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生殿

景和十一年,春。

立太子大典定在三月初九,钦天监择的吉日,说是紫微星明,东宫有主,社稷之福。前一日,太和殿前便铺了红毡,从丹陛一直铺到午门外,宫道两侧设了卤簿仪仗,旌旗猎猎,甲士林立。满朝文武提前三个时辰入宫候驾,朝服崭新,连靴底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谢璟临寅时便起了。东宫灯火通明,内侍们捧了朝服、冕冠、玉圭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伺候他穿戴。玄衣纁裳,衣上绣着五爪金龙,领口袖口滚着金边,腰间束着白玉带,佩绶垂珠,层层叠叠,庄重得几乎压人。冕冠戴上的那一刻,谢璟临微微闭了闭眼。冠上有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面前,晃悠悠地遮了半张脸。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太和殿前,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谢璟临从东宫出来,一路行至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走上丹陛,走到皇帝面前,跪下,三叩首。

“儿臣谢璟临,叩谢父皇隆恩。”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他抬手,示意内侍宣旨。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前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璟临,天资粹美,器识宏远,孝友性成,忠勤懋著。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隆国本,以系天下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谢璟临再叩首,双手接过太子册宝。金册沉甸甸的,压在他掌心里,像压着整座江山。他直起身,转身面向殿前的文武百官。十二旒白玉珠在面前轻轻晃动,他透过珠帘看出去,殿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了萧国公,看见了萧玉琛和萧玉珏。

没有看见萧玉珩。

他收回目光,端立在丹陛之上。钟鼓声再起,百官齐声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浪滚滚,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在颤。谢璟临站在声浪中央,冕冠下的脸平静如水。

典礼之后是赐宴。谢璟临换了一身常服,在武英殿与百官同饮。席间觥筹交错,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他一一应了,面上笑得温润,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人群中没找到的那个人。

三月末,东境传来急报。东国在边境集结水军,屡犯海疆,烧杀抢掠,气焰嚣张。皇帝召谢璟临至御书房,将奏报递给他。

“朕老了,打不动了。”皇帝靠在椅背上,咳了两声,“你去。替朕把这蕞尔小邦打服。”

谢璟临接过奏报,跪下领旨。

大军出征那日,京城飘了细雨。谢璟临骑在马上,身后是十万大军,旌旗蔽日,甲光如鳞。他穿着银甲,腰悬长剑,雨水顺着盔沿滴下来,落在肩甲上。萧玉珩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穿着那件靛青骑装,怀里抱着年糕,远远地看着他。谢璟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雨幕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萧玉珩的脸,只看见一抹靛青立在灰蒙蒙的人群中,像一片不肯凋落的叶子。

他收回目光,夹紧马腹。

大军一路东进,势如破竹。谢璟临虽然年少,用兵却极稳,不冒进,不贪功,步步为营。一个月内连下东国三座边城,将东国水军逼退至海峡以南。东国国君慌了,遣使求和。

使臣来的那日,谢璟临正在军帐中看地图。内侍禀报说东国使臣求见。谢璟临抬起头,让人进来。

来的却是个普通使臣,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瘦,肤色白净,气质温润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走到谢璟临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是一口流利的大靖官话:“东国使臣朴元,见过太子殿下。”

谢璟临打量着他,放下手中的笔:“东国遣你来,带了什么话。”

朴元直起身,双手呈上国书:“我国国君遣我来,带了贡品,愿向大靖求和。此外,国君愿遣太子橘入大靖为质,以示诚意。此后每年上贡,岁岁来朝,永为藩属。”

谢璟临接过国书翻了翻,目光落在“太子橘”三个字上,停了片刻。东国皇室有名无姓,以花木为名,他是知道的。但他没见过这位太子,只听人提过东国太子幼时曾随商队往来大靖,能说大靖话,懂大靖礼。

“太子橘何时入京?”他问。

“待殿下班师回朝后,我国便遣人送太子入京。”

谢璟临合上国书,点了点头:“准了。”

使臣再次行礼,退了出去。谢璟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手指在国书上轻轻敲了敲。东国送太子为质,是真心求和,还是另有所图。他把国书收好,没再多想。

班师回朝那日,京城万人空巷。谢璟临骑在马上,银甲在秋日的日光下泛着寒冽的光。他身后是凯旋的大军,甲仗森严,旌旗如云。城门口,皇帝派了太子太傅率百官出迎。谢璟临翻身下马,步行入城,一路走到宫门前。

皇帝在御书房等他。谢璟临进去时,皇帝正靠在榻上,面色比三月前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身龙袍。他看见谢璟临进来,撑着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

“儿臣幸不辱命。”谢璟临跪下行礼,“东国遣使求和,愿岁岁上贡,永为藩属。此外,东国太子橘将入京为质。”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水光。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谢璟临的肩。

“好。”他说,“你很好。”

谢璟临从御书房出来,径直回了东宫。他沐浴更衣,换了件月白常服,头发还带着湿意,便出了宫。内侍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备辇,他摆了摆手,自己快步往外走。

萧府的门房见了他,慌忙要通报,谢璟临抬手止住:“不必。我自己进去。”

他沿着熟悉的回廊往里走,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走到萧玉珩的院子前。丫鬟正端着一碟点心从里面出来,见了他赶紧行礼。谢璟临问:“你们公子在里头?”

“在呢,正跟猫玩。”

谢璟临让她退下,自己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几声猫叫和萧玉珩的笑声。他推门走进去。

萧玉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年糕。年糕比半年前又圆了一圈,通体雪白,两只异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两颗宝石。萧玉珩正拿一根红绳逗它,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倏地亮了,像点了两盏灯。

“临二哥哥!”

他把猫往石桌上一放,站起来就朝谢璟临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临二哥哥,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萧玉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颤。谢璟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他,两只手在他后背交叠,收紧。

“我也很想阿珩。”他说。

萧玉珩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一步,仰头打量他。谢璟临瘦了,眉眼间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下颌绷着一条线,周身的气度沉下来不少,像一把开了刃的剑。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温润的,沉静的,里面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萧玉珩把他拉到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顺手把年糕捞回怀里。年糕被他折腾醒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拿尾巴扫他的手背。

“你怎么没来找我?”谢璟临问。

萧玉珩撸猫的手顿了一下:“我去过啊,去过好几次呢。可每次去,你宫里的内侍都说你在忙政事,不让我进去。”他撇了撇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谢璟临沉默了一息。他想起父皇那句“少来往”,他没有解释。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脑袋,那猫呼噜了一声,往他手心里蹭。

“不会忘。”他说。

萧玉珩的嘴角弯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低头逗猫,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恭喜你啊,临二哥哥……不对,现在要叫太子殿下了。”他做出一副正经模样,拱了拱手。

谢璟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我喜欢听阿珩叫我临二哥哥。”

萧玉珩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撸猫,假装没听见。年糕被他撸得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出去,在石桌上踱了两步,又跳到地上,钻进花丛里不见了。

“年糕!”萧玉珩喊了一声,没喊回来,只好作罢。谢璟临看着那只跑远的白猫,问:“你很会养猫。”

“对啊。”萧玉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还给它起名字了呢,叫年糕,好不好听?”

“为什么叫年糕?”

“上元节那天顾惊弦来了,问我给猫起名字没有。我想着那天是上元节,这猫又长得白白的,就叫年糕了。”他歪着头看谢璟临,“是不是挺好听的?”

谢璟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嗯。”他的目光在萧玉珩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花丛里那只探头探脑的白猫上。他想起上次在萧府看见萧玉珩抱着这只猫时的样子,想起他说“顾惊弦送的那只猫”,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谢璟临陪萧玉珩玩了一会儿猫,忽然说:“阿珩,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萧玉珩立刻站起来:“好呀!月满楼最近上了新菜,我请你去尝尝。”

两人出了萧府,沿着长街慢慢走。秋末的傍晚,天边的云被夕光烧成一片橘红。街上行人不多,小贩们正在收摊,偶尔几声吆喝从巷子里传出来。萧玉珩走在谢璟临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半年京城里的事,谁家的公子娶了亲,哪家铺子换了新掌柜,月满楼新做的哪道菜特别好吃。谢璟临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走着走着,萧玉珩忽然站住了。他盯着前面一个卦摊,眼睛眯了眯。老槐树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摊后,幡子上写着“断吉凶,知祸福”,字迹褪了色,歪歪扭扭的。

“是那个老头!”萧玉珩拉着谢璟临走过去。

老头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对着萧玉珩看了看,慢慢笑了。

“小公子,这回想算算什么?”

萧玉珩在摊前蹲下,瞪着他:“上回让你算,你只说了一句让我小心水就跑了。你快告诉我,小心水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头捻着胡子,笑而不语。

萧玉珩又问:“那你给他算算。”他指了指站在身旁的谢璟临。

老头偏头看了谢璟临一眼。他的目光在谢璟临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萧玉珩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缓缓笑了,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萧玉珩疑惑。

老头收拾起摊子上的铜钱和幡子,拄着拐杖站起身。绕到两人身后,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声音沙哑而低,像风吹过枯叶。

“两位小公子,一个慧极必伤,一个情深不寿啊。”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没入暮色里的人流中,再也寻不见。

萧玉珩挠着头,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转头冲谢璟临说:“这老头怪得很,每次见了我都只说一句话就跑。”

谢璟临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罢了,江湖骗子的话不必当真。”

萧玉珩“嗯”了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谢璟临跟着他,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想起方才那老头看他的那一眼,像看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玉珩,少年正低头数着地上的石板缝,嘴里念叨着“月满楼还有多远”,浑然不知方才那句话的重量。

谢璟临收回目光,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跟着他往前走。

月满楼里灯火通明。两人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楼下戏台上的丝竹声便飘了上来。萧玉珩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点了一大桌子菜,合上菜单冲谢璟临笑:“今天我请客,好好犒劳一下太子殿下平定东国。”

谢璟临没接话,目光落在楼下戏台上。台上正唱到《定情》一折,杨玉环与唐明皇并肩立在长生殿前,执手相望。那旦角嗓音婉转,一句“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唱得缠绵悱恻,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笛声在灯火间绕了三绕才散。

谢璟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萧玉珩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没觉出什么,低头继续翻菜单。他加了两道菜,又嘱咐小二把酒温上,回头见谢璟临还盯着戏台,便凑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临二哥哥?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璟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没再碰。“没什么。”他说。

戏台上换了下一折。锣鼓声起,丝竹转急,唱腔从缠绵忽然转向凄怆。唐明皇唱“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声音苍凉悲怆,像是从肺腑里撕出来的。谢璟临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萧玉珩正往嘴里塞一块桂花藕,嚼着嚼着觉出不对,抬头看他。谢璟临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可萧玉珩总觉得他握着茶盏的指节有些发白。他把桂花藕咽下去,问:“临二哥哥,你怎么了?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

谢璟临松开茶盏,指节上的白痕慢慢褪去。

“没事。”他把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看向萧玉珩,“你方才不是要问我东国的事。”

萧玉珩眼睛一亮,立刻把方才的疑惑丢到脑后,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他:“对对对,快说快说,东国到底什么样子的?”

谢璟临看着他凑过来的脸,紧绷的肩线松了一分。他拿起公筷给萧玉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碟子里,才开始讲。

谢璟临给他讲东国的海,讲海边那些白色的房子,讲东国人用鱼虾做的点心,讲他们在山坡上种茶树,萧玉珩听得入神,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半天没送进嘴里。

萧玉珩咬了一口红烧肉,听得眼睛发亮:“那他们吃什么?”

“海鱼、海虾、海带,还有山坡上种的茶树。他们做鱼喜欢放一种红色的酱,辣中带甜,配着米饭能吃好几碗。点心多是米做的,蒸出来的糕又软又糯,撒上芝麻和豆粉。”谢璟临顿了顿,“你大概会喜欢。”

萧玉珩嘿嘿笑了一声,又催他继续讲。谢璟临便往下说,讲东国的海女凫水采珠,讲他们用海螺壳做灯。

“那东国以后会一直臣服我们吗?”萧玉珩问。

“会。”谢璟临说,“东国太子橘过些日子就入京了。”说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质子啊。”萧玉珩歪了歪头,“那他以后就住在京城了?”

“嗯。”

“他叫什么来着,橘?”萧玉珩把筷子上的红烧肉吃掉,想了想,“东国皇室以花木为名,那他不是得叫‘橘’什么?总不能光叫橘吧。”

“东国皇室有名无姓。”谢璟临说,“就叫橘。”

萧玉珩“哦”了一声,又塞了块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那他来了京城,能跟我玩吗?”

谢璟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楼下戏台,唐明皇正抱着杨玉环的尸身唱得肝肠寸断,“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唱词凄厉得像一把刀。他收回目光,看向萧玉珩,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是质子,不是来玩的。”他说。

萧玉珩撇了撇嘴,没当回事,又夹了一筷子菜。谢璟临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那块一直没送进嘴里的菜夹起来吃了。

戏台上的《长生殿》唱到了尾声。唐明皇在梦中与杨玉环相会,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唱“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谢璟临听着那唱词,筷子慢慢搁下了。他偏过头,目光穿过窗子,落在戏台上那两个扮作帝王与妃子的身影上。

萧玉珩吃完最后一块桂花藕,抬头看见谢璟临又在看戏台,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在谢璟临眼前晃了晃,笑着问:“临二哥哥,你今日怎么老走神?是不是东国打仗太累了?”

谢璟临收回目光,看着他。

“没有。”他说,伸手把萧玉珩碟子里没吃完的酥饼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瘦了。”

萧玉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觉得今日的临二哥哥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便不去想了,低头继续吃酥饼。楼下戏台上换了新曲子,这回是热闹的调子,方才那点凄怆被冲得干干净净。

谢璟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之后萧玉珩说还想再逛逛,谢璟临便陪着他出了月满楼。月满楼后头有个小园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秋末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谢璟临走得很慢,萧玉珩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他一步。走着走着,萧玉珩忽然偏头看他:“临二哥哥,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谢璟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萧玉珩没听出来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隔了半晌,忽然问:“阿珩觉得,唐明皇到底爱不爱杨玉环?”

萧玉珩被他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应该爱吧。杨玉环死后他那般思念悔恨,我想他应该是爱的。”

谢璟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园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假山石上青苔的气味。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萧玉珩。

“那阿珩喜欢我吗。”

萧玉珩愣住了。

他站在石子路上,脚底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四周的声音忽然远了,月满楼的戏声、园子里的风声、远处街上的喧闹,统统退到很远的地方。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擂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麻。脸上很烫,烫得像被火烧过,他分不清是因为方才喝了酒,还是因为谢璟临方才那句话。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半天发不出声音。谢璟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等着一颗石子落进去。

萧玉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如果是普通的喜欢,应该有吧。临二哥哥待我很好,我喜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可如果是那样的喜欢……我……我不知道。”

谢璟临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搭上萧玉珩的肩,掌心覆在他肩头,两只手都放上去,微微用力。萧玉珩被他扶着,不得不抬起头。他对上谢璟临的目光,心口又是一阵猛跳。

“那样是哪样?”谢璟临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萧玉珩别过头去,不敢看他。他的脸烧得厉害,连脖子都红了。他盯着旁边的假山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谢璟临的手在他肩上紧了紧。

“阿珩,”他说,“你看着我。”

萧玉珩不肯转过来。谢璟临等了片刻,忽然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捏住萧玉珩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回来。萧玉珩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然后谢璟临低下头,吻了他。

萧玉珩整个人僵住了。他感到谢璟临的唇贴在自己唇上,笨拙地蹭着,像在试探什么。谢璟临的手从他的下巴滑到后颈,掌心温热,托着他,不让他退。萧玉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应该推开,应该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谢璟临笨拙地亲着,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璟临的吻很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用力了就会碎。他把搭在萧玉珩肩上的手慢慢移下来,沿着脊背滑到腰间,轻轻搂住他。萧玉珩被他搂得往前倾了倾,两人的胸口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谢璟临才松开他。他的额头抵着萧玉珩的额头,呼吸有些乱,鼻尖蹭着萧玉珩的鼻尖,声音低哑:“阿珩,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没来找你吗?”

萧玉珩红着脸,摇了摇头。

“父皇不让我与你过多接触。”谢璟临说,“他说皇子不该有朋友。”

萧玉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那你今日怎么还来找我?”他问。

谢璟临没有回答。他只是又低下头,在萧玉珩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然后他退开半步,两只手还搭在萧玉珩腰上,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阿珩,”他说,“等等我好不好。”

萧玉珩看着他。谢璟临的眼睛里映着园子里的灯笼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星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谢璟临这样的眼神,里面有很多东西,有贪,有怕,有舍不得,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等我大权在握的那天,”谢璟临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萧玉珩愣愣地看着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他低下头,看着谢璟临还搭在他腰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从前握着茶盏递给他时说“喝口水吧”,在城门口递过披风时说“北境风大”,方才托着他后颈时掌心微微发烫。他认识这双手,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

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园子里的灯笼又晃了几轮,萧玉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先回府吧。”他说,“太晚了。”

谢璟临看着他,没有松手。过了几息,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退后一步,给萧玉珩让出路来。

“好。”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园子,沿着长街往回走。一路无话。到了萧府门口,萧玉珩停下来,转身看着谢璟临。灯笼光落在谢璟临脸上,他的神色很平静,和平日一模一样,可萧玉珩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

“临二哥哥。”萧玉珩叫了他一声。

谢璟临看着他。

“我回去了。”萧玉珩说。

谢璟临点了一下头。

萧玉珩转身走进府门。门房要关门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璟临还站在门外的石阶下。

萧玉珩看了他一息,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那一声响得格外清楚。谢璟临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起他月白的衣摆。他想起方才那个吻,想起萧玉珩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想起老头说的“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长街慢慢往宫里走。月光照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长过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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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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