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别的。
她是否将军府嫡女一事,还有待定论,那谢晏休开口便以夫君自称,属实轻浮无礼。
许青瓷暗自在心里给他打了个“登徒子”的记号,也担心后续二十余日,他还要找机会来戏弄自己,所以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结果前五日相处下来,除了三餐、就寝,剩余的时间都在路上,马车里。
谢晏休全程同她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未曾主动靠近、攀谈……
期间若有衣食住行的事,要征求许青瓷的意见,便派贴身的丫鬟云笺来报,并无半分逾矩之举。
这倒不由让人疑惑反思起来,难道当日主动上前,冒昧冒犯的人是自己?
许青瓷想不明白。
她跟着谢晏休带领的车马队伍,赶在太阳落山前,进了镇子里,包下整间客栈入住。
因是全程搭乘马车,所以腰背疼的厉害,趁着队伍中途停顿修整,许青瓷便带着茯苓下车活动,舒展筋骨,再四处走走看看,若发现有能用的草药,她们便卷在帕子里包走。
而后落脚客栈,不多时,云笺便送了个竹编的背篓过来,说是他们家世子爷刚刚在农户手里买下,特地拿来给姑娘放草药用的。
茯苓忙接过来:“多谢世子爷,世子爷有心了。”
这一趟路途遥远,路上换洗衣物极为不便,又是冬天,有这背篓方便多了。
云笺把东西送到后,没着急走,她站在门外,像在等许青瓷是否有话要带给她们家世子爷。
许青瓷垂眸看着那只放在脚边的背篓,又瞧瞧自己染了泥的裙边、袖口、鞋底……暗道那谢晏休,竟还真是个体贴细心的人。
也不知拿这种法子对付了多少姑娘。
许青瓷的心比石头还硬,她转头侧至一旁,冷冷地“哼”了声,心想就算谢晏休不买,她自己也要买的:“茯苓,去拿银子。”
她才不想欠那登徒子的人情。
茯苓六岁便和许青瓷一起长大,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云笺自不是来邀功讨钱的,她正想解释,茯苓便笑着拉她往楼下去。
她们两个小姑娘,一个伺候许青瓷,一个伺候谢晏休,日常接触频繁,早已熟识。
但茯苓手里的活儿少,云笺还要帮忙喂马,茯苓手脚勤快,不偷懒,闲下来看到,便也上前帮她,两个人很快聊成一片。
夜里许青瓷刚点了灯。
茯苓又拎着裙子,急匆匆地朝楼上跑,踩得那木制楼梯“吱呀吱呀”响个没完,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一把将房间门推开,再猛地合上。
茯苓喘个不停。
许青瓷抬眼瞧她,猜是这丫头又打听到了什么琐碎,自己没开口问,只不紧不慢地撇了笔尖上的墨。
待茯苓喘过劲儿来,才拎起茶壶靠近她:“姑娘,我知道将军府是怎么确认到您的身份了。”
许青瓷指尖微顿,倒没想过会是这件事情,不过自己并不十分好奇,只冷冰冰地应下声:“说吧。”
茯苓这才贴过来与她细讲。
原是十六年前,大将军许武山功高盖主,为求自保,自愿带兵镇守边疆,远离京城政权。
可不巧的是,拖家带口刚到驻地,带着身子的许夫人便水土不服,卧病在床。
许武山无奈,只好又上书恳请陛下,边关条件艰苦,夫人金枝玉叶,孕期长久在此恐有生命危险,望主隆恩,能允他夫人回京生产,得到准许。
于是他备齐车马,连夜送夫人离开,日夜兼程,希望能赶在生产之前把人送回将军府,好歹身旁有人伺候,吃好喝好。
可路途颠簸,半个月的时间,只够他们赶到覆梅村。
晚饭过后,将军夫人腹部剧痛,嚷嚷着直喊疼,身边伺候的嬷嬷着急出门找大夫。
恰是那日,金陵许家夫妇也到此处行医。
听闻消息赶来,替她查看后,说是马上就要生了,话毕,自己的肚子也紧跟着抽痛起来。
一时之间,两位怀孕的许氏夫人都要生产。
而在门外帮忙烧水的客舍小厮,笨手笨脚、此前因些琐事,被那将军府的许夫人一顿臭骂,还拿茶杯砸了脑袋,于是心生怨念。
他趁两边孩子都抱过来擦洗,奶娘打个盹儿的功夫,便将她们打了替换。
借以报复那刁蛮跋扈的将军夫人。
此事本来无人知晓,也隐瞒多年,可那小厮,前段时间突然得了重病,怎么都医治不好,便上山去求道祈福。
道观外的道长替他解签,说他年轻时做过孽事,如今得到报应,要想化解孽债,解铃还须系铃人……
小厮当即就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桩事。
他回家后辗转反侧,备受病情折磨,彻夜难眠,思前想后,决定赎罪,前往告知两家真相。
因将军府的名声威望更高,比起金陵许家更好寻到,于是小厮当即就往京城赶,结果连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期间他想了许多法子,递信、递话,都被打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找了城里的说书先生,将此事原委尽数告知,编成话本,茶楼戏坛满江湖的传。
将军府听到风声,这才又把小厮招了过去,按道理,遇见故人,细节缘由均能比对的上,该再多方求证才是。
结果将军夫人勃然大怒,骂他完全是胡说八道,又报官,将此人下了大狱,痛打八十大板,扔出城外。
小厮腰背处被打得血肉模糊,只吊着一口气,他蜷在附近村民自行搭建的野庙里,以自己身体之血,最后再将此事详详细细记了个明白,还一写百余篇,记录在案板处供奉的黄纸上。
到天亮才咽了气。
那字字珠玑的孽债,随着卷进来的风,将真相撒满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至此,将军府真假千金的事,才传了出来。
百姓们言之凿凿。
说那将军府的嫡女,就在金陵。
茯苓被气得不轻:“原是他们根本就不想来寻姑娘的,是这事儿被闹大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将军府为了顾及脸面,才装腔作势的过来接你。”
她不服气地直拍桌子:“这京城到底有什么好,我们干脆回金陵算了,才不要受这个气呢。”
合着他们要找许青瓷回去,并非相认,而是做那母慈子孝的戏码,维护他们将军府的名声。
许青瓷听完,波澜不惊,她淡淡摇头,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茯苓小点声,别叫旁人听了去。
“我们这趟来,主要是去太医院学习医术经验,跟着他们来接的车马,还省一笔盘缠。”
这样更好,对方不想认,她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茯苓从许青瓷口中确定日后还要返回金陵,心里好受了些,本来她还担心,自家姑娘要真成了将军府的大小姐,她陪同留下,在京城里吃不惯、住不惯、适应不来了该怎么办。
这下好了,只当出一趟远门。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又打道回府,再没有比这更加惬意的事情了。
于是不再打抱不平,而是高高兴兴去铺床。
与此同时,云笺也把许青瓷给的银两送到了谢晏休的房里,世子爷宽衣解带,正欲休息,黑色长发倾洒而下,红袍褪去,只着了玄色中衣,负手立于门前。
他垂眸,视线紧盯着云笺掌心里放置的那几枚铜板,倒是与那手艺人要价的一般无二。
可自己身上没有这些散钱,所以只丢了块儿碎银子过去,来回算笔账,人情没做成,他还亏了一笔。
谢晏休收下来。
又摆摆手,示意云笺退下歇息。
到第二日,用过晨饭,车马整装。
许青瓷刚上车,茯苓便跑过来同她商量道:“姑娘,云笺昨夜崴了脚,走路不方便,不如让她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这自是没什么好问,马车只有这一辆,此前云笺不上车,许青瓷以为她自有去处,所以没多问。
茯苓这时跑过来说,她才知晓,云笺竟是自己骑马跟着车队。
便立即应下声来。
茯苓搀着云笺上车:“你这丫头还挺厉害,竟然会骑马,我们姑娘连马背都不敢摸呢。”
云笺脚疼,龇牙咧嘴地赔着笑道:“我们家夫人开明,家中下人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只要愿意学,都能掌握一些傍身的手艺。”
许青瓷把行李拿到后方,让云笺可以靠着,小丫鬟刚坐上来,她便让对方把裤腿卷起给她瞧瞧。
云笺受宠若惊:“不劳姑娘金手,我这脚自己歇两天就好。”
许青瓷不理会,拿了活血化瘀的药油,便动手去挽云笺的裤腿,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她用手摸了摸,还好没扭伤骨头,用药油按摩,静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常。
许青瓷挽起袖口,将药油倒进掌心,搓热之后敷住云笺伤处,按紧,再手法熟练的推摩。
云笺受不住,连连阻止:“姑娘,我自己来。”
茯苓笑着拉住她的手:“你就安心躺着吧,我们家姑娘是金陵最有名的医女,妙手回春,今日这马车里没有主仆,只有医患。”
云笺泪眼朦胧,只想这姑娘菩萨心肠,配给她们世子爷,那是再好不过的。
三个姑娘挤在一辆车里,门外有人抬手轻敲车门,茯苓忙问:“哪位?”
谢晏休立在门外:“是我。”
姑娘们听到他的声音,皆是一怔,茯苓忙把车门打开,药油的味道裹着冷风飘出来。
谢晏休顺着车门缝隙,看到许青瓷坐在马车右侧位,袖口挽起来,双手扶着一条腿,放在自己怀里。
她倒不嫌弃。
云笺昨晚伤了脚,谢晏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他过来就是想和许青瓷商量,能不能让云笺在她的车里待几天。
但既然人已经在了,那这句话也就不必讲。
男人半晌不开口,许青瓷莫名地看着他:“世子爷有何贵干?”
谢晏休替她合起车门:“无事。”
而后转身上马,带领队伍:“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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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色几许》