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那日,宋惜文早早地醒了。
清晨,天空还未破晓,雨季的水汽重,街道还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景色中。
宋府的仆役一大早就起身了,忙碌地张罗布置着成婚的装饰,红绸带顺着大门的边缘缠绕着,红灯笼高高悬挂在大门的两边,蜡烛透过纸糊的外框,在寂静的街道上散发着零星的光亮。
丫鬟们着忙着张贴喜字,准备喜糖,宋府到处都是一片喜庆而热闹的景象。
宋惜文看着外面为了自己的婚事上下忙碌的景象,心中却异常平静。
宋惜文不知其他人出嫁时的心情如何,是嫁给心爱之人的喜悦呢?还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呢?亦或是像她一样毫无感觉,仿佛出嫁的人不是她。
宋惜文把头掩在被子里,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地瞪着眼,好一会儿,终于得出结论:“可能是还没有成亲的实感。”
时辰还早,宋惜文本可以再补上一觉,可是她却心绪烦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于是,她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点上蜡烛,找来几本话本读了起来。
春绿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婚服走到宋惜文的闺房,本想敲门,看着门内透出的微弱光亮,便知自家小姐已经醒了。
春绿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和喜悦:“小姐,婚服送来了。”
宋惜文抬起头,视线从话本转移到春绿手上捧着的衣服,微微点了点头。
婚服的样式新潮,做工精细,刺绣上的图案栩栩如生,看起来很是好看。
春绿果然还是小孩子,见到漂亮的东西就春风满面了:“小姐要先试试看吗?不合适的话还可以改改。”
“婚服是前些日子按着我的尺寸改过的,应该不会有错了。”宋惜文兴致不高。
“也是。不管什么衣服,只要小姐穿上都一样好看。”春绿也不强求。
春绿找了个空桌子放下衣服,凑到宋惜文身边,轻轻地挽着她的胳膊,语气有点撒娇:“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新娘子应该多睡点,待会儿化妆的时候才更好看。”
宋惜文看着春绿难得亲呢的动作,心里也有些柔软:“早晨醒了一趟,实在睡不着了,索性直接起了。”
宋惜文真的要出嫁了,春绿虽说会一直陪着她,但心里总还是有些舍不得。出嫁和在家里时不同,小姐终于还是会长大的,再也不能做个自由任性的小姑娘了。
春绿笑了笑:“小姐,可能是第一次嫁人太紧张了。”
宋惜文被她的话逗乐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可能吧!说不定我多嫁几次人就不紧张了。”
两人嬉笑玩闹完,春绿服侍宋惜文洗漱。
凤冠霞帔,金钗首饰,红盖头等也陆续送到了。
洗漱完后,春绿和侍女服侍宋惜文更换婚服。
宋惜文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铜镜里映射出来的女子,皮肤干净白皙,面容素淡清丽,乌黑的秀发柔顺地垂落在背部,更加衬得她身形柔弱纤细。
正红色的衣裙带来的鲜艳热烈,和宋惜文深邃清澈却平静如水的眼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惜文忽然觉得镜子里喜庆明艳的自己有些刺眼,忙避开了视线。
春绿捻起宋惜文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梳着头,动作轻柔细致,直到每一根头发都在她手上变得柔顺光滑,一丝不乱。
本来天启朝的习俗是母亲替出嫁的女儿梳头,准备新婚夫妇的床单被套的,不过依着梁汝南对宋惜文冷淡疏离的态度,她断不可能替宋惜文准备这些东西,宋惜文也不想强求。
“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而且发苦。”宋惜文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春绿把宋惜文的头发梳妥帖后,用手指缠过一缕缕头发 ,小心翼翼地整理盘旋成女子出嫁的发髻。
春绿微微侧头,打算把宋惜文额前的碎发梳理好后,再给她戴上凤冠。
“二夫人来了。”有侍女在门口通传。
宋惜文和春绿的动作俱是一愣,宋惜文先反应过来,安抚地拍了拍春绿的手背。
春绿很快反应过来,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宋惜文站起来,对梁汝南行了大礼。
本来打算梳妆完,再去拜别梁汝南的,她先来了,宋惜文倒省了这个功夫。
梁汝南表情冷淡,不置可否地点了个头,徐妈急忙把宋惜文扶了起来。
宋惜文站了一会,视线自然地往后看,这时才发现,梁汝南不是单单来接受她的跪拜的。
梁汝南身后摆着几个大箱子,其中一个箱子装着火红色的床单被套、褥子等东西,其他箱子紧闭着,宋惜文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宋惜文对梁汝南会亲自给她准备新婚的床上用品的行为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但很快就欣然接受了。
但宋惜文当然不会单纯地认为梁汝南良心发现,为了给她准备嫁妆才特意跑这一趟来看望她一眼。她大可以安排,让府里的侍从把嫁妆抬过来宋惜文的小院。
梁汝南似乎并不想直接离开。
宋惜文视线落在梁汝南的面上,心里猜测梁汝南的想法。
梁汝南走近春绿,眼神微微下沉,春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愣在了原地。
梁汝南看春绿没有反应,直直地向她伸着手,仿佛向她索要什么东西。
春绿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徐妈看不过去,偷偷给春绿递了个眼神。
春绿这才反应过来,默默地把手中的梳子递给梁汝南。
梁汝南接过梳子,把宋惜文推回到椅子上,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
宋惜文虽然有些不自在和受宠若惊,但还是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宋惜文的头发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梁汝南弯腰侧首,将她散落在额前、耳边的几缕碎发轻拢慢捻,妥帖地梳齐。
然后又将宋惜文因着刚才动作幅度过大而带得稍显凌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梳理得像黑色的丝绸般柔顺而富有光泽。
梁汝南一边给宋惜文的发髻插着如意吉祥金钗,一边缓缓开口:“我道你看不上我给你挑林梓沐,还会给自己挑选个多么了不起的夫君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以为魏行远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他还不如陈俊彦呢?起码陈小世子还天真无邪,不知世事,魏行远可是个冷心冷面、狠厉无情的主儿,惹上他,你的人生才是前途未卜。”
宋惜文捻紧了自己的手指,直到指尖通红后又轻轻地松开:“她非得这么羞辱我和我选的人吗?”
宋惜文眼神直盯盯地看着梁汝南,一字一句地替魏行远辩驳:“魏将军心性纯良,不过是面冷心热罢了。”
梁汝南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是吗?我倒要看看魏行远能不能成为你的良人,你处心积虑谋来的婚事是不是真能如你所愿安稳长久。”
宋惜文紧咬双唇,垂下眼,努力平复自己胸腔中翻腾的怨气,还是没忍住反唇相讥:“母亲看中的林梓沐难道就非凡脱俗吗?如果他真这么了不起,又这么会像跟木头一样对你言听计从,了无生趣。”
梁汝南剜了她一眼,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怒气:“你最好盼着这门婚事会长长久久,这是我和你外爷最后一次帮你!”
说完,梁汝南就拂袖而去。
宋惜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语气坚定认真:“女儿一定如母亲所愿,和夫君恩爱和睦,长长久久。”
走出好一段距离,徐妈连连叹气,忍不住苦口婆心道:“夫人,明明是害怕小姐被人欺负,特意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送过来,盼她和夫君相敬如宾,祝愿新婚的被套上的鸳鸯也绣了好些时日,说出口的话怎么就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呢?”
梁汝南偏头看向徐妈,继续逞强:“我哪有?她眼高于顶,目空一切,连我精心为她挑选的林梓沐都看不上。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这么有能耐?能事事随心?”
“小姐年纪还小,总还是存了些小孩子的叛逆心思。当时她和陈小世子的婚事,你也反对得厉害,她心里也自然存了些不满和反抗的念头。不是针对你和林公子的。”
“林梓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她有什么看不上的。林梓沐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拜在我爹的门下,在我爹的看顾下长大,以后她嫁过去,就相当于有了我爹撑腰,又不用受制于人。林梓沐虽只有一个人,不能帮衬他们什么,但这也意味着没有公公婆母需要照顾,这日子多好。她性子自由洒脱,也不用打理内府,刚好林梓沐性子冷淡内敛,也不会对她多加管束,她可以随心所欲掌握自己的人生。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蹚魏行远这趟浑水自讨苦吃!”
“夫人嘴硬心软,小姐未必明白你的一番苦心。”徐妈开口宽慰梁汝南,“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小姐主意多得很,夫人也不必太过操心。”
梁汝南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远方,叹了叹气,不知想到了什么,挺直的脊背一下子松垮了下来:“如今,我只盼着魏行远能真是她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