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司仓署在城东,掌管江北粮运旧档。
谢危楼要找的不是账册原件,而是十年前望川粮车改道时途经淮阳的过关验印。若验印仍在,便能证明粮车确曾奉内廷手令改道,而非山匪劫粮。
“此物若在,为什么沈泊年不取?”陆临渊问。
“因为他取不出来。”谢危楼披上夜行外衣,慢慢系着腕间束带,“司仓署自十年前起便由司礼监派人暗管。明面是地方粮署,实则是内廷私库。”
“你怎么知道?”
谢危楼侧头:“我这些年也不是只忙着得罪人。”
陆临渊拿起他的斗篷递过去:“你留在药铺。”
“不行。”
“你伤没好。”
药铺后堂的烛火很暗,药香、雨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谢危楼腕间束带尚未系紧,肩头旧伤隔着衣料隐隐渗出一点深色。陆临渊看见了,只把斗篷递得更近些。
谢危楼也看见了他的停顿。
谢危楼避开他的目光。
“验印藏在哪,只有我知道。”
“画给我。”
“陆将军。”谢危楼笑了,“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拖累你?”
陆临渊道:“都有。”
他答得太快,谢危楼反倒怔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所以你留下。”
“不留。”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谢危楼还是去了,因为他太会找别人的软处。他只说了一句:“若你拿错东西,陆家明日便会先被定罪。”陆临渊便不再拦,只冷着脸替他把斗篷系紧。
谢危楼低头看他替自己打结。
陆临渊的手指很稳,动作并不温柔,却仔细。这个少年将军似乎天生不会说软话,只把所有关心都藏在“站住”“别动”“忍着”这些硬邦邦的句子里。
谢危楼忽然道:“陆临渊,你以前对谁都这样?”
“哪样?”
“管东管西。”
陆临渊抬眼:“没有。”
谢危楼笑:“那我真荣幸。”
“你比较会找死。”
“……”
司仓署夜里守备森严。
两人从后墙翻入,避开巡兵,沿檐影潜行。谢危楼虽伤重,身法却极轻,像一缕贴着夜色游走的烟。陆临渊跟在他身后,几次伸手虚扶,又都在他回头前收回。
库房最深处有一间暗室。
谢危楼摸到墙上第三块砖,轻轻一按,暗门无声打开。
里面并非粮档,而是一间佛堂。
佛像金身斑驳,案前供着一排无名牌位。牌位下方压着厚厚卷宗,每一卷都用朱线封口。
陆临渊低声:“这是内廷供奉?”
“不是供奉。”谢危楼神情罕见地冷,“是账。”
他拿起一卷,展开后,上面记录着江北十余年粮运缺口、私调军粮、内廷采买,以及一串串已经死去的小吏姓名。每一笔都不大,却一层层堆成了能吞人的深渊。
“验印在这里。”谢危楼走到佛像后,撬开底座,取出一只铜盒。
盒中放着半枚过关印模。
陆临渊刚接过,外头忽然传来锁链声。
谢危楼脸色一变:“有人封门。”
不止封门。
空气中很快飘来一股甜腻香气。
迷香。
陆临渊屏息,一把扣住谢危楼后腰,将人带离佛堂。谢危楼本就失血,反应慢了一拍,脚下发软,几乎跌进他怀里。
“还能走吗?”
“能。”
话音未落,他便咳得弯下腰。
陆临渊没有再问,直接将他背起。
谢危楼伏在他背上,声音微哑:“陆将军,今晚第二回了。”
“记账。”
“记了你还?”
“还。”
“怎么还?”
陆临渊踹开侧窗,背着他跃上屋脊。夜风扑面,迷香稍散。身后火把骤亮,司仓署中杀声四起。
谢危楼贴着他后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道:“陆临渊,你不该这么信我。”
“我没信你。”
“那你背我?”
“你不能死。”
“因为案子?”
陆临渊没有回答。
屋脊夜风极急,掠过两人的衣袍,卷起檐角残雪。谢危楼伏在他背上,只听见陆临渊沉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忽然乱了一拍的心跳。
有些话不必出口。
不出口,反倒更像真话。
身后弩箭破空。
陆临渊反手挥刀,箭雨碎在夜色里。
谢危楼伏在他背上,许久才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