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陪我逛到一百岁

景和十年,冬。

皇帝设冬宴,一是庆贺大军凯旋,二是嘉奖萧家。帖子发得比往年都多,文武百官、勋爵世家,凡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都接到了旨意。

下午还没开宴,谢璟临正在更衣,内侍进来禀报,说陛下召见。谢璟临把外袍穿好,跟着内侍往皇帝寝殿走。走到殿门外时,迎面碰见三皇子谢璟炎从里面出来。谢璟炎比他小一岁,一身绯色锦袍,眉目间带着点散漫的笑,看见他,拱了拱手:“二哥。”

谢璟临微微颔首:“三弟。”

谢璟炎没有多留,擦肩走了。谢璟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日笑得有点怪,但没来得及细想,内侍已经掀了帘子。他抬步进殿。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见他来了,把折子搁下。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谢璟临却觉得后背微微发凉。皇帝的脸色不太好,苍白中泛着一层灰,眼下的青黑比上个月更重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朕近日听说,你与萧家的小儿子关系很好啊。”

谢璟临的动作没变,神色也稳,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你们总在一块玩吗。”皇帝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是。”谢璟临回答。

皇帝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还没落下来。

“你与他以后少来往。”

谢璟临抬起头,几乎是立刻接道:“父皇,玉珩是我朋友。”

皇帝偏过头看他,神情沉下来,像一片乌云压在天际线上。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与他走的太近了,皇子不该有朋友,更何况萧家功高望重。”

谢璟临张了张嘴,还要再说,皇帝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那只手抬起来时微微发颤,可那股帝王的气压下来,谁也挡不住。

“好了,”皇帝的声音冷而干,“你回去吧。”

谢璟临从座位上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他退出殿门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沙哑而沉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撕出来的。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宴开在含元殿。殿中摆了上百张席面,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家眷跟在身后,乌泱泱一片,热闹得像半个京城都搬进了宫里。谢璟临坐在皇子席上,身旁是几位弟弟,谢璟炎坐在他下首,自顾自地喝着酒。

他往臣子席那边看了一眼。萧家的人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萧国公坐在首位,萧玉琛和萧玉珏分坐两侧,萧玉珩坐在最末,挨着永宁侯府的席位。顾惊弦就坐在他旁边。

萧玉珩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衬得人精神又利落。他正侧着头跟顾惊弦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顾惊弦凑过去在他耳边回了一句,萧玉珩便弯了眼睛,伸手在桌下轻轻推了顾惊弦一把。顾惊弦没躲,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嘴角翘着。

谢璟临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饮了一口。酒是冷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席位,独自一人占着一张桌案,与萧玉珩之间隔了好几排。那些距离不宽,走几步就能过去,可他知道,他过不去。

他是皇子,萧玉珩是臣子。几步之遥,隔着的却不只是席面,还有父皇的那句话。皇子不该有朋友。

宴会过半,丝竹声起。萧玉珩起身去更衣,谢璟临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绕过殿柱,消失在侧门后。过了一会儿,顾惊弦也起身跟了出去。

谢璟临放下酒盏。酒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身旁的谢璟炎偏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今日兴致不高?”

“没有。”谢璟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宴散时,已是亥时。百官起身告退,殿中一片衣料窸窣、脚步杂沓。谢璟临看见萧玉珩正跟顾惊弦并肩往外走。他站起来,想叫住他。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二皇子,陛下面前不可失仪。”

谢璟临站在席间,看着萧玉珩的背影被涌动的人潮裹着,一步步走出殿门。萧玉珩没有回头。顾惊弦走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拢了一下披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谢璟临收回目光,坐下。

殿中的人渐渐散了,内侍开始撤席。杯盏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方才的热闹像一场梦。谢璟临坐在原位,没有动。他面前的酒盏还剩半盏酒,已经凉透了。

景和十一年,上元节

天刚擦黑,萧玉珩正窝在屋里跟猫玩。那只波斯猫比刚来时圆了两圈,懒洋洋地趴在萧玉珩腿上,任他拿一根红绳逗它,偶尔抬爪子拨一下,连眼皮都懒得全睁。

顾惊弦来找他,说要带他去看灯会。萧玉珩正抱着猫玩得起劲,顾惊弦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问:“你给这猫起名字了吗?”

“还没。”

“想一个。”

萧玉珩歪着头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府里已经开始挂灯笼了,红彤彤的一片,映着灰白的冬日天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忽然说:“今天是上元节,那就叫年糕吧。”

顾惊弦正喝茶,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放下茶盏瞪他:“那怎么不叫元宵?”

“我觉得年糕比较好听嘛。”萧玉珩理直气壮,“再说了,上元节也吃年糕啊。”

顾惊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那声笑很轻,藏着些萧玉珩没听出来的东西。

天黑了,顾惊弦拉着他往外走。萧玉珩把猫放下,跟着他出了院子,在前厅碰到萧玉琛和萧玉珏。萧玉珏正坐在那里嗑瓜子,见两人出来,把瓜子皮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也去。”

萧玉琛坐在旁边翻书,闻言抬眼撇了他一下:“他三岁,你也三岁啊。”

萧玉珏立刻转身,学着萧玉珩平日撒娇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对萧玉琛拖长了声音:“大哥哥~我也是你弟弟啊,在你心里我不应该一直是小孩嘛~”

萧玉琛被他逗笑了,把书一合,起身揽住他的肩:“行,今日咱哥俩也出去玩玩。”萧玉珏得逞地冲萧玉珩眨了眨眼,萧玉珩笑得直不起腰。

街上果然热闹。人挤人,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卖灯笼的、吹糖人的、炸元宵的,吆喝声混着笑声,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顾惊弦伸手拉住萧玉珩的手腕。萧玉珩偏头看他:“你拉着我做什么?”

“人这么多,”顾惊弦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我怕你走丢了。”

萧玉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便点了点头:“好吧好吧。”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萧玉珩东张西望,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看卖花灯的。走了一阵,他忽然站住,拽了拽顾惊弦的袖子:“我饿了。”

顾惊弦回头:“想吃什么?”

萧玉珩扫了一圈,眼睛定在街角一个元宵摊子上:“吃元宵。”

两人在摊子前坐下。萧玉珩朝老板喊:“一碗芝麻馅的,要撒了桂花的红糖水!”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对老板说:“桂花醪糟小元宵,一碗。”

萧玉珩凑过来:“你不吃芝麻的?”

“我不爱吃太甜的。”

萧玉珩“哦”了一声。两碗元宵端上来,萧玉珩拿勺子舀了自己碗里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芝麻馅流出来,甜得他眯起眼。他又舀了顾惊弦碗里一个小元宵尝了尝,皱了皱眉:“你这个不甜,不好吃。”

顾惊弦正要说话,萧玉珩已经舀了自己碗里一个芝麻元宵,递到他嘴边:“你尝尝我的,我这个好吃。”

顾惊弦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愣了一下。萧玉珩举着勺子,催他:“快吃啊,一会凉了。”

顾惊弦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个元宵吃了。芝麻馅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他咽下去,拿起茶盏灌了一口。

“好吃吧?”萧玉珩得意地晃了晃勺子。

顾惊弦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完元宵,两人继续往前走。街尽头搭了一座大鳌山,灯盏层层叠叠堆上去,足有三层楼高,把半条街都映亮了。萧玉珩仰着头看,嘴里啧啧赞叹。他目光一转,瞥见旁边有个猜灯谜的摊子,摊前围了一圈人,架子最顶上挂着一盏宫灯,八角垂苏,绢面上画着山水,一看就比摊上其他的灯精致许多。

萧玉珩拽着顾惊弦挤过去。摊主说猜中最多的人得头彩。萧玉珩回头看顾惊弦:“你帮我猜。”

“行。”

两人刚站定,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珩。”

萧玉珩回头,看见大哥和三哥也挤过来了。萧玉珏一眼看见那盏宫灯,眼睛亮了:“我也要。”转头就对萧玉琛说,“大哥你帮我猜。”

萧玉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应了。

摊主出了十道谜,萧玉琛和顾惊弦几乎同时答出来,一道接一道,旁人都看傻了。到第九道时,萧玉琛慢了半拍,顾惊弦先答了出来。第十道,萧玉琛答对了,但比顾惊弦慢了一息。摊主数了数牌子,顾惊弦赢了。

摊主把宫灯取下来递给顾惊弦。顾惊弦接过来,转身递给萧玉珩。萧玉珩抱着灯,笑得眼睛都没了,回头冲三哥扬了扬下巴,得意得很。萧玉珏瞪了他一眼,被萧玉琛拽着胳膊拉走了。

萧玉珩抱着灯,拉着顾惊弦就跑。他一边跑一边笑,声音在人群里飘出去老远:“你看没看到我三哥的眼神,笑死我了!”

顾惊弦被他拽着往前跑,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玉琛正拍着萧玉珏的肩膀哄他,萧玉珏一脸不服气,正瞪着他们的方向。顾惊弦收回目光,跟着萧玉珩笑起来。

两人跑了一阵,挤到河边去看打铁花。铁花匠人把烧红的铁水往上一抛,木板一打,漫天铁花炸开来,金灿灿地铺满半边天,映在河水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萧玉珩仰着头,张开嘴“哇”了一声,伸手拽顾惊弦的袖子:“你看你看!”

顾惊弦被他拽得往前一步,站在他身侧。铁花落下,四周暗下来,只有河面上的灯笼还在飘。顾惊弦目光一转,看见河边有人在放水灯,一盏一盏的纸灯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烛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明明灭灭的。

“想不想放?”他问。

萧玉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啊。”

两人走到水灯摊子前,摊主递过来两盏灯和一支笔。萧玉珩拿着笔,对着灯面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好。他偏头去看顾惊弦的,见他已经写好了,低头凑过去看。

灯面上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湿着,字迹端正清峻——“愿君常安乐,无事挂心弦。”

萧玉珩念了一遍,歪头问:“君是谁?”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河边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张了张嘴,很轻地答了一个字:“你。”

萧玉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摸了摸灯面的绢纸,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那我也写你吧。”他提笔在自己的灯上写:顾惊弦岁岁长乐,年年长安,每年都带我来逛灯会。

写完了,他举起来给顾惊弦看。顾惊弦低头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映着灯火的碎光。他伸手把灯接过来,翻到另一面,提笔又写了一行:萧玉珩每年都陪我逛灯会,逛到一百岁。

萧玉珩凑过来看,看完后抬头,冲他笑:“你写都写了,可不能不认账。”

顾惊弦蹲下把两盏灯放进河里没有接话。灯顺着水流漂远了,汇入满河的星火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

两人站起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头顶一声锐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银白色的光铺开来,照亮了半条河。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不断地升上去,把整片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萧玉珩抬头看了一息,忽然拽住顾惊弦的手腕,拉着他往旁边的大桥上跑:“走!去桥上看!”

两人挤上桥头,扶着石栏仰头看。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映在河水里,映在眼睛里。桥上的人群熙熙攘攘,笑声、叫声混成一片。萧玉珩仰着头,脸上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眼睛里盛着整片星河。

顾惊弦站在他身旁,没有看天。他偏着头,看萧玉珩。烟花一茬接一茬地亮,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起萧玉珩鬓边的碎发。

萧玉珩忽然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烟花正亮,照得他眉眼弯弯,牙齿白白的。

“顾惊弦!”他喊,声音被烟花盖过了大半,“明年还来!”

顾惊弦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下一朵烟花炸开的巨响吞没了,萧玉珩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顾惊弦摇摇头,伸手把他往后拽了一步,避开挤过来的人群。两只手搭在萧玉珩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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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