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的过去

昏暗的包间静谧无声,唯有烛火与两颗心是跳动的。

这好像是个难回答的问题,谢镜和许久都未曾开口。

“不想说就算了,不为难你。”一声低叹,裴惊蛰仿佛有些失望,又小声嘟囔:“刚刚说得那么真诚,现在又不说了。”谢镜和犹豫一瞬,回到:“比如,光是退组这一点,你就超过了很多人。”

这不是裴惊蛰想听的那种答案。

“话说到这,镜和想不想听我对你的印象?”谢镜和双眸微动,静静地等待下文。裴惊蛰看着跳动的烛火,脑中迅速整理好一套说辞:“我高中就听说过你,年纪轻轻就成了影帝,那时候我觉得你很远,远在天边;后来进了戏剧学院,你一直是正面例子,老师们说你天赋异禀又肯上进,那时候觉得你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之后,你成了……我男朋友的哥哥,那时我觉得你总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冷漠又疏离。但你在禾桃接受采访时的那番话,还是让我记到现在;你刚刚提到江镇,那也是我对你改观的开始。突然出现的围巾,还有你,让我觉得好奇,所以想追上去。其实那天坐你对面还是有些压力的,但那天我觉得你的气压都消了不少;无论是围炉煮茶,还是为我解围,都让我觉得你我之间不再遥远。后来,我们聊天,你为我解惑的每一句都让我受益匪浅。……所以,我也十分荣幸能成为你的朋友。”

她的视线落在烛火上,而他的眼睛从未离开她。“选择往往大于努力,我浪费了两年时间,又在这一年里得到了许多小演员梦寐以求的资源,结识了你们这些‘大人物’,磕磕绊绊但是实打实的上坡路。现在想想,我的大学生活真是一塌糊涂,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走了不该走的路。现在看,抛去那些不幸,我算是幸运的。”

谢镜和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可惜她视线未动,也就没有看见他微颤的手。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别总想着过去的不是。”“没办法,我就是这种人,做错的事会在脑中无限放大,记得比什么都牢。”“还是工作太少,等你全年无休就没时间想这些。”“你别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全年无休。”谢镜和无奈地敲敲桌子:“全年无休是最耗身体的,很容易累出病来,还是算了吧。”

话毕,四周又恢复明亮。

“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裴惊蛰看了眼时间问。“没有。”“那,去月湖广场散散步吧,今天天冷,应该没什么人。”“天冷还去湖边散步?”“消消食。”“不怕感冒?”“怎么这么多事,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吃饱再去。”

冬日的夜晚还是冷,但她身上裹着谢镜和的外套,暖和许多。

两个人并排走在湖边环形路上,带着口罩帽子,中间隔着小段距离。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夜晚。”裴惊蛰怅然开口。“确实。”谢镜和看着平静的湖面,难得享受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光。

“放在平时你应该也没空出来吧?”“差不多,上一次来这还是四年前。”“那还挺久的,比我久。”“你经常来吗?”“嗯……也不是,来过两三次,工作之后没什么时间,大学那会儿倒是常来,那时这还有一小片乐园,现在已经拆了做绿化。”裴惊蛰越说声越小,她脑中回忆起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往事。“是和同学吗?”“不,呃,算是吧。”裴惊蛰低头看着橡胶路,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但还是比旁边那位短了一截。他们的背影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互相依靠的情人,这画面好熟悉,她见过的。

裴惊蛰眼神渐渐暗淡,忍不住在心中自嘲:真是命运弄人,避之不及的,皆化作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谢镜和敛眸,被他刻意埋藏的一段记忆再次浮现,那种不安、抗拒让他的心越跳越快。强压下那抹异样情绪后,他淡淡开口:“如果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就别想了……小心。”裴惊蛰险些被玩轮滑的小男孩撞倒,还好谢镜和反应及时将她扶至身后,而那个控制不住方向的孩子也被他及时拉住,才免于摔倒。不远处孩子家长骂骂咧咧地跑来,先向二人道谢,又给了孩子极厚实的两脚,而那男孩晃晃悠悠刚站起身就被踹到在地,最后干脆躺地上不起来开始手舞足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竟使得裴惊蛰心情好上许多。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笑意在她脸上蔓延,谢镜和嘴角也被勾起:“看见小孩摔倒这么高兴?”“哪有,就是觉得那画面很可爱,好不容易要爬起来,又被踹倒。”“看他父亲踹得熟练,想来他没少因淘气挨过打。”“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多半都淘。”裴惊蛰想到什么,看向谢镜和话锋一转:“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本是玩笑话,谢镜和却面色一怔,薄唇轻抿,浅瞳深邃如寒潭,原本温和的人像蒙上一层霜。裴惊蛰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后满心疑惑地思索刚刚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呃,是我问了不该问的?”谢镜和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没有。小时候的事多半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好记的。”裴惊蛰见状也没再多问。

二月风似刀。

沿着大广场走完一圈后,夜也深了,谢镜和将裴惊蛰送回家。

两个人逛的也久,在外面没注意,回到家有暖气她才发现衣服凉的可怕。

刚洗漱完,就听见手机新消息提醒。

【谢镜和】:以后出门还是多穿点,京市降温,小心着凉。

【复雪来】:好,我注意。对了,你的外套忘还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洗完去送给你。

【谢镜和】:先放你那,之后有时间我去取。

【复雪来】:好,夜深了早点休息。

【谢镜和】:你也是,晚安。

【复雪来】:好梦。

裴惊蛰将那件黑色外套小心挂起,这件风衣是他代言的,少说两个w,她可不敢怠慢。

一切都收拾好后,她慵懒地躺在床上刷手机,脑海中浮现今晚的一些细节。

老实说,今天谢镜和说的那些话确实让她有所触动,那时她第一反应是他的话很真诚,现在她躺在床上细细分析,又觉得他身上有些古怪,有些秘密,这个人不好琢磨,所以她并未全信。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近得太快。但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至少省了她许多功夫。

“谢氏集团旗下天光科技成立十周年,掌门人谢季泽表示要退居二线”正刷着手机,一条醒目的热门新闻弹出,裴惊蛰记得这位谢季泽是谢镜和的叔叔,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自小把哥哥的两个儿子视如己出,反正谢铮鸣很是黏他。她点开新闻,大体浏览一遍,不由得眉头微皱。

这篇新闻前半部分是对天光科技的吹捧,这倒正常,毕竟是国内最大的科技公司,十周年庆典也做得盛大。后半部分就有些难评,表面是聚焦谢季泽受采访,写了一些场面话,还有长辈对小辈的期望,实际上通篇都是道德绑架,暗戳戳表达对谢镜和的不满,暗指他不常回家孝敬老人,性格凉薄,对家族产业也不上心。

倒是对谢铮鸣大加赞赏,毫不掩饰,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这种事都能被拿出来大夸特夸。

啧,双标。

对谢镜和就是他要识大体,要承担责任,要孝顺长辈,要让家族更辉煌;对谢铮鸣就是期盼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前段时间还让谢镜和帮忙推广刚出的智能机器人,现在又翻脸不认人。

看着新闻下的评论,基本都是在捧天光、夸谢家的,鲜少有人谈论谢季泽的话有没有问题,即使有人提出质疑,也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

裴惊蛰原本想给谢镜和发消息安慰一下,但很快打消这个想法,万一只是她敏感了呢,而且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没立场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又刷了几条娱乐新闻,裴惊蛰眼皮终于支撑不住,进入梦乡。

城市的中心,谢镜和正看着窗外夜景出神。

他满脑子都是裴惊蛰问的那个问题,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尘封多年的那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随之翻涌而来的,是那段他无法释怀的那段记忆:

“今天我和铂吟去了马场,铂吟皮实得很,挑了匹最健壮的马,结果栽了好大个跟头,还不让我说!”“今天是表弟的生日,结果铂吟把蜡烛全吹了,惹得表弟嚎啕大哭,铂吟却在一旁笑,姑姑你可要管管啊!”“今天铂吟带着同学掏鸟窝,说是给小鸟换个大点的房子,但还是让老师一顿批,其他人都觉得羞,就铂吟在那乐呵呵的!”“本来大表姐出嫁舅舅就难过,结果铂吟在一旁念叨表姐嫁出去就不回家了,让舅舅好一顿k,铂吟这张嘴啊,真是欠欠儿的。”

“铂吟~”

“铂吟!”

“铂吟……”

“铂吟……我大概是不行了,以后我不在,你得听话,不能再皮了,不然没人替你背锅了。可我不想走……铂吟我真的不想走,我走了,谁保护你呀……”

回忆像惊梦,扰得人不得安宁,又像一双无情的手,将谢镜和的心生生撕裂。

在国外的那几年,原本是他人生最快乐的那几年,有母亲和舅舅们护着,他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他想做的事,即使有错,大人们也不舍得教训他,所有人都爱他,所有爱都给了他。

一切的一切,都毁于十六岁的那个雨夜,如果他没有和家里赌气离家出走,如果他没有开车上那条高架,那个人就不会为了救他而死。

最让他难过的,是即使是这样,他们依然爱他。

他忘不了那个人葬礼上哭到昏厥的亲人,忘不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想要责怪,又不忍,还要抱着他说不怪他。他呆呆地站在墓前,听着神父祷告,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号。他想哭,但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直至最后人群散尽回到家中,看着空旷的房子才渐渐反应过来,那个人,那个他最喜欢、最信赖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大雨将至,起初星星点点,而后愈来愈多,直至倾泻而下,浸湿大地。

谢钦和死了,一同死了的还有谢铂吟。

从此以后,铂吟不是铂吟,是活着的谢钦和。

他知道,他们每每看见他都能想到那个家里最淡泊、最谦和、最有出息的孩子。于是他选择和母亲回国,可即使在不同的环境生活,都不能让他放下。

惊雷劈开天幕,轰然砸在云间,与记忆里的雨夜相连,让谢镜和陡然一颤,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冰凉的手不自觉攥紧,心口似有巨石压迫一般沉重。

他靠在椅背,仰头闭目。

十多年过去,许多事都在岁月流逝中被淡忘,唯独这件,如在昨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遑论,这里又有几人称得上是他的亲人。父亲爱他,多是愧疚;母亲为家庭平衡,对弟弟比他好上十倍;其他人在他成名后才对他有好脸色,不喜他,又不得不赔笑;利用他,还要在背地里踩上一脚。

即使是谢镜和,也被困在亲情的漩涡里挣扎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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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镜里觅封侯
连载中苍舒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