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探司仓

淮阳司仓署在城东,掌管江北粮运旧档。

谢危楼要找的不是账册原件,而是十年前望川粮车改道时途经淮阳的过关验印。若验印仍在,便能证明粮车确曾奉内廷手令改道,而非山匪劫粮。

“此物若在,为什么沈泊年不取?”陆临渊问。

“因为他取不出来。”谢危楼披上夜行外衣,慢慢系着腕间束带,“司仓署自十年前起便由司礼监派人暗管。明面是地方粮署,实则是内廷私库。”

“你怎么知道?”

谢危楼侧头:“我这些年也不是只忙着得罪人。”

陆临渊拿起他的斗篷递过去:“你留在药铺。”

“不行。”

“你伤没好。”

药铺后堂的烛火很暗,药香、雨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谢危楼腕间束带尚未系紧,肩头旧伤隔着衣料隐隐渗出一点深色。陆临渊看见了,只把斗篷递得更近些。

谢危楼也看见了他的停顿。

谢危楼避开他的目光。

“验印藏在哪,只有我知道。”

“画给我。”

“陆将军。”谢危楼笑了,“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

陆临渊道:“都有。”

他答得太快,谢危楼反倒怔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所以你留下。”

“不留。”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谢危楼还是去了,因为他太会找别人的软处。他只说了一句:“若你拿错东西,陆家明日便会先被定罪。”陆临渊便不再拦,只冷着脸替他把斗篷系紧。

谢危楼低头看他替自己打结。

陆临渊的手指很稳,动作并不温柔,却仔细。这个少年将军似乎天生不会说软话,只把所有关心都藏在“站住”“别动”“忍着”这些硬邦邦的句子里。

谢危楼忽然道:“陆临渊,你以前对谁都这样?”

“哪样?”

“管东管西。”

陆临渊抬眼:“没有。”

谢危楼笑:“那我真荣幸。”

“你比较会找死。”

“……”

司仓署夜里守备森严。

两人从后墙翻入,避开巡兵,沿檐影潜行。谢危楼虽伤重,身法却极轻,像一缕贴着夜色游走的烟。陆临渊跟在他身后,几次伸手虚扶,又都在他回头前收回。

库房最深处有一间暗室。

谢危楼摸到墙上第三块砖,轻轻一按,暗门无声打开。

里面并非粮档,而是一间佛堂。

佛像金身斑驳,案前供着一排无名牌位。牌位下方压着厚厚卷宗,每一卷都用朱线封口。

陆临渊低声:“这是内廷供奉?”

“不是供奉。”谢危楼神情罕见地冷,“是账。”

他拿起一卷,展开后,上面记录着江北十余年粮运缺口、私调军粮、内廷采买,以及一串串已经死去的小吏姓名。每一笔都不大,却一层层堆成了能吞人的深渊。

“验印在这里。”谢危楼走到佛像后,撬开底座,取出一只铜盒。

盒中放着半枚过关印模。

陆临渊刚接过,外头忽然传来锁链声。

谢危楼脸色一变:“有人封门。”

不止封门。

空气中很快飘来一股甜腻香气。

迷香。

陆临渊屏息,一把扣住谢危楼后腰,将人带离佛堂。谢危楼本就失血,反应慢了一拍,脚下发软,几乎跌进他怀里。

“还能走吗?”

“能。”

话音未落,他便咳得弯下腰。

陆临渊没有再问,直接将他背起。

谢危楼伏在他背上,声音微哑:“陆将军,今晚第二回了。”

“记账。”

“记了你还?”

“还。”

“怎么还?”

陆临渊踹开侧窗,背着他跃上屋脊。夜风扑面,迷香稍散。身后火把骤亮,司仓署中杀声四起。

谢危楼贴着他后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道:“陆临渊,你不该这么信我。”

“我没信你。”

“那你背我?”

“你不能死。”

“因为案子?”

陆临渊没有回答。

屋脊夜风极急,掠过两人的衣袍,卷起檐角残雪。谢危楼伏在他背上,只听见陆临渊沉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忽然乱了一拍的心跳。

有些话不必出口。

不出口,反倒更像真话。

身后弩箭破空。

陆临渊反手挥刀,箭雨碎在夜色里。

谢危楼伏在他背上,许久才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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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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