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她的烟火

除夕夜是最热闹的。

从早到晚,烟花不间断地放。“火树银花”升空,将半边天都染上“五颜六色的金”,人们走出家门,向天空宣扬阖家团圆的暖意,各式各样的烟花震天响,誓要将天空砸出个窟窿。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吃完年夜饭,到了裴惊蛰家放烟花的时候。

她不敢抬头看,只站在檐下录像,烟花炸开的声音会让她忍不住眨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总觉得抬头会被掉下来的“小石头”砸中,还有火星子进眼睛的风险。

她眼疾手快截了一段烟花最漂亮的瞬间发朋友圈,很快就有许多人点赞。

最快的,是谢镜和。

裴惊蛰点开他的主页,发现依旧是空空一片。

她看了看周围热闹的氛围,犹豫一会儿,还是点开了聊天框。

【复雪来】:新年快乐!

【谢镜和】:新年快乐。

【复雪来】:怎么样,你那边放烟花了没?

【谢镜和】:没有,这边禁燃。

【复雪来】:这样啊……你在吃年夜饭吗。

【谢镜和】:吃完了,春晚刚开始就吃完了。

【复雪来】:这么快,那你们现在有什么家庭活动吗?

【谢镜和】:没有,爷爷吃了药要早睡,我们就各自回房了。

这么早结束,那岂不是很无聊。

过了一会儿,谢镜和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景色。照片里露出一半的庭院假山流水打理得干干净净,再往外,半山脚处,山水相接,两旁是四季常青的树,万籁俱静,唯见远处灯火辉煌,天空却没有一点杂色。

可就是缺了那些杂色,才显得无比寂寥。

裴惊蛰盯着照片,放大才模模糊糊辨认出那落地窗反射的身影。

她眼神暗了暗,黑白色调的房间,空旷又单调,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

头顶的烟花还在绽放,孩子们吵吵闹闹,大人们也加入分仙女棒的队伍,热闹的氛围总会让人头脑发热,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点开视频通话,按下拨通,本以为是煎熬地等待后被挂断,却不想那边很快接起。

好黑,看不清他的脸。但没关系,她笑着将镜头翻转,给他看天上的烟花:“看到没!漂不漂亮,我们家今年买了好几箱炮仗,就等今晚放呢!”天上的看一半,她又将镜头转向面前玩“仙女棒”的孩子们:“你玩过这个没?我猜你也没玩过,这都是不敢放大炮的小孩玩的,但你别管为什么那几个老的也在玩,大过年的都一块乐呵乐呵。”

正当她乐此不疲地介绍时,几个好奇的邻家小辈围了上来:“小姑姑你干嘛呢?”“我和朋友打电话呢,来,问叔叔过年好!”裴惊蛰将他们一把拉过,镜头对准,孩子们举起小手,至纯的笑洋溢在每个红彤彤的小脸中:“叔叔过年好!”“叔叔新年快乐!”“祝叔叔新年健健康康发大财!”即使对方的画面是黑的,也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小朋友们过年好,祝你们新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说着,裴惊蛰发现多了一条转账消息,点开一看,是谢镜和发来的: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个,十,百,千,万……我靠,发洪水了!裴惊蛰腾一下瞪大了双眼,“我有份吗?”“我可不是你的长辈,不能给你发。”“但你是我的前辈啊,前辈长辈不都是辈?”“听不懂。”道德与私心在疯狂打架,最终,道德还是略胜一筹,她满含热泪地表示一会去村里的ATM换成纸币,明天初一给孩子们发红包。

天上的烟花还在孜孜不倦地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裴惊蛰坐在台阶上,满眼都是幸福:“真好啊。这样的氛围,如果能多延续几天就好了。”“嗯?不是都说出了十五才算过完年?”“不一样的,人最齐、最热闹的只有今夜。过几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时间。”“和家人们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裴惊蛰敏锐地察觉出他温和语气里夹杂着的一点失落,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抬手将镜头转向天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看的是同一片烟花,同一轮月亮,既然眼前的景色是相同的,那怎么不算我们在一起呢?。”

有时候,说话的人没有深意,听话的人却要辗转反侧,反复琢磨、彻夜难眠。

“我们在一起,就像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孩子,不管有没有亲缘关系,都在一起,过年嘛,人多才算热闹。”

她看不见对面的人,自然也看不见他错愕的眼神、滚烫的双颊,听不见他紊乱的呼吸,更感受不到他疯狂跳动的心。

那些话如羽毛般轻盈,扰的他心痒,又像山峰般沉重,让他透不过气。

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为所动,生怕多说一句,叫对面的人反应过来,又收回那些话。

两处风月,一处相思。

愿往后,岁岁如此,又不愿,岁岁只于此。

——

成年以后,谢镜和从未对除夕夜有过什么期待。饭桌上,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能是他不会说话的原因,谢铮鸣在获得关注这方面就比他好得多。他坐在谢仲源和沈姮之间很有眼力地接话茬、逗长辈开心,就连平时眼看天的谢季泽都合不拢嘴。

谢镜和与谢钰知邻座,谢钰知很照顾他,每次他面前的餐盘一空,谢钰知就给他添一大盘,即使他多次表示自己来就好,也改不了谢钰知的习惯。对比谢铮鸣,他更偏心这个二弟。但就连这点偏心,落在他人眼里,都是错。谢季泽将辣子鸡递到谢铮鸣面前后,满脸不悦地阴阳,本是谢铮鸣点名要的菜,只剩半盘了他还没吃上。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谢镜和盘子里剩下的鸡块,神色各异。谢钰知皱眉,表示菜是他夹的,有什么问题。谢季泽摆摆手表示自己开玩笑,谢樾却将筷子重重放下,斥责他桌上的菜是给所有人吃的,不是谁的专属,一道菜而已,居然上纲上线。他又将目光移向谢铮鸣,那严肃的表情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暗骂这位小叔,真是能给自己找事。谢仲源连忙给谢樾夹菜,说好话让他消气,沈姮则温柔地拍了拍谢铮鸣的手,让他别放心上,又给他挑出夹在鸡肉里的花椒。

谢镜和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他看着谢仲源的宽容给了谢钰知,沈姮的疼爱给了谢铮鸣。本该是世上最和他相亲的两个人,都不愿毫无保留地给他应有的爱。

他又想起方才与谢仲源独处时,谢仲源按着他的肩,说他是为他骄傲的,但是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这样才是严父,才是他们眼中最称职的好父亲。

年夜饭的氛围起起伏伏,好在大家都有意维持表面的快乐与和气,只有谢镜和总是那个导火索,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是错。他耀人的成绩让他们引以为傲,视作家族脸面,又让他们不满,觉得演戏终归是“歧途”,不如早早来继承家业,让家族荣光进一步扩大。

没有人问他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他们倒像是游戏里的npc,机械地给他颁布孝敬长辈、友爱兄弟、承担家族重担的任务。

谢樾爱他,却施压让他放弃自己的事业;谢仲源爱他,却总是在磋磨他一番后说些疼他的话;沈姮爱他,却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无微不至;他能感受到的爱,唯有伯父一家给他的一点关怀。谢孟淮用影业资源为他保驾护航,谢钰知自他回国后就对他处处关心,今夜在看出他的疲惫后,将他悄悄拉到一边,安慰他不必忧心,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只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吃完饭回到卧室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没有开灯,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仿若置无边黑暗,徒留一片死寂。直到手机亮起,收到最想收到的消息,他才感受到温度一点一点回归身体。

他给她看窗外的风景,发出的那一刻又后悔,这样死寂的景象不该玷污她明媚的双眼,比撤回先来的,是她突来的来电,鬼使神差的他按下接听,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最明艳的脸庞,双颊红彤彤的,眉眼笑弯弯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垂耳兔帽。

她说的每一句话,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股股清泉,润泽他荒芜的心。

烟花在他眼前绽放,五光十色,耀眼夺目,也在他的心里留下最绚烂的一刻。

周身的黑暗被驱逐,只留他自己陷在光里。

风吹树木梭梭响,是风动,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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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镜里觅封侯
连载中苍舒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