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满城皆网

船行半日,到暮色时分,二人在江北一处荒渡上岸。

渡口外有一座废弃驿亭,亭柱斑驳,墙上还留着旧年官差刻下的刀痕。谢危楼坐在亭中换药,陆临渊背对着他守在门口。

狐裘落在一旁,衣衫褪到肩下。冷风拂过旧伤新痕,谢危楼疼得指尖发白,嘴上却仍不肯安分。

“陆将军不回头看看?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陆临渊站得笔直:“你好了?”

“没有。”

“那少说话。”

谢危楼笑了一声,低头咬开药瓶封口。伤口被江风吹得发麻,他动作不稳,药粉洒了一半。

陆临渊听见动静,终于回头。

谢危楼衣衫半落,肩背清瘦,白得近乎晃眼。那副身子明明伤痕累累,却因主人神情太傲,竟不显可怜,只让人觉得危险。

陆临渊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危楼挑眉,像终于抓到一处破绽:“陆将军,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可不太清白。”

陆临渊走过去,拿过药瓶:“手伸开。”

“转移话题?”

“上药。”

“你脸红了?”

“没有。”

谢危楼笑得肩头微颤,牵到伤口,又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陆临渊皱眉:“活该。”

“陆将军骂人也这么硬邦邦的。”谢危楼把手递给他,语气轻慢,“以后若娶妻,只怕要把人气死。”

陆临渊替他清理伤口,声音平静:“不娶。”

谢危楼怔了怔:“为何?”

“麻烦。”

“但你现在惹的麻烦可不小。”

陆临渊不答。

谢危楼原本只是随口调笑,见他沉默,心口反倒莫名乱了一瞬。他移开眼,看向亭外渐沉的天色:“前面是淮阳。若我没猜错,城中已经布满眼线。”

“还进城?”

“进。”谢危楼道,“要回上京,就得先让他们以为我们逃不回去。”

陆临渊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反设局。”

“总算不笨。”谢危楼笑,“内廷既然要把陆家拖下水,就一定会派人截账册。我们只要让他们以为账册在淮阳露面,便能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

“代价?”

“可能被围杀。”

“还有呢?”

谢危楼看他一眼:“也可能我死。”

陆临渊上药的手重了一分。

谢危楼疼得眉梢一跳:“你故意的?”

“手抖。”

“撒谎。”

“跟你学的。”

谢危楼被气笑了。

夜半,二人入淮阳。

城中果然戒备森严,客栈、药铺、驿站皆有人盯守。谢危楼换了身半旧青衫,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病色虽未褪,周身却清寒疏淡,叫人无端不敢靠近。陆临渊卸去佩刀,换作寻常护卫装束,奈何肩宽身长,眉目英挺,纵然有意收敛,那身逼人的气势仍藏不住。

“你这样不行。”谢危楼在巷口停住。

“哪里不行?”

“太像陆临渊。”

谢危楼伸手,替他把斗笠压低,又将一枚寻常木簪插进他发间。指尖擦过发侧时,陆临渊微微低头,竟没有躲。

两人离得很近。

巷中灯火昏黄,远处巡夜梆声传来。谢危楼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替陆临渊整理发冠。这个动作太私密,不像同谋,也不像主仆。

他收回手,轻咳一声:“好了。勉强不像个将军,像个沉默寡言的凶仆。”

陆临渊问:“你呢?”

“我?”

“你太像谢危楼。”

谢危楼笑:“这倒难办。毕竟我天生丽质。”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嘴欠。”

谢危楼:“……”

两人藏入城中一处旧药铺。

药铺掌柜是谢危楼的人,见他受伤,立刻备药,又将一封最新密报呈上。密报上写着:京中已起风声,御史台明日上折,参陆怀青抗旨拥兵,陆临渊私护罪臣,意图谋逆。

谢危楼读完,神情没有变化。

陆临渊却看见他指尖压皱了纸角。

“你在担心我父亲。”陆临渊道。

“没有。”

“撒谎。”

谢危楼笑意发冷:“陆将军,别总以为看穿我。”

陆临渊道:“你若真只想利用陆家,不会皱眉。”

谢危楼抬眼,眸中寒意一闪。

“陆临渊。”他说,“看穿别人,不是什么好事。”

“看得越多,越容易心软。”

陆临渊看着他。

谢危楼把密报扔进烛火中,火舌卷起,纸灰很快化为黑蝶。

“而心软的人,在朝堂上死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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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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