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东宫雪宴

太子设宴在承恩苑。

入夜后,雪势稍歇。苑中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红纱灯影落在梅枝与残雪间,将满园清寒染出一层浮艳的暖色。丝竹隔着半池冻水传来,曲调舒缓,听久了却只觉空。

名为赏雪,实则从苑门到水榭,三步一名内侍,五步一名东宫卫。连廊下奉酒的宫人都垂着眼,耳朵却留在席间。

今夜能入席的,也都是太子亲自挑过的人。

谢危楼来得不早。

他披着一袭浅色狐裘,领口拢得严实,愈发衬得面色冷白。内侍替他掀帘时,暖香与酒气一同扑来,他在门前略停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东侧席末是留给他的位置。

谢危楼刚坐下,侍女便奉上热茶。他垂眸拨了拨浮叶,尚未入口,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响。

陆临渊到了。

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大氅。可那副肩背生得太过挺拔,眉目又冷硬,纵然卸了佩刀,走进满园锦绣灯火里,仍带着一股从北境风雪中磨出来的凛冽气势。

谢危楼隔着升腾的茶雾看了他一眼。

陆临渊也在入苑的第一刻寻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越过半园宾客相触,谁都没有出声。片刻后,谢危楼先垂下眼,将那盏尚未喝过的茶送到唇边,神色淡得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只有杯盖与杯沿相碰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太子萧承坐在主位,年过三十,眉目温润,举止间有一种久居储位养出的从容。他不像皇帝,温和里总藏着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寒意;他的宽和看起来更真,也正因太真,反倒更难分辨其中有几分出自本心。

“陆将军。”

太子抬手举杯,含笑望向来人:“北境少年英雄,孤在上京也早有耳闻。今日总算见到了。”

陆临渊上前行礼:“臣见过殿下。”

“不必拘礼,坐吧。”

内侍引他入席。

那位置恰在谢危楼对面。

陆临渊落座时,谢危楼仍在低头饮茶,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陆临渊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开口。

太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笑意未变:“谢卿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

谢危楼懒懒倚着凭几:“殿下若少请臣赴几次宴,臣的气色兴许还能好些。”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随即想起这是在东宫,又匆忙借饮酒遮了过去。

太子倒不恼,只将酒盏搁回案上:“谢卿还是这般会说话。”

“臣若不会说话,也活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席间的笑声却彻底静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终于道:“孤今夜请二位来,不只为赏雪。”

他略一抬手,水榭外的丝竹应声而止。

满园骤然静下来。檐角积雪偶尔坠落,扑簌一声砸进梅树下,越发衬得席间无人敢动。

“孤想谈一谈望川。”

谢危楼这才抬眸:“殿下想如何谈?”

“旧案若要重审,总要有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先站出来。”太子语调温和,“孤可以做这个人。”

谢危楼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只问:“殿下想要什么?”

太子笑了笑:“北境兵权。”

几个字落下,旁席一名东宫属官握杯的手微微一顿。陆临渊坐得很稳,脸上看不出喜怒;谢危楼也只是以指腹轻轻抹过温热的杯壁。

“一半?”他问。

“谢卿果然懂孤。”

“臣不懂殿下。”谢危楼抬起眼,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淡薄的笑,“臣只懂买卖。”

陆临渊望向他。

谢危楼没有看回去。

太子道:“陆老将军年事渐高,北境军权迟早要交还朝廷。若能以一半兵权换望川昭雪,再换陆氏一门安稳,这桩买卖并不算亏。”

“北境不是筹码。”陆临渊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将席间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也压了下去。

太子转向他,脸上的笑仍在:“陆将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兵马,自然也都是朝廷的兵马。”

“北境兵马守的是边关。”

“边关也是朝廷的边关。”

陆临渊抬眸,眸色比苑外的雪夜更沉:“朝廷若当真记得,十年前的望川便不会断粮。”

谢危楼搭在杯盖上的指尖停住了。

这句话太直,也太重。水榭四面的帘子虽挡得住风,却挡不住其中隐隐透出的杀意。几名陪宴官员纷纷垂首,恨不得从未听见。

太子唇边笑意终于淡了些:“陆将军,慎言。”

“臣说的是事实。”

“殿下莫怪。”谢危楼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替自己添茶,“陆将军久在北境,只认军报与死人,不大懂上京说话的规矩。”

太子看向他:“谢卿这是要替他圆场?”

“臣只是怕他再说下去,殿下这场宴便真要散了。”

热水注入杯中,白雾从谢危楼指间缓缓升起。他语气仍旧闲散,接下来的话却半分也不轻。

“殿下要北境兵权,无非是要陆家交出一份诚意。可北境此时若骤然分权,军心必乱,蛮族也必趁虚而入。到那时,望川旧案尚未昭雪,新的望川便已在路上。”

谢危楼放下茶壶,抬眼望向主位。

“殿下既想做一位能整饬旧弊的储君,便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太子沉吟片刻:“依谢卿之见,孤该要什么?”

谢危楼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殿下不要兵权,要粮权。”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陆临渊也抬起了眼。

“北境军粮出自户部,沿江北粮道,经淮阳司仓,再由各处转运至边关。十年前望川之败,坏的正是这条路。”谢危楼慢慢道,“东宫若肯推动旧案重审,可换北境三年粮道监察之权。名义上是替朝廷整饬边粮,实际上,殿下也有了一条伸入北境军务的路。”

他微微一笑:“陆家不交兵,殿下亦不算空手而归。”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

这是比索要兵权更精巧的一笔交易。粮道看似不涉军令,却能牵住一军命脉;东宫只要握住监察权,日后便有无数理由往北境安插人手。

谢危楼将锋刃藏进了锦缎里,让它看上去不再那般逼人。

陆临渊望着对面的人,忽然明白,谢危楼今夜不是来拦他见太子。

谢危楼知道他会将这场谈判撞得支离破碎,所以亲自来了。他要在太子与陆家彻底翻脸之前,把局面重新引回尚可周旋的余地。

若换作从前,陆临渊或许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今夜他没有。

“不行。”

谢危楼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他。

太子也眯了眯眼:“陆将军有何不满?”

“北境粮道可以查,却不该归东宫。”陆临渊道,“三司会审旧案,粮账也该由三司共查。”

太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三司查账?陆将军以为如今的三司,都是谁的人?”

“所以要先换人。”

谢危楼眼底的神色变了。

陆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单,放到案上。纸页落下时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了太子杯前那一角灯影。

“户部江北粮道、淮阳司仓、京郊南仓,三处旧账牵涉官员共二十七人。十人已死,六人称病离任,尚有十一人在朝。”

陆临渊将名单向前推了半寸。

“殿下若真想重审望川,明日便请东宫上奏,先撤换这十一人。”

太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谢危楼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许久没有动。

那不是他给陆临渊的名单。

上面的名字有些连他也只暗中查过,从未交到陆临渊手里。可如今它们被一笔一画列在纸上,官职、籍贯、升迁年月,皆清楚得没有半点含糊。

陆临渊开始动用北境旧部,开始借韩稚的手查上京官员,也开始绕开他的耳目,为自己铺路。

谢危楼本该恼怒。

可那一瞬,从胸口掠过的情绪却远比恼怒复杂。像是自己亲手磨过的一把刀,终于有一日不必再由人握着,也知道该往哪里落。

只是这把刀太快,快得已经会反过来削断他的棋路。

太子缓缓开口:“陆将军今夜是来与孤谈条件,还是来教孤如何做事?”

“谈条件。”

“凭什么?”

陆临渊迎着他的视线:“凭殿下也需要望川。”

太子目光微冷。

“陛下年迈,旧案若再压不住,朝中必有人要清算十年前的账。”陆临渊道,“谁先站出来,谁便能占住整饬朝纲的名分。殿下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北境,而是一把能清君侧的刀。”

满园死寂。

一阵风从帘隙钻入,吹得案上灯焰齐齐向一侧伏低。席间众人屏息垂首,再无人敢碰杯盏。

谢危楼的指节缓缓收紧,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细纹。

这一着,陆临渊算得太深。

深到越过了他原先替陆临渊铺好的每一条路,也逼得太子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北境少将军。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却不再有先前的温度。

“陆将军。”他说,“你比孤想的更有意思。”

陆临渊神色不动:“殿下也比臣想的更急。”

谢危楼闭了闭眼,慢慢饮尽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这小子如今不但会落子,还专挑旁人最不愿示人的地方下刀。

宴散时,已近子夜。

承恩苑的宫门在身后合拢,丝竹与人声也被一并关在了里面。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雪,细碎雪粒被夜风卷过宫墙,落在梅林小径上。

谢危楼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独自走在前面。随侍远远跟着,不敢离得太近。

身后脚步声踏过积雪,不疾不徐地追了上来。

谢危楼没有回头:“陆将军今夜好大的威风。”

陆临渊走到他身后半步:“你生气了。”

“臣哪敢。”

“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照你的局走。”

谢危楼脚步一停。

伞沿积下的薄雪簌簌落了一圈。他转过身,眼底已不见席间那点敷衍的笑意:“陆临渊,你今夜是在赌。”

陆临渊没有撑伞。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也覆上宽阔肩头。他站在伞外看着谢危楼,眉眼沉静:“嗯。”

“你可知赌输的代价?”

“知道。”

“知道还赌?”

“你每次都赌自己会死。”

谢危楼怔了一瞬。

那句话直直落下来,没留半点可供他讥笑遮掩的余地。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很快又笑起来,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如今倒学会教训我了?”

陆临渊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半步雪地被他跨了过去。高大的身影压近伞下,带来一缕尚未散尽的寒气。谢危楼本可后退,却只是抬起眼,冷冷望着他。

“这一次,我赌太子不敢。”陆临渊道。

“若他敢呢?”

“我有后手。”

“什么后手?”

陆临渊没有答。

谢危楼等了片刻,竟被气笑了:“连我也要瞒?”

陆临渊垂眸看他。

伞下光线昏暗,谢危楼的脸近得几乎褪尽血色,唯有一双桃花眼仍亮得逼人。陆临渊看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危楼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风从梅林深处穿过,吹得伞骨轻轻一震。陆临渊抬手扶住倾斜的伞沿,手臂越过谢危楼肩侧,未曾碰到他,却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压得更窄。

谢危楼闻见他衣襟间清冷的雪气,也能听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陆临渊。”他声音很轻,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

陆临渊没有退。

谢危楼也没有。

梅林尽头,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红灯影越过枝头,映在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上。

从这一夜起,谢危楼再不能将陆临渊当作一柄会乖乖握在掌中的刀。

这人已经学会窥破他的棋局,截住他的退路,甚至将最锋利的一面横到他眼前。

他素来最厌恶失控。

可风雪斜落时,他握着伞柄的手只轻轻偏了一寸,将伞下大半遮蔽让给了陆临渊。

他本该收回来。

却始终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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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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