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纸是内廷专用的云纹笺,朱印压得很重,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陆临渊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望川旧账既出,陆怀青当年抗旨调兵之罪,当一并清算。
谢危楼坐在窗边,肩伤还在渗血,脸色却比信纸更冷。
“陆将军。”他慢慢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望川不能轻易翻了?”
陆临渊把信放到桌上:“我父亲抗旨调兵,是为了救人。”
“朝堂不看这个。”
“那看什么?”
谢危楼抬眼:“看谁想让他有罪。”
雨声打在窗纸上,密而急。临安客栈的屋子很窄,湿气从木缝里钻进来,灯火晃得人眼底都像有暗潮。陆临渊站在桌边,黑衣未换,袖口仍有未干的血。谢危楼忽然觉得这少年将军比上京刑门前更沉默,也更危险。
当一个人心里终于有了想护住的东西,他的刀便不再只听号令。
“你早知道他们会拿陆家做文章。”陆临渊道。
“猜到。”
“所以你把我拖进来,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见?”
“是。”
陆临渊看向他。
谢危楼没有躲。到了这个时候,再装无辜就显得太廉价。他笑了一下,唇色淡得厉害:“我需要陆家入局。你父亲当年抗旨发兵,是望川案里唯一能撕开御案的一把刀。若没有陆家,旧案翻不到金殿上。”
陆临渊声音低下去:“所以你利用我。”
“是。”
屋内静得只剩雨声。
谢危楼看着他,指尖轻轻扣住袖中暗器。他并不怕陆临渊此刻拔刀。陆临渊若真怒极杀他,反倒简单。最麻烦的是,这人不杀,也不骂,只用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他,像要把他所有藏起来的东西一寸寸照出来。
“还有呢?”陆临渊问。
谢危楼一怔。
“你若只为利用陆家,旧库那夜不会告诉我封条有假;沈泊年死前,也不会让我拿走账册。”陆临渊道,“谢危楼,你有别的目的。”
谢危楼喉间一阵发痒,偏头咳了两声。他用帕子按住唇,片刻后,帕子上又多了一点暗色。
陆临渊上前一步。
“别过来。”谢危楼冷声道。
陆临渊停住。
谢危楼慢慢把帕子收起,笑意重回唇边:“陆将军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
“我不猜。”
“那你问。”
“你想让我父亲死,还是想保他?”
谢危楼垂下眼。
这个问题太直,直得像一刀斩在他多年布下的蛛网上。
许久,他道:“我想让他活到能说话的时候。”
陆临渊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十年前望川之后,你父亲交出半数兵权,闭门养伤。朝中人人都说他受了重创,不能再统兵。”谢危楼抬眼,“可他真正伤的,不止是身体。”
陆临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知道什么?”
谢危楼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哨,放在桌上。
“三日后,青州渡口,会有人来接我们。你若信我,便带账册和我走。你若不信,现在便回北境,护住陆家满门,也算聪明。”
陆临渊看着那枚竹哨:“你呢?”
谢危楼笑:“我这样的人,总有去处。”
“刑部大牢?”
“乱葬岗也行。”
话音未落,陆临渊忽然俯身,单手撑在椅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谢危楼后背抵住椅背,肩伤被牵动,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却仍抬眼笑:“陆将军,又想审人?”
陆临渊看着他:“别再把死说得这么轻。”
谢危楼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谢危楼能看见他睫上未化的雨水,也能听见他压住的呼吸。陆临渊的怒意并不外放,却像深雪下的火,沉得让人心惊。
谢危楼偏头避开他的视线:“陆临渊,别对我发这种善心。”
他尚不懂该如何给这种情绪命名。心疼太轻,愤怒太浅,欲念又太不合时宜。他只知道谢危楼每次笑着把自己推向死地时,他心口都会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不快。
那不快压在眉眼间,沉沉的。
谢危楼看见了,却没有再笑。
陆临渊伸手点了谢危楼肩侧两处穴道。
谢危楼半边身子骤然一麻,气得脸色都活泛了些:“陆临渊!”
“睡。”
“你敢点我穴?”
陆临渊将他抱到榻上,动作稳而强硬:“敢。”
谢危楼被放下时,肩伤疼得眼前发黑,仍不忘冷笑:“陆将军,你最好祈祷我醒来不记仇。”
陆临渊替他盖上被子。
“你一直记。”
谢危楼还想说话,药性和疲惫一齐涌上来,眼皮沉得厉害。昏睡前,他听见陆临渊在窗边坐下,刀鞘轻轻搁到桌上。
那人说:“我守着。”
谢危楼忽然安静下来。
他这一生布过很多局,睡过很多不安稳的觉。可这一夜,雨声连绵,杀机未散,他竟在一个被自己拖进死局的人身边,久违地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