为你在,"沈渡说,"不是因为我手艺进步,是因为你在这里,和我一起吃,一起建,一起并行。"

他们吃饭,在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的晚上,在立秋的周五,在同步的时刻。汤圆在脚边转圈,等骨头,等关注,等他们吃完。

---

饭后,他们去拍桂花。

小区外面有一条街,两边都是桂树,现在全开,金黄的小花,藏在绿叶里,不明显,但香气浓烈。他们站在树下,沈渡举着手机,林知许站在镜头里,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

"这张,"沈渡说,"比去年胖了一点,但更好看。"

"好看什么?"

"好看在放松,"沈渡说,"去年刚搬来,紧张,不确定,笑是挤出来的。现在是真的,像桂花,香是真的,不是喷的。"

林知许笑了,在桂花树下,在沈渡的镜头里,在立秋的晚上。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刚搬来,汤圆躲沙发底下,他们吵架,和解,公开关系,建新的痕迹。一年过去了,桂花又开,他们又拍,又记录,又继续。

"明年呢?"他问。

"明年再来,"沈渡说,"后年,大后年,每年。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让汤圆替我们来,或者让……"

"让什么?"

"让我们的孩子替我们来,"沈渡说,声音很轻,但清楚,"如果我们有的话,如果我们能的话,如果……"

林知许愣住了。孩子,这个词他们从没提过,从没讨论过,像是一个遥远的,不属于他们的概念。他们是一对,两个男人,戒指在左手,并行在生活里,但孩子,是另一个维度,另一个问题,另一个需要面对的不确定。

"你想过?"他问。

"想过,"沈渡说,"不是经常,偶尔,看到小孩的时候,看到一家三口的时候,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老了以后,"沈渡说,"没有孩子在身边,没有下一代记得我们,没有……没有延续。只是我们两个,然后一个先走,另一个孤独。"

林知许看着他,桂花在头顶,香气在周围,沈渡的眼睛很亮,没有泪,但有种深的,远的,像秋天的湖面的东西。他想起沈渡说的"害怕",博士时候怕考不好,现在怕孤独,怕没有延续,怕他们的并行,最终只是一条线,断了就没了。

"可以有,"他说,声音很轻,"领养,代孕,很多方式,很多可能。但我们要商量,要一起决定,要像……"

"像决定来杭州一样?"沈渡接上他的话,"像决定公开一样?像决定戒指戴左手一样?"

"对,"林知许说,"一起决定,一起面对,一起……"

"一起养,"沈渡说,"如果决定有的话,一起养,一起累,一起快乐,一起并行,不只是我们两个,是三个,或者更多。"

他们站在桂花树下,没说话,只是闻着香气,想着未来。桂花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边,像某种温柔的覆盖,像某种暗示,像他们给彼此的承诺,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不急,"沈渡说,"现在不急,我们还年轻,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可能。但我要你知道,我想过,不是要求,只是分享,让你知道我在哪,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我知道了,"林知许说,"我也想过,只是没说,怕你觉得我想太多,怕你觉得我……"

"觉得我什么?"

"觉得我不满足,"林知许说,"觉得我们在一起还不够,还要更多,还要孩子,还要……"

"不是不满足,"沈渡说,"是想要更多,和已经有的不矛盾。我们有彼此,有猫,有家,有工作,很好。但还可以有孩子,有延续,有下一代记得我们,记得我们并行过,记得我们建过,记得我们爱过。"

他伸出手,握住林知许的手,戒指碰在一起,在桂花树下,在立秋的晚上,在未来的可能里。桂花落在他们手上,很小,很香,很真实。

"继续并行,"沈渡说,"两个,或者三个,或者更多,一起建,一起老,一起被记得。"

"一起被记得,"林知许重复,"从桂花到桂花,从戒指到戒指,从两个人到更多人。"

他们牵手回家,在桂花的香气里,在立秋的深处,在并行的线上,看得见,碰得到,在一起,想着未来,但不急,像炖牛腩那样,慢火,耐心,时间会给答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山可望
连载中栀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