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拔刀时,长街上的雪仿佛被一线寒光劈开。
刀锋出鞘,第二支弩箭应声断作两截。断箭落地,黑羽在雪中刺目。禁军这才反应过来,呼喝声四起,车轿纷纷后退,马匹受惊,长街霎时乱成一片。
谢危楼被陆临渊推入马车。
“别出来。”
车帘落下前,谢危楼笑了笑:“陆将军这是在命令我?”
“是。”
他答得太干脆,谢危楼反倒没了话。
车外刀声骤起。刺客藏在对面酒楼二层,人数不多,却招招奔着要害。陆临渊身形高大,动作却极快,黑氅在雪里翻起,刀锋所至,木栏碎裂,血迹泼在白雪上,像浓墨落纸。
谢危楼坐在车内,慢慢抚平袖口褶皱。
他看不见全局,只能听声辨位。
三名弩手,两名近身杀手。用的是北境旧弩,步法却不全是军中路数。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陆临渊眼前,也有人故意让陆临渊以为,杀局从北境而来。
好手段。
谢危楼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喉间忽然涌起腥甜。他偏头用帕子按住唇,片刻后,白帕上多了一点暗红。
车帘猛地掀开。
陆临渊站在外面,刀尖滴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
谢危楼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进袖中:“看什么?没见过病人?”
陆临渊没有接他的刺。
“伤到了?”
“牢里饭菜难吃,饿的。”
陆临渊看了他片刻:“你很会撒谎。”
“多谢夸奖。”谢危楼懒懒靠回车壁,“刺客呢?”
“死了四个,留了一个活口。”
“活口现在还能说话吗?”
陆临渊沉默一瞬。
谢危楼看他表情,笑意薄凉:“看来不能了。”
最后一名刺客咬碎藏在牙中的毒囊,死前只留下半枚铜牌。牌面被火烧过,隐约可见一个“望”字。
陆临渊将铜牌递给谢危楼。
谢危楼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陆临渊的手很热,虎口有厚茧,稳而有力。谢危楼的手却冷得像雪。
陆临渊眉头微蹙。
谢危楼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陆将军看我的眼神,倒不像看一个罪臣。”
“像看一个麻烦。”
“那你可要看紧些。”谢危楼把铜牌翻过来,声音轻得近乎温柔,“我这个麻烦,最会拖人下水。”
陆临渊道:“望字是什么意思?”
“望川。”
车内安静下来。
陆临渊握刀的手紧了一分。
十年前,望川军粮案。北境三万将士困死雪原,粮车迟迟未至,援兵不发。那一役后,陆家军几乎折去半数精锐。陆临渊那时年幼,只记得父亲从战场回来后,在祠堂坐了一夜,天亮时鬓边白了一片。
朝廷后来定案,说是山匪劫粮,户部失察,兵部调度不力。杀了几名小官,便封卷入库。
可如今,一枚带“望”字的铜牌,随北境弩箭一起出现在谢危楼遇刺现场。
谢危楼靠在车壁上,看着陆临渊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别这么看我。”他道,“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你当年在户部。”
“七品小官,连给尚书大人添茶都排不上号。”
“可你后来压下了最后一份密折。”
谢危楼笑了:“陆将军刚回京,功课倒做得足。”
“是不是你?”
“是。”
陆临渊眼底一沉。
车内忽然逼仄起来。谢危楼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未散的杀气。少年将军站在那里,银甲染血,像一柄终于找到仇人的刀。
谢危楼却只是抬手,替自己理了理狐裘领口。
“怎么,想杀我?”
陆临渊没有说话。
谢危楼仰头看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语气仍带笑:“刀拿稳些。你若真想杀我,最好别手抖。”
陆临渊上前一步。
车外禁军来报:“将军,宫里传旨,陛下召谢大人即刻入宫。”
谢危楼眼中笑意微动。
他把那枚铜牌重新放回陆临渊掌心,指尖轻轻一按。
“看来有人怕我死得不够快。”他说,“陆将军,劳驾,再送一程?”
陆临渊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牌。
望字残缺,却像一只从旧雪里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